我沒回復。但他們速度更快。
當晚,熱門短視頻平台上,一個名為「抗癌女孩的堅強後盾」的直播間悄然開播。
點進去,赫然是我爸媽那樸實慈愛的臉。
背景牆上掛著一張我的照片。
我媽對著鏡頭,哭得情真意切:
「那段時間,我和她爸心都碎了。辭了工作專門照顧她,頓頓給她煲湯,鼓勵她一定要堅強!」
我爸在一旁配合地抹著眼角:
「是啊,只要孩子能好,我們砸鍋賣鐵也願意!你看,現在好了,我們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我弟甚至也入了鏡,聲情並茂:
「我姐最棒!我們全家一條心,沒什麼坎過不去!」
直播彈幕里,滿是「感動!」「偉大的父母!」「淚目了!」「一家人真好!」的評論。
他們把自己打造成了含辛茹苦、傾家蕩產助女抗癌的勵志爹媽。
一家人瘋狂收割著流量和同情。
幾天後,電視台有一場關於我的專訪直播。
節目組事先溝通時,委婉地提了一句:
「你父母聯繫了我們,希望能到現場,分享你的心路歷程。」
我微笑著拒絕了:
「不用了,我自己的心路歷程,我自己說。」
直播現場,主持人語氣溫暖:
「經歷了這樣的磨難重獲新生,此時此刻,你最想感謝的人是誰?」
鏡頭對準我。
我知道,螢幕那頭,那三個人一定緊緊盯著。
我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首先,我最感謝的是我的主治醫生和醫療團隊,是他們精湛的醫術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其次,我要感謝我的鄰居張阿姨,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救了我,讓我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然後,」我頓了頓看向鏡頭,「我必須感謝福利彩票。是它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給了我經濟上最堅實的支撐,讓我有能力選擇最好的治療!」
主持人顯然有些意外這個答案。
她追問道:
「那對於你的家人,他們是否也給予了……」
我打斷她:
「父母提供了分期抗癌支持,一共給了我 1500 元抗癌經費。嚴格來說,我是獨立抗癌。我很慶幸,我靠自己,撐過來了。」
現場先是一陣唏噓,片刻寂靜後,隨即響起了掌聲。
我的感謝名單里,可沒有「父母家人」這四個字。
7
手機螢幕上,那個我曾無比熟悉的號碼再次固執地閃爍起來。
我劃開接聽,卻沒有說話。
那頭傳來我媽淒淒切切的哭聲。
「閨女啊,媽,媽可能快不行了。」
她吸著鼻子,演技比直播間裡又精進了不少。
「胸口疼,喘不上氣。醫生說要住院,可家裡哪還有錢啊……」
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你爸也沒個本事,你弟他還沒成家,我們老了可怎麼辦啊。你不能這麼狠心,不管我們啊,我們到底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真是莫大的諷刺。
我早就聽我表妹說了。
這半年,沒了我的工資上繳,他們生活根本維持不下去。
我爹媽刷爆了好幾張信用卡,又在好幾個網貸平台欠了一屁股債。
拆東牆補西牆,窟窿越捅越大。
而我那個好弟弟,半點兒沒收斂。
最新款的手機、名牌手錶、出入高檔餐廳的照片,在朋友圈就沒斷過。
甚至不久前還貸款買了一輛寶馬車,副駕駛上坐著網紅臉美女,風光無限。
他們不是需要錢看病養老。
他們是需要錢去填那些無底洞,給我弟撐場面。
我聽著她的哭訴,內心毫無波瀾。
「說完了嗎?說完我掛了。」
她一愣,哭聲戛然而止: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你媽!你中了那麼多錢,幫幫家裡怎麼了?你弟馬上要結婚,你這當姐姐的不該支持嗎?你良心讓狗吃了?!」
「支持?讓他去找他那輛寶馬車要支持吧。」
電話那頭死寂了一秒,隨即傳來她氣急敗壞的咒罵。
我沒再聽下去,直接掛斷拉黑了她。
最後回了一條簡訊:「需要錢的時候,就當我死了。」
切斷所有聯繫,我以為能換來清凈。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們無恥的程度。
幾天後,各大短視頻平台和本地論壇開始出現「聲討不孝女」的帖子。
帳號是我媽和我弟的,內容如出一轍:
配上我那張抗癌成功的宣傳照,和他們自己憔悴的截圖。
哭訴女兒有錢了就翻臉不認窮家人。
控訴我直播時說的都是「氣話」,是「被壞人蠱惑」。
講述他們如何含辛茹苦救我,如今卻老無所依。
他們演技精湛,故事編得催人淚下。
不明真相的網友被煽動後,開始對我進行鋪天蓋地的網暴。
「看著人模狗樣,原來這麼狠心!」
「癌症怎麼沒把她帶走?這種人就該復發!」
「人肉她!讓她社會性死亡!」
我的電話、郵箱、甚至幾年前用的社交帳號都被扒了出來。
甚至有人寄恐嚇信到我的住處。
「祝你癌症復發倒大霉!」
我坐在電腦前,看著滿屏的污言穢語,止不住地發抖。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我打開一個空白文檔,冷靜地整理著所有證據。
