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怒氣。
「你還捨得回來?怎麼不繼續陪你的好朋友?」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極重,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啞然失笑,半個小時前我和好友聚餐,多年未見的髮小也來了,裴寂估計是刷到了朋友圈合照。
可忘記我的生日的人是他,
和沈春瑤曖昧不清的人也是他,
他有什麼資格質問我呢?
我冷了臉:「關你什麼事?」
他深呼吸幾次,被我氣得不輕:
「好好好,林婉清,算你有骨氣。」
沈春瑤依偎在他懷裡,像朵攀附而活的花朵,體貼地給他順背。
倆人坐在一起,比我更像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好了你少說幾句,婉清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哪裡受得了你對她大呼小叫?再說,我聽說那個盛先生和她青梅竹馬,倆人敘敘舊再正常不過……」
「閉嘴!」
「給我滾!」
後面這句話是對我說的,裴寂的情緒到了崩潰邊緣,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盛滿了厭惡。
我拎著親手做的蛋糕,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冰涼,心也跟著一點點冷下去。
沒哭也沒鬧,只是默不作聲地轉頭走了。
我麻木地一步步往外走,背後是男人粗重的呼吸聲。
突然想到有一次高中他們鬧分手,沈春瑤走出教室門不到三步就被攔腰抱住。
裴寂又氣又急,狠狠地吻住她的唇,罵她沒良心說走就走。
她在微博上有條上萬點贊的話:
「愛你的人,捨不得你受半點委屈,也絕不會輕易放手。」
我故意放慢腳步。
可短短几步的距離,
沒有任何阻礙,仿佛我只是最不相干的人,不值得一丁點挽留。
那一刻,我徹底死心,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無聲地對這個承載了我整個青春少女心事的男人,說了一句再也不見。
5
離婚的事情我全權交給了家裡人,我媽當晚就衝到裴家狠狠甩了裴寂兩巴掌。
裴父敢怒不敢言地站在一旁,說著好話想要挽救這段婚姻。
「裴寂,和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女的斷了,去婉清面前道歉!」
裴寂冷著臉,眼裡滿是狠辣和不甘。
他早已不是三年前任人擺布的裴寂了,他現在完全掌握了裴家大權,是名正言順的裴總。
他撕爛了離婚協議書,卻咬死不肯來求和。
「你說他是不是有神經病,不想和你離婚,又不肯來哄你,不會是想讓你主動低頭和好吧?」
好友晃著高腳杯,把這件事當個笑話講給我聽。
高中三年,我對裴寂的暗戀從來都是一場無聲的自我臆想,沒人知道我真的愛過他。
我笑了笑,沒吭聲。
說句實話,我也搞不定裴寂究竟想幹什麼。
也懶得去想。
我拖著行李箱,踏上了環遊世界的旅程。
第一站是冰島,去看極光。
在黑沉沉的夜幕下,絢爛的綠光如同上帝揮灑的魔法,美得令人窒息。
我站在空曠的原野上深吸了一口氣,寒風順著喉嚨傳遍四肢,心裡卻異常地放鬆平靜,沒有裴寂,沒有沈春瑤,沒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婚姻瑣碎和難堪,世界原來可以這麼遼闊和純凈。
我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著旅途的見聞,冰川、極光、火山、溫泉……每一張照片都充滿了生機和自由的氣息。我刻意屏蔽了所有來自國內、尤其是裴寂那個圈子的消息。
我不想知道他有沒有找我,不想知道他和沈春瑤又如何了,那些都與我無關了。
偶爾,我會收到一些來自共同好友的試探信息,無非是「裴寂發了瘋一樣找你」、「你真的不回頭看看他嗎」之類,我一概不回。
旅程繼續,我從北歐到南歐,在威尼斯乘船,在聖托里尼看日落,在羅浮宮欣賞藝術珍品。我開始學習潛水,在馬爾地夫的海底與魚群共舞;我去非洲草原,看壯觀的動物大遷徙。世界像一本緩緩打開的巨大畫卷,每一頁都精彩紛呈。
在這個過程中,我似乎重新找到了自己。
那個曾經因為暗戀而卑微,因為婚姻而壓抑的林婉清,正在一點點褪去舊殼,變得明媚、自信、洒脫。
第 9 個月時,我在非洲救助瀕危動物時,遇到了顧西州。
他混血的長相極為出色,甚至讓我誤以為是某個男明星,那雙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穿著打扮時尚得像只開屏的孔雀。
「交個朋友?」他伸出手,笑容燦爛,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意味。
我挑了挑眉,出於禮貌和他握了握手:「林婉清。」
「林婉清……」他咀嚼著我的名字,眼神亮了一下,「一個人旅行?」
「嗯。」
「巧了,我也是。下一站去哪?說不定可以搭個伴?」他極其自然地問道,絲毫不顯得唐突。
我笑了笑,沒理會他。
但顧西洲似乎有種天生的自來熟本領,接下來的行程,他總是能「恰好」出現在我計劃要去的地方,然後順理成章地一起吃飯、遊玩、討論攻略。
他風趣幽默,見多識廣,很會逗人開心,而且分寸感拿捏得極好,從不越界。
