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冷哼是日常伴奏:「廢物!一點用都沒有!」
我弟經過時,會故意撞一下我的椅子,丟下一句:「寄生蟲。」
這個家,終於毫不掩飾地將我視為負擔和垃圾。
我沉默地承受著,內心卻異樣平靜。
工資到帳的簡訊響起,我第一時間請假去銀行,取出所有現金。
藏在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然後回家,告訴爸媽:「公司效益不好,工資延遲發放。」
他們罵罵咧咧,我還被弟弟搶過手機查看餘額。
但上面一串 0,他們只好乾等著,每天都問發工資了沒。
奇怪的轉變發生在一個周末。
我媽燉了湯,罕見地給我盛了一碗:「多喝點,補補身體。」
我弟破天荒地問我:「姐,你最近……頭髮還掉嗎?」
我爸也附和:「是啊,看著還挺多的,沒怎麼掉嘛。」
這突如其來的「關懷」讓我感到莫名其妙。
化療以來,他們從沒關心過我的頭髮。
晚上,我弟窩在沙發上玩平板,我藉口找電影,拿了過來。
他搜索的歷史記錄忘了刪除。
幾條刺眼的搜索記錄赫然在目:
「化療一般多久開始掉頭髮?」
「癌症病人掉頭髮是永久性的嗎?」
「假髮多少錢一頂?」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還沒升起,就被接下來的發現徹底碾碎。
下面彈出聊天同步的記錄。
是他和鄉下表姑的聊天。
弟:「姑,你上次說的那個老光棍,肯出多少?」
表姑:「哎呦,你姐那情況……雖然有病,但好歹是城裡姑娘,模樣聽說不差?要是頭髮還沒掉光,看著齊整,十五六萬應該能談下來。」
弟:「十六萬!說定了!她最近狀態還行,頭髮沒掉。趕緊安排見面訂婚,先把錢拿了!」
表姑:「那說好,這筆錢先給我侄兒攢著娶媳婦用哈。你爸媽那沒問題吧?」
弟:「沒問題!我爸媽都說,她這樣總不能人財兩空,得最大化利用起來。」
記錄還在往下。
表姑:「對了,保險的事問了嗎?」
弟:「問了。偷偷買了,額度不錯。等她那個了,賠的錢正好能把家裡給她治病的窟窿填上,還能剩不少。」
表姑:「嘖嘖,還是你爸媽想得周到。反正總要死的,還不如給家裡做最後點貢獻。這叫廢物利用。」
廢物利用。
最大化利用。
最後的貢獻。
看來,我媽那碗湯不是關懷,是給牲口添點兒膘,好賣個好價錢。
問我頭髮,是評估我這個貨物的品相。
所有的嫌棄和逼迫,不是為了給我治病。
而是為了逼我更快地走到「物盡其用」那一步。
他們從未想過救我。
他們只是在琢磨,怎麼在我死前,榨乾最後一滴血。
用我的婚姻換彩禮,用我的死亡換保險金。
來供養他們健康的、寶貴的許家男丁。
我扶著牆,一步步挪回房間,反鎖上門。
外面傳來我媽的喊聲:「吃飯了!又躺屍!真當自己……」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聽著外面那三口人,興高采烈地聊著天,卻和我毫無關係。
我只是他們圈養的、等待屠宰的牲畜。
他們不僅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還要敲骨吸髓,連最後一點灰燼,都要拿去肥田。
我流著淚咧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
好啊。
既然你們這麼想吃人血饅頭。
那我們就看看,這人血饅頭,你們到底能不能吃上!
4
那天下午,我媽破天荒地敲了我的門,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
「晚上不做飯了,老家來了個遠房親戚,在鴻賓樓定了桌,一起去見見。」
她叮囑我:「你收拾利索點,別病懨懨的,讓人看了笑話。」
我心裡弦繃緊了。
鴻賓樓?遠房親戚?需要我「收拾利索」去見的親戚?
