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跌坐在樓梯上,再也繃不住,哇哇大哭起來。
陳時儉繞到我面前,單膝蹲下,撿起我斷裂的鞋跟。
大掌又不由分說地握住我的腳踝,細細檢查。
見我哭個不停。
陳時儉低沉的聲音格外清晰:
「顏詩年,你看鞋的眼光跟看男人一樣爛。」
「媽說的沒錯,他根本配不上你。」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一字一句剖開現實,「周祈淵家境很差,還有一個常年生病需要他照顧的妹妹。就連他的學費,也一直是我在資助。」
「以他這樣的處境和壓力,你覺得,你們那些風花雪月的承諾,能堅持多久?」
其實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年年,你是媽媽嬌生慣養長大的,我絕不會同意你去陪一個窮小子吃苦。」
等等……
陳時儉怎麼知道媽媽和我說了這些?
但此刻我已經無力深究。
心裡像漏了一個大洞,灌進冷風。
「可是周祈淵說過他會努力,我也可以賺錢啊。」
顏惜時說過,我可是在未來開了一家公司呢!怎麼可能沒錢!
我哭得直抽抽。
也顧不上什麼形象,靠在顏惜時小小的身體上,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嗚嗚嗚嗚寶寶,我失戀了。」
「媽媽好喜歡他,我們才剛牽了手,還、還沒來得及啵啵呢,嗚嗚嗚嗚……」
18.
陳時儉深吸一口氣。
將翻湧的醋意壓回心底。
「以周祈淵的起點,就算他拼盡幾輩子,也未必夠得上你生來就擁有的一切。」
「還有——真正的男人不會只承諾空頭支票,而是會默默把一切做好。」
他這句話好像意有所指。
陳時儉語氣帶了有些彆扭的生硬:
「別哭了,這裡面有你愛吃的草莓布丁和薯片……買來哄你開心的。」
道理我都懂。
可這些話被他說出來,就變得異常刺耳。
我賭氣將購物袋甩到一邊。
「周祈淵要是畫餅,那你就是喜歡自己妹妹的畜生!」
「你不是一直都很討厭我嗎?忽然說什麼喜歡我,大騙子!你還騙我說他不喜歡我,真夠無恥的。」
「最重要的是……那是我的初吻你知不知道!」
陳時儉瞬間偃旗息鼓。
他眉眼間閃過極不自然的窘迫。
「我那天……沒控制好情緒,對不起,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我氣呼呼地扭過頭,不肯原諒他。
陳時儉輕聲說,「但那也是我的初吻,顏詩年。」
夜風微微拂動夏夜。
遠處的蟲鳴也變得模糊。
倒是這句話,格外清晰,輕輕叩在人心頭似的。
陳時儉嘆了口氣,用指腹一點一點拭去我眼角的淚痕,語氣笨拙地輕哄:
「你剛才有一句話說得挺對的。」
他苦笑:
「我是畜生。」
那雙幽深的眼眸凝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在周祈淵認識你之前,我就喜歡你了,顏詩年。」
「先喜歡你的人,明明是我。」
什麼?
陳時儉不是一直很討厭我嗎?
我大腦一片空白,連哭都忘了。
19.
「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我努力回憶。
發現自己對陳時儉沒什麼印象。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我繼兄了。
陳時儉喉結微滾,澀然地解釋:
「高中時……我就注意過你。後來才知道,你是跳級上來的學妹,年紀很小。聽說你的年齡後,我就強迫自己斷了所有的念頭。」
「欣賞一朵花,可以靜靜遠觀,為她擋風遮雨,期待她盛放,但不代表我有資格在那時採擷它。這種做法不是喜歡,是傷害。」
陳時儉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也很誠懇。
說到最後,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以為藏住那點心思就行了……可我發現我爸爸約會的對象竟然是你媽媽。」
從前的阻礙是年齡。
又變成血緣關係。
好不容易等到我長大,卻又被室友橫插一腳。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我不是討厭你們,我只是無法接受,我喜歡的人竟然成了我『妹妹』。」
我緊咬著唇。
久久沒有回應。
一些被我忽略的細節,此刻如同退潮般顯現——
我喜歡光著腳在家裡走來走去。
陳時儉總是皺著眉訓斥我。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家裡地板都鋪上了柔軟的薄絨地毯,還裝了地暖,不管什麼時候赤腳踩在上面,都是暖暖的。
我體質偏寒,每次來月經都苦不堪言。
即便偶爾爸媽都不在家,餐桌上也會出現溫熱的紅糖薑茶。食譜還會避開一切寒涼的食物。
我曾經以為那是管家細心。
難道……這些都跟陳時儉有關?