我知道他對我有好感,但他不明說,我也樂得裝糊塗,享受這種輕鬆愉快的相處。
旅途還在繼續,我和顧西洲的關係也越來越熟稔。我們會一起在雪梨歌劇院聽音樂會,也會在泰國的海鮮夜市為一份烤榴槤討價還價。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花孔雀,總是變著法子地哄我開心,給我拍照。
托他的福,我的社交媒體因為那些美照漲粉越來越多,許多人留言說攝影師一定對我情根深種。
見此,顧西州臭屁地擺弄著手裡的相機,得意一笑:
「鏡頭是有感情的,能訴說愛意。」
他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亮亮的,像只等待誇獎的小狗,我沒忍住摸了一把他的頭髮,立刻獲得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偶爾會想起裴寂,但那感覺更像是在回憶一個遙遠的、與己無關的故事,心底不再有波瀾。我甚至有些感謝他當年的冷漠和絕情,否則我或許永遠困在那段無望的婚姻里,看不到世界之大,也遇不到……像顧西洲這樣能讓我輕鬆大笑的人。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兩年過去,恰逢我媽過五十大壽,我飛回了國。
飛機落地,闊別兩年的空氣撲面而來。我推著行李車,顧西洲走在我身邊,正手舞足蹈地跟我講著他剛聽到的八卦。
就在這熙熙攘攘的機場大廳,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闖入我的視線。
裴寂。
他瘦了些,輪廓更加深刻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周身的氣場比兩年前更加冷峻逼人。他似乎是早早地等在那,焦急地四處尋找。
我們的目光,就在空氣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他猛地頓住腳步,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盯住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臉上的冷漠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夾雜著一絲……狂喜?
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顧西洲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變化,看看我,又看看不遠處的裴寂,那雙桃花眼眯了眯。
裴寂已經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來,完全無視了我身邊的男人。
他的目光像烙鐵一樣灼熱,緊緊鎖著我。
兩年不見,他的第一句話,帶著壓抑的顫抖和質問,砸向我:
「林婉清?好玩嗎?躲了我這麼多年。」
6
他的聲音不大,卻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
天之驕子的裴寂,在眾目睽睽之下,眼眶竟然有些發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怔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躲」?這個用詞讓我覺得荒謬。我們不是已經離婚了嗎?何來「躲」一說?
而且,他這副仿佛被我拋棄了的表情是怎麼回事?他不是應該和沈春瑤雙宿雙飛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身邊的顧西洲已經上前半步,巧妙地擋在了我和裴寂之間,臉上掛著那種漫不經心又帶著挑釁的笑容:「這位先生,你誰啊?攔著我家清清的路,不太禮貌吧?」
「你家清清?」裴寂的目光終於從我臉上移開,落到顧西洲身上,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充滿了敵意和審視,「你又是誰?」
「我?」顧西洲笑得更加燦爛,甚至伸手自然地攬住了我的肩膀,姿態親昵,「我是清清的男朋友,顧西洲。請問你有何貴幹?」
裴寂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他無視了顧西洲,再次看向我,聲音沉得嚇人:「林婉清,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消失這兩年,就是和他在一起?」
我看著他這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心底那點殘存的詫異終於被厭煩取代。
迎上裴寂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
「裴先生,我們好像已經離婚了。我和誰在一起,似乎不需要向你彙報。」
一句「裴先生」,疏離得如同陌生人。
裴寂像是被刺痛了,眼神狠狠一顫:「離婚?我從來沒答應過!那份協議我沒簽!」
這下我是真的驚訝了:「你沒簽?為什麼?」按照當初的局面,他不是應該迫不及待地擺脫我,去給他的沈春瑤一個名分嗎?