我抗癌期間所有的醫療記錄和費用清單,清晰證明誰才是資金的來源。
那份白紙黑字、雙方簽名的《斷絕關係聲明書》。
我錄屏的我弟那精彩紛呈的朋友圈:
寶馬車的方向盤、奢侈品 logo、摟著美女的炫耀視頻……
還有,他們當初在「抗癌經費群」里,精打細算給我發錢的截圖。
以及那句冰冷的「治療效果不佳,經費下調」。
我將這些證據分門別類,配上簡短的、沒有任何情緒煽動的文字說明。
做成了一個長帖 PDF。
我在結尾寫道:
「沉默不代表認同,體面不代表軟弱。不屬於我的罪名,我不會背負。以上,就是我的全部回應。」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送鍵。
帖子瞬間引爆了輿論。
叫囂的「正義使者」們扒來扒去,發現裡面全是真的。
頓時啞口無言,輿論瞬間反轉。
9
但沒想到我弟還沒死心。
想想也對,稍微一打聽,就知道我那彩票中獎是 1000 萬的獎金。
即便是交完稅,到手也夠一家躺平一輩子了。
他給我發了條信息:
「姐,見最後一面吧,算我求你。就在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夜市餛飩攤。咱姐弟倆好久沒見了,我看看你沒事,我也就放心了。」
我同意去赴約,但自己也長了個心眼。
到地方時,我弟獨自坐在最角落的塑料凳上。
他看起來憔悴了些,眼神帶著一種偽裝的可憐。
「姐,你來了。以前是我不對。爸媽也後悔了。這碗餛飩,就當給你道歉吧。」
我看著他表演,沒有動那碗餛飩。
「你有什麼話,直說。」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瞥了眼我手邊那碗湯。
「姐,你先吃點, 好歹是我們以前最喜歡的……」
就在他說話的間隙,我聞到一股極細微的異樣甜膩氣味。
不禁警鈴大作, 起身想走。
然而卻感覺一陣劇烈的眩暈,最後映入眼帘的,是他臉上再也掩飾不住的獰笑。
「她現在要是肯把錢吐出來,咱們也省事。」
我媽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我耳朵里。
我發現自己躺在顛簸的車后座,渾身癱軟, 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他們竟然給我下了藥!
「給錢就完事了?想得美!」
我弟的聲音尖厲又貪婪,徹底撕破了所有偽裝。
「她那種病, 復發是早晚的事!不如趁現在賣了,多拿一筆是一筆!爸,你說是不是?」
我爸表示贊同:
「還是兒子會算計, 賣給山裡頭那個老光棍,錢貨兩清,省得以後麻煩。」
我用盡全身力氣,用指甲艱難地摳開了手機側邊的錄音鍵。
破舊的麵包車在崎嶇的路上顛簸了不知多久,終於停下。
粗魯的咒罵聲和開車門的聲音傳來。
竟然是上次和我相親過的, 那個花錢買下我的老光棍。
他抓住我的胳膊,試圖將癱軟的我拖出車廂。
「媽的,看著沒幾兩肉,還挺沉……」
就在那一刻, 遠處傳來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警察!不許動!」
「雙手抱頭!」
幾聲雷霆般的大喝驟然響起。
我一直僱傭的保鏢衝出,一個利落的擒拿便將那老光棍死死按在車身上。
後續車輛里衝下來的警察迅速包圍並控制了現場。
「救我!我是被綁架的!」
一位女警快步上前, 替我解開繩索, 看到我虛弱的樣子, 立刻呼叫了救護車。
我有全程錄音, 保鏢有跟蹤記錄和現場視頻,警察抓了現行。
我爸媽和我弟的綁架罪行徹底曝光。
面對警察, 他們的第一反應竟是嘶吼著推我弟弟:
「快跑!兒子快跑啊!我們替你頂著!」
我弟趁亂鑽入旁邊的樹林,開始了東躲西藏的逃亡。
但他仍不死心, 不斷用各種黑號給我發來惡毒的威脅信息:
「你等著!我完了你也別想好過!我遲早弄死你!」
我冷靜地將所有信息、錄音、證據一⼀整理移交警方。
⻛波稍定後, 我將稅後剩餘的彩票獎金, 全部捐給抗癌基⾦會,⽤於幫助那些和我⼀樣曾陷入絕境的病人。
捐贈儀式當天, 我站在台上, 看著台下那些或期盼或感動的⾯孔,心情是久違的平靜與釋然。就在我拿起筆,準備在捐贈協議上籤下名字的那⼀刻——
台下人群里衝出一個戴著兜帽、形容狼狽枯槁的⾝影!
他手裡攥著⼀把明晃晃的匕⾸, 瘋了一樣朝台⼦上撲來。
嘴⾥嘶吼著:「都是你害的!我的錢!那都是我的錢!我殺了你!!」
是我那如陰魂不散的弟弟。
他終究還是來了。
人群中瞬間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但他甚至沒能靠近我三步。
⼀直⾼度戒備的便⾐警察和我雇的保鏢如同早有預料, 迅猛地將他撲倒在地,動作乾脆利落。
因為綁架、意圖殺⼈、網絡暴力、敲詐勒索等⼀系列罪行, 我爸媽和弟弟,終於⻬齊整整地被法律送進了他們該去的地⽅。
捐贈完後, 我感到肩上一輕,仿佛真正掙脫了所有枷鎖。
我的抗癌戰爭早已勝利, ⽽如今, 我與至親之⼈的戰爭,也終於徹底落幕。
我孑然⼀⾝, 但我知道,屬於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