他蹲在我身前。
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在他近乎懇切的雙眸:
「可現在不一樣了。」
「你罵我是畜生也好,說我是小三也罷,什麼我都認……顏詩年,我不想再隱藏自己的心意了。」
……
旁邊小丫頭緊握雙拳,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激動得快要跳起來。
這一次。
她可沒忘記正事。
顏惜時舉起小天才手錶,調出自拍模式。
遠遠地將我和陳時儉框進鏡頭。
再將自己小肉臉湊上去,興高采烈地按下快門鍵,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
太好了烙鐵們,我爸終於長嘴辣!
麻麻會不會同意呢?支持同意的扣 1,不支持同意的扣 3.14159265358979323846。
20.
我跟周祈淵的戀愛,終止在我們的一個月紀念日。
送出那根兩萬塊的皮帶之後,周祈淵沉默了三天,跟我提了分手。
他發來消息:
【年年,對不起。】
【每次你送我這麼貴重的禮物,我都很開心,可是因為我喜歡你,也想償還你同等價位的禮物,不想讓你覺得我太無能……與此同時,我也清楚地認識到,我們之間的差異是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彌補的。】
【我肩上的責任太重了,還要照顧小秋,確實沒法給你未來,我就不耽誤你了。】
【我們分手吧。】
——我的初戀就這麼猝不及防地結束了。
分手的戒斷反應很嚴重。
我不吃不喝,躲在房間裡哞哞地哭,深夜單曲循環 emo 情歌。
第三天。
陳時儉直接走進我臥室。
強勢地把我從被窩裡撈起來,一路抱到餐桌邊。
「顏詩年,傷心可以,飯必須按時吃。」
「你不吃飯,我就親到你吃為止。」
我嚇得躲在顏惜時身後。
用哭腫的眼睛怨毒地瞪他:
「現在我跟你一樣了,愛而不得,你滿意了吧?」
客廳里的鸚鵡又在學舌:
「愛而不得!愛而不得!」
我怒不可遏:「小芒果!你再復讀我就把你的毛拔光!」
陳時儉嘴角抽了抽。
「……幼稚。」
我忽然發現顏惜時的手感有點不對勁。
平時這小丫頭肉嘟嘟的,怎麼現在抱起來這麼硌手?
撩起她袖子,我和陳時儉都愣住了——
顏惜時大片皮膚都變成了很淡的顏色,近乎透明。
我緊張地問:
「你這是怎麼了?疼不疼?」
就連陳時儉也蹲下身,神色凝重。
「快上來,我背你去醫院……」
顏惜時拉住我的衣角,又搖搖頭。
「沒用的,你們別擔心啦,可能是我要回去了吧。」
她抱歉地笑了笑:
「對不起,惜惜跟你說謊了。穿過來之前,我在家裡的倉庫發現了一個玻璃罐,裡面好多紙條……都是媽媽寫的。媽媽在上面說,很討厭我。」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有點委屈。
「其實我知道回去的方法是什麼——因為從來沒有親耳聽見媽媽說『喜歡我』,所以在媽媽主動說出喜歡惜惜的時候,惜惜就會慢慢回去的。」
什麼狗屁失戀,早就被我拋之腦後。
只有眼前惜惜的眼淚,讓我的心緊皺成一團。
我從未想過,自己前幾天隨手寫下的紙條,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被我的女兒翻找出來,又成了她的小小心結。
「惜惜,那是氣話,我真的很喜歡你!」
她用力點頭,伸出變得透明的小胳膊,緊緊地抱住我的脖子:
「惜惜知道啦。」
顏惜時又看向陳時儉。
「粑粑哥哥,上次我們買零食的時候,你問我是不是你未來的女兒,其實你猜對啦!」
「一直沒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劇透答案。我希望你每一天都對媽媽很好很好,不能因為知道將來會和她結婚,就不珍惜現在的每一天。」
「謝謝你這幾天給惜惜讀童話書,還幫惜惜系蝴蝶結。」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特別有趣的事:
「還有,十年後不要再把私房錢藏在浴室里了,全被我拿出來買小蛋糕咯!哈哈哈~」
顏惜時踮起腳。
親了親還處于震驚中的陳時儉。
「爸爸,我也愛你。」
她兇巴巴地補充,「不過,如果你表現不好,惜惜還是隨時支持媽媽換人的!」
話音剛落。
小小的人兒揮了揮手,身形如同被風吹散,漸漸消失。
只有她口袋裡掉落的一張照片。
我彎腰拾起。
照片上,我正蹲在台階上哭得毫無形象,公主裙沾滿塵土。
陳時儉半跪在我面前,緊蹙的眉宇泄出一絲緊張,小心翼翼地擦去我臉頰的淚痕。
而左下角,是顏惜時狡黠的小臉。
她撅起粉嫩的小嘴,朝著我和陳時儉的方向做了個親親的動作。
21.
