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顏惜時笨拙討好的模樣。
我又覺得自己有點過分。
她一個小屁孩兒,什麼都不懂,我沖她吼什麼?
啊,真是煩死了!
10.
【顏詩年,不論你未來和誰結了婚,都不要生小孩啊啊啊!】
【我討厭小孩,尤其是那種捲毛穿著粉色背帶褲還不懂事的!不要生!不要生!不要生!】
我泄憤般地把寫好的紙條揉皺,塞進玻璃罐。
玻璃罐是媽媽送我的,裡面裝滿了我的少女心事。
晚上。
周祈淵約我逛夜市。
我特意穿上他送我的連衣裙,畫了個淡妝,精心搭配一番。
「年年,你今天真漂亮,像個小公主。」
看著他眸中閃過驚艷,我羞澀地扯了扯裙擺。
周祈淵帶我停在燒烤攤前。
「這家店的味道不錯,我帶你嘗嘗。」
看著裡面的凳子沾了些污漬,還有蚊蟲飛來飛去。
我遲疑了一下。
果斷選擇把包包墊在上面,坐了下去。
周祈淵注意到我的動作,趕忙阻止:
「我聽阿時說你的包都很貴,你要是嫌髒就坐我外套吧……」
「不貴呀,才五萬多。」
「再說了,包買來不就是給人用的嗎?為什麼要本末倒置。」
周祈淵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也凝固住。
「……可這件裙子才一百多塊,沒必要的。」
「和價錢沒關係,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我想好好珍惜你的心意。」
我理直氣壯地回答。
人聲鼎沸的街邊,白襯衫少年感動得雙眸發亮。
他唇角緩緩翹起溫潤笑意。
「年年,我馬上就畢業了……你再等等我。」
「我發誓,將來我一定會努力賺錢,送你更多禮物。」
「好。」
我開心地點頭。
說完,脊背莫名一涼。
環顧四周,卻沒發現什麼異樣。
11.
周祈淵把我送到小區門口。
昏黃的路燈下,光芒像蜜糖,將我和周祈淵包裹其中。
他牽著我,向前慢慢走。
周祈淵的手比我大很多,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這是我第一次跟喜歡的男孩子牽手。
可路再長,也終會走到盡頭。
我捨不得周祈淵。
不自覺地拖長語調,語氣甜得發膩:
「你回去會想我嗎?」
周祈淵紅著臉,視線飄向別處。
「會……平時也想你。」
我壞心眼地笑著,揚起頭:
「那你都想我什麼呀,哥哥?」
周祈淵視線灼灼,落在我的嘴唇上,眸底掩不住慾念。
我心跳如擂。
悄悄閉上雙眼,緊張地等待著自己的初吻。
然而,周祈淵的吻遲遲沒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他緊張的聲音:
「阿時?你怎麼會在這裡。」
幾乎是同時,他鬆開了我的手。
我看向背後——
陳時儉就站在小區門口的陰影交界處。
他身形挺拔,眸色黑沉,無波無瀾,像塊沉默的石頭。
而他的另一隻手,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顏惜時困得像小雞啄米,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懷裡卻不忘緊抱一大袋零食。
不知道為什麼。
我覺得這一幕非常詭異。
很像是爸爸和女兒……抓到了偷情晚歸的媽。
而那個媽,是我。
12.
「周祈淵,這話該我問你。」
「我們家九點有門禁,現在快十二點了,你打算帶著顏詩年夜不歸宿?」
陳時儉笑容極冷。
目光快要在周祈淵的臉上戳出一個洞。
周祈淵侷促地撓了撓頭。
「抱歉,我沒有,下次一定早點送年年回來。」
陳時儉依舊眉目冰冷。
像在看一個卑劣的闖入者,毫不掩飾驅趕的意味。
周祈淵有些難堪,匆匆告別。
我忍無可忍地追了上去:
「陳時儉,你剛才那是什麼態度?周祈淵是我男朋友,麻煩你對他說話客氣點!」
「還有,」我越說越氣,「什麼門禁不門禁的,你根本不是我親哥,少在這裡擺架子管我!」
忽然,陳時儉停住腳步,周身氣壓快降到冰點。
他怒極反笑。
「所以你一口一聲『哥哥』,叫得那麼親熱?」
我一下子噎住,臉頰燒紅。
——小情侶之間打情罵俏的稱呼,他怎麼還計較起來了?
我嘴硬地反駁他:
「現在談戀愛都這樣叫,我和他又沒有血緣關係……這是情趣,你管得著嗎?」
陳時儉不說話了。
他眼神落在我頸間,聲音低啞地質問:
「所以,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就有資格在你身上留下這種痕跡了,是嗎?」
我下意 識地摸摸脖子上酒精過敏引起的紅印。
陳時儉忽然靠近。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兒,把我心跳攪亂。
直到退無可退。
後背抵在冷硬的牆上。
「你、你幹嘛?」
「顏詩年,我也是你沒有血緣的『哥哥』,叫起來,比他更名正言順。」
陳時儉的鼻尖快抵上我。
黑眸如墨,我讀不懂裡面翻湧的情緒,卻聽見他一字一頓地說——
「跟周祈淵分手,和我在一起。」
13.