「為什麼?」
裴寂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上前一步,試圖抓住我的手腕,被我躲開。
他眼底翻湧著痛苦和不解,「林婉清,你一聲不響地走了,拉黑了我所有的聯繫方式,全世界到處飛,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你就那麼恨我?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解釋?」我越發覺得荒謬,也來了脾氣:
「解釋什麼?解釋你和我協議結婚,只為了給別的女人表忠心,解釋你如何在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拋下我去護著沈春瑤?解釋你如何把拍賣會的贈品給我而把正品送她?解釋你如何在我生日那天和她在我們的婚房裡廝混還讓我滾?」
「裴寂,這些都需要解釋嗎?事實不就是最好的說明嗎?」
我平靜地陳述著那些曾經讓我痛徹心扉的場景,如今說來,心裡卻只有淡淡的唏噓。
裴寂的臉色隨著我的話一點點變得蒼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啞口無言。
那些都是他無法否認的事實。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令人厭煩的聲音插了進來:「阿寂!」
沈春瑤小跑著過來,她打扮得依舊精緻,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焦慮和刻薄。
她看到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嫉恨,然後立刻挽住裴寂的胳膊,像是在宣示主權。
「阿寂,不是說好今天陪我的嗎?」她說著,又看向我,故作驚訝。
「呀,是林小姐啊?好久不見。聽說你這兩年玩得很開心啊?這位是……」
她的目光落在顧西洲身上,帶著打量。
顧西洲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回敬:「喲,這不是那位著名的小三女士嗎?怎麼,正主回來了,還沒下崗呢?」他的嘴毒得很,絲毫沒給沈春瑤留面子。
沈春瑤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委屈地看向裴寂:「阿寂,你看他……」
裴寂卻猛地甩開了她的手臂,動作之大,讓沈春瑤踉蹌了一下,滿臉的難以置信和受傷。
「裴寂!」沈春瑤尖叫。
裴寂卻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死死地盯著我,聲音沙啞而急切:「婉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她早就結束了!在你走之前就結束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
我看著他急於解釋的樣子,再看看旁邊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沈春瑤,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結束了?」我輕輕重複,然後笑了笑。
「裴寂,你們結束與否,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裴寂眼中所有的光亮。
他愣在原地,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婉清,我……」他還想說什麼。
但我已經不想再聽了。我轉向顧西洲,語氣輕鬆:「西洲,我們走吧,我累了。」
顧西洲立刻會意,得意地瞥了裴寂一眼,重新拎起我的行李:「好嘞,回家咯!」
他特意加重了「回家」兩個字。
我最後看了一眼裴寂,他站在那裡,臉色灰敗,眼神空洞,仿佛被全世界拋棄。
沈春瑤在一旁試圖去拉他,卻被他再次狠狠甩開。
原本愛得難捨難分的他們,終究成了怨偶。
7
走出機場,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剛剛那一場鬧劇,並沒有影響我的心情太多,只是更加堅定了我當初離開的決定。
顧西洲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沒事吧?」
我搖搖頭。
顧西洲仔細觀察我的表情,確認我是真的不在意,才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那就好!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姓裴的眼神可真嚇人,好像要吃了我似的。還有那個女的,臉皮可真厚……」
我聽著他絮絮叨叨地吐槽,忍不住笑了。有他在身邊,似乎永遠都不會冷場。
我以為和裴寂的這次意外相遇只是一個小插曲,卻沒想到,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