我幾乎瞬間就確定了,這就是我弟和表姑策劃的相親。
我是那個待價而沽的商品。
頭髮,如今是重要的估價標準。
「知道了。」我連聲應允。
聽著她的腳步聲遠去,我走到穿衣鏡前。
我摸了摸尚且濃密的頭髮,轉身進了洗手間。
我翻出我爸舊的剃鬚刀,換上新的刀片。
機器嗡鳴響起,冰涼的刀頭貼緊我的頭皮。
第一縷黑髮落下,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點點變得陌生,蒼白頭皮暴露在燈光下。
碎發落了一地,整個過程,我一滴眼淚都沒有。
出門前,我找了一頂最普通的黑色針織帽,嚴嚴實實地戴在頭上。
酒店包間裡,那個所謂的「遠房親戚」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眼神渾濁,打量我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掂量。
見我進來,他眼睛亮了一下,顯然對我還算清秀的半張臉和瘦弱苗條的身形感到滿意。
我爸媽臉上堆著熱絡的笑,我弟在一旁擠眉弄眼。
酒過三巡,話題刻意往我身上引。
「我這女兒啊,就是太老實,一心撲在工作上,耽誤了終身大事……」
那老男人笑著點頭,目光再次黏在我身上:
「女孩子文文靜靜的挺好,模樣也周正……」
他像是才注意到我的帽子,半開玩笑地說:
「屋裡這麼熱,還戴著帽子啊?」
我媽趕緊打圓場:「她……她有點感冒,怕吹風……」
那老男人卻擺擺手,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摘了摘了,自家人,沒關係,讓我看看。」
我弟在桌下踢了我一腳,眼神帶著威脅。
我爸媽緊張地看著我,催促示意我趕緊摘了帽子。
我抬起頭,看向那個男人,又緩緩掃過我的「家人」。
然後,我伸出手,抓住了帽檐。
我慢慢地把帽子摘了下來。
一顆如同滷蛋一樣的頭顱,暴露在包廂的燈光下。
5
「啊——!」我媽驚叫一聲。
那老男人的笑容瞬間粉碎,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臉色由紅轉青。
包間裡的熱鬧卡頓了似的。
我看著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點不好意思:
「哦,這個啊,最近在做化療,頭髮掉得厲害,怕嚇著人我就戴了帽子。您不介意吧?」
我甚至還努力擠出一個虛弱的笑。
「化,化療?!」那老男人像被蠍子蜇了,指著我,又指著我爸媽,臉漲成豬肝色。
「你們家這是什麼意思?!找個快死的病鬼來糊弄我?!想錢想瘋了嗎?!真他媽晦氣!觸霉頭!」
他暴怒之下,口不擇言,把我爸媽罵得狗血淋頭,抓起外套摔門而去。
那我相親賺錢的計劃徹底失敗。
回家的路上,車裡的空氣能凍死人。
一進家門,我爸第一個爆發,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把我摜在地上:
「你個喪門星!存心的是不是?!老子白養你了!」
我弟衝上來,對著虛弱倒地的我狠狠踹了兩腳,污言穢語不絕於耳:
「賤人!禿驢!你怎麼不去死!壞了老子的好事!」
我媽站在一邊,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我罵:
「我們造了什麼孽生出你這麼個東西!你就是來討債的!」
劇烈的嘔吐感和眩暈襲來,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滾!給老子滾出去!看見你就噁心!」
我爸咆哮著拉開大門,我弟揪著我的衣領像拖垃圾一樣把我拖到門口,推了出去。
「死遠點!別死在家裡髒了地方!等你死了,我們正好領保險金!」
門在我面前「砰」地一聲甩上。
世界天旋地轉。
我最後聽到的,是他們隔著門板的咒罵。
眼前一黑,我徹底暈倒在樓道里。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的病床上。
是鄰居張阿姨發現了我,叫了救護車。
周圍的病友和家屬聽說了原委,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和不忿,私下裡都在指責我爸媽畜生不如。
我爸媽大概是迫於風評壓力,終於來了醫院。
但一進病房,不是關心,而是指責。
我媽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個不孝女!到處跟人胡說八道什麼?我們白養你這麼大!一點小事就鬧得鄰里皆知,我們的老臉都讓你丟盡了!」
我爸黑著臉:
「我沒你這種女兒!從此斷絕關係!你死你活跟我們沒關係!」
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掙扎著坐起來:「好。斷絕關係。正合我意。」
我從枕頭下拿出一份早就托護士幫忙列印好的《斷絕親屬關係聲明書》和《戶口分立申請》。
上面清晰羅列了我工作以來所有轉帳給家裡的記錄,備註欄寫著:提前支付的贍養費。
「簽字吧。從此兩清。我以後治療癌症,一分錢不跟你們要了!」
他們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做得這麼絕。
看著我羅列的清晰帳目,他們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在周圍人鄙夷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中,惱羞成怒地簽下了名字,嘴裡還在不停地破口大罵。
我收起那份簽了字的協議,終於舒了口氣。
我退出了家裡的那個「抗癌經費申領群」。
也是時候,去兌換我的中獎彩票了。
這筆巨款,他們一分都別想花!
6
我兌換完那筆救命錢,搬了家,徹底切斷了和過去的聯繫。
我在最頂尖的腫瘤醫院接受了最系統、也最痛苦的治療。
每一次化療後的生不如死,我都靠著那股「不讓他們如願」的恨意熬了過來。
半年後,我躺上了手術台。
無影燈亮起的那一刻,我內心異常平靜。
要麼重生,要麼解脫。
幸運的是,手術非常成功,結合後續的鞏固治療,體內的癌細胞被徹底清除。
連我的主治醫生都稱我是生命的奇蹟。
康復期間,我積極做志願者,用親身經歷鼓勵其他病友。
醫院將我樹為「抗癌明星」,我的故事被當地媒體廣泛報道。
照片上,我戴著假髮,笑容溫暖,幾乎看不出當初的蒼白與絕望。
我享受著久違的健康空氣,以為新生活終於真正開始。
然而,報道發出不到一天,我的手機就被陌生號碼打爆。
拉黑一個,又換一個。
最後,一條簡訊闖了進來,來自我那個「弟弟」:
「姐!我們看到新聞了!太好了!爸媽哭得不行,我們馬上來看你!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我盯著螢幕,胃裡一陣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