顏惜時的話應驗了。
可他突如其來的表白,還是讓我受到不小的衝擊。
我終於找回一絲冷靜:
「陳時儉,你是不是有病?我是你妹妹!」
妒忌的暗火攢動在他雙眸,他抬手觸碰我頸間的紅痕。
「是哥哥,也可以是妹夫,你喜歡周祈淵哪一點,我學就是了。」
「學個屁!你什麼都不如他!」
我試圖推開陳時儉,卻是徒勞。
耳邊溢出極輕的笑聲。
「我不如他?」
「妹妹,你真的很懂怎麼惹哥哥生氣。」
這個瘋子!
我心中暗罵,卻知道硬碰硬吃虧的道理,軟了語氣向他求饒:
「陳時儉,我的背好痛……」
「可是,哥哥現在也很疼。」
他一隻手墊在我背後。
另一隻手卻強行將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你……」
我沒了背痛的藉口,也被桎梏得更緊。
剩下的話語被吞沒。
他單手摘掉眼鏡,吻得又急又凶。
唇齒間瀰漫開一股香甜。
我忽然意識到,今晚為了接吻特意塗的草莓味唇膏,被陳時儉吃得一乾二淨。
——這是我!的!初!吻!
我氣得踢了陳時儉一腳。
拚命擦著嘴邊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我氣急敗壞地說:
「陳時儉,你死心吧,我永遠也不會喜歡你!」
我重重地關上臥室門。
一直捂住雙眼的顏惜時,終於拿開雙手,小聲念著:
「天吶,是爸爸和媽媽的雙初吻誒,剛才怎麼忘了拍照了!」
「好激動!原來是我最喜歡的強制愛環節……」
陳時儉猛然記起,這裡還有個小觀眾。
他後知後覺地輕咳了一聲。
擦去唇邊殘留的櫻粉色的唇膏。
顏詩年熱心地展示懷裡的零食:
「喏,粑粑哥哥,給你提個醒,強制愛固然刺激,但最好張弛有度,追女孩子也要像我這樣哦。」
鑽進我房間之前。
她回過頭,再次認真叮囑:
「你要繼續加油哦,不然我也要支持麻麻姐姐換人了呢!」
14.
顏惜時把零食倒在床上,扭扭屁股爬過來:
「這些是我用爸——啊呸,用那個壞蛋的私房錢買的!你吃了就不能再生惜惜的氣了哦!」
翻看袋子,全是我愛吃的。
鬱悶的心情瞬間消融。
顏惜時還在碎碎念:
「我今天可乖啦。晚上我是擔心你,才想去接你的。剛好碰到爸爸從外面回來,他說小孩子一個人不安全,非要陪我一起等……」
她舔了一口果凍,誇讚道:
「不過媽媽!我今天近距離看周叔叔,發現他也挺帥的!媽媽眼光真不錯!」
她之前不是一直希望我跟陳時儉在一起嗎?
我將信將疑:「真的?」
顏惜時伸出溫熱的小手,輕輕覆蓋在我的手背上。
「真的。媽媽說得對。」
「你有權利選擇自己喜歡的人。」
她也不過才小學的年紀,此時,卻像個小大人一樣老成。
一道暖流融化在心口。
我看著那張稚嫩卻無比真誠的小臉,遲疑地問:
「那……如果我真的選擇了周祈淵,改變了未來,你怎麼辦?」
顏惜時愣了一下。
長長的睫毛垂著,掩去失落,很快又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等我在天上選媽媽的時候,爭取再第一個衝到你肚子裡!這樣我們就又能在一起啦!」
她用力握住我的手,語氣十分堅定:
「對惜惜來說,只要媽媽是幸福的,那惜惜就幸福。至於爸爸是誰……才沒那麼重要呢。」
她在說謊。
提到爸爸時,顏惜時明顯停頓了一下。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跟陳時儉有著深厚的感情,甚至對他很不舍。
在那個我所不知道的未來里,他們究竟發生過怎樣的故事呢?
那個未來……又是怎樣的?
先前對未知的那股焦慮和恐懼,漸漸轉化為對未來的好奇。
「惜惜,十年之後的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15.
這次,顏惜時的回答含蓄了很多。
「說好不影響媽媽的人生體驗,那我就只劇透一點點哦。」
「媽媽很幸福,還交了好多新朋友,一開始你不讓爸爸透露你們的關係,怕嚇到她們,結果她們一直都以為你是爸爸的『金絲雀』呢!」
「她們?」
「對!」
顏惜時掰著手指細數:
「雙雙姨姨超級漂亮,像大明星,月月姨姨最慣著我,理理姨姨很溫柔,我在她家開的幼兒園上學。」
「還有小秋姨姨的兒子,長得可帥啦!」她有些抗議地抱怨,「可爸爸不讓我跟他玩,說江叔叔是渣男,上樑不正下樑歪……」
我被她的吐槽逗笑了。
「陳時儉好像很嚴厲,為什麼你還是這麼喜歡他?」
顏惜時撅起小嘴搖頭:
「媽媽總是在公司里忙到很晚。平時都是爸爸給我梳辮子、陪我寫作業的。我和爸爸,一個是『望媽石』,另一個是『望妻石』。」
聽起來,陳時儉是個挺合格的爸爸,和我對他的印象完全不符。
顏惜時偷眼看我,小聲抗議:
「而且——對我更嚴厲的明明是媽媽。」
我?
對這麼可愛的女兒嚴厲?怎麼可能嘛?!
顏惜時卻沒有細說。
她垂下頭,小小的臉上滿是沮喪。
「我聽說,媽媽公司要上市的時候意外懷上了我,導致計劃全都推遲了……或許是因為這樣,媽媽才討厭我的吧。」
「可我還是最喜歡媽媽了。等我長大了,也想成為像媽媽一樣厲害的人。」
我的心微微發疼。
忽然理解了,為什麼惜惜第一次在這個時空看見陳時儉的時候會那麼雀躍。
還有她看向我時那渴望的眼神——
我將她摟進懷裡。
「惜惜,十八歲的我非常喜歡你!」
「我確信,既然我會選擇生下你,就說明未來的我一定是用整個生命愛著你的。」
「真的嗎?」
月色映入惜惜亮晶晶的雙眸,漾起一片水光。
我親了親她的小臉蛋:「嗯!」
「那惜惜也用生命愛媽媽。」
她將我的手臂抱得很緊,仿佛抱住了全世界。
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藏起半透明的腳丫。
16.
陳叔叔和媽媽從西藏自駕游回來了。
他們一進門,就見到坐在地毯上看電視的顏惜時。
還沒等我編好理由。
陳時儉極自然地幫忙打起了掩護:
「爸,媽,這是鄰居家的小孩,叫惜惜,家裡大人最近出差,臨時托我們照看幾天。」
今天的陳時儉很反常。
他沒喊我媽媽「阿姨」,那一聲「媽」叫得格外順口。
連我都嚇了一跳。
我媽放下行李,目光很快轉向我:
「年年,聽說你談戀愛了?」
「媽……」
我下意識瞥向陳時儉,只見他好整以暇地靠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自從那天他親了我,我一直躲著他,連他微信都拉黑了。
肯定是他告的狀!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我媽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林教授說那男孩成績很好,人品也端正。既然談了,今晚就叫到家裡來吃個便飯,讓媽媽見見。」
……啊?
居然是林教授說的。
我有幾分赧然:
「媽,這是不是太快了點……」
陳叔叔也笑著幫腔:
「你媽說得對,早晚都是一家人,提前見見是好事,我們也幫你把把關。」
我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便硬著頭皮給周祈淵發了消息。
晚上,晚餐的氣氛還算和諧。
儘管周祈淵有些緊張,但努力表現得體,還細心地將一塊挑完刺的魚肉夾到我碗里。
我剛抬起手,準備伸筷子。
另一雙筷子卻迅疾地伸過來,精準地夾起那塊魚肉,直接丟進骨碟里。
陳時儉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手。
「阿淵,顏詩年的胃受不了寒,不能吃這種海鮮。」
「你不是她男朋友嗎,怎麼連她這點忌口都不清楚?」
周祈淵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舉著筷子的手停頓在半空,最終尷尬地收了回去。
飯局終於結束。
陳時儉送周祈淵離開。
而我被媽媽叫進書房。
她憐愛地看著我,卻嘆了口氣。
「女兒,周祈淵這孩子確實不錯,你們做普通朋友,媽媽不反對。」
緊接著,她的話讓我如墜冰窟——
「但是,媽不同意你們在一起。」
17.
我忍著眼淚跑出家門。
額頭一痛,竟然結結實實地撞進陳時儉的懷抱里。
他身形挺拔,立在夜色中,懷裡抱著一個購物袋,剛帶著顏惜時從外面回來。
顏惜時熱情地湊過來:
「麻麻姐姐,周叔叔坐地鐵回去了,我跟粑粑哥哥買了……誒,你怎麼哭了?!」
我不想被陳時儉看笑話。
垂下紅腫的雙眼,繞過他們,往台階下面走。
可心裡越急,腳下就越亂。
小皮鞋猛地一崴,我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樓梯上。
怎麼什麼都跟我作對啊!
心裡積壓的委屈瞬間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