很久以後。
我跟陳時儉在一起了。
只是礙於那層特殊的「兄妹關係」,我擔心陳叔叔和媽媽無法接受,遲遲不肯公開。
我們就這麼談起了地下戀情。
可紙包不住火。
某天。
陳時儉在島台邊低頭吻我,被提前回家的媽媽撞了個正著。
我和陳時儉一起跪在書房,等待最終審判。
「不關顏詩年的事,是我勾引她的。」
陳時儉率先打破凝重的氛圍。
此言一出,周圍更安靜了。
陳叔叔氣得聲音發顫:
「年年,你告訴爸爸,是不是這個混蛋逼你的?」
仔細想想,除了第一次是陳時儉強吻我。
後面其他的事……好像都算我主動的吧。
我搖了搖頭。
「爸,不是這樣的。」
「我也喜歡陳時儉。」
這句話落入陳時儉耳中。
像石子濺起一圈細碎的漣漪。
他長睫輕垂,悄悄翹起唇角。
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可以立刻和陳友全斷絕父子關係。這樣既不會辱沒家門,也能順理成章地將我名下所有的陳家資產全部留給年年。」
「早在跟她確認關係前,我就已經想好這麼做了。」
我的心頭一顫。
為了跟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陳時儉不惜放棄當前擁有的一切。
他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過自己這些規劃。
每次我因隱瞞關係而焦慮不安時,他只是溫柔地摸摸我的頭說:「別怕,一切有我。」
一直沉默的媽媽忽然開口了:
「你有什麼資本這麼說?」
陳時儉仰起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媽,我知道年年是你的心肝寶貝。」
「您捨不得她吃一點苦,而我亦然。」
「除了我爸給的產業,我名下還有三家公司。您對我早已知根知底,我相信,自己比她其他追求者更有資本站在您的面前。」
媽媽微微眯起眼睛,審視著他:
「可我女兒未必會稀罕你的保障。她從小優秀,獨立又有主見, 她有她自己想走的路、想過的人生。如果年年不願被困在家庭里, 想去拼她自己的事業, 你自以為是的愛和這些所謂的『保障』, 反而會成為她的束縛。」
「不會。」
陳時儉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我會站在她身後, 她永遠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我於顏詩年而言,不是束縛, 而是最牢靠的托底。」
那一刻, 書房寂靜無聲。
陳時儉逆光的背脊挺得筆直。
媽媽眼中終於流露出讚許的目光。
我終於回神。
心底那根柔軟的弦,仿佛被輕輕撥動。
22.結局
小小的女孩蜷縮在倉庫的地上, 睡得很香, 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手邊是打翻的玻璃罐, 裡面的紙條散落一地。
——顏詩年回到家, 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寶貝,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
顏惜時睜開眼, 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麻麻!」她癟著嘴, 帶著哭腔,「今天下午李舒邇來找我玩, 說要帶我尋寶, 結果翻到了媽媽寫的紙條,媽媽你說你討厭我嗚嗚嗚……」
有時候顏詩年真的很懷疑,李燼這個小女兒是不是有什麼基因隨了她爸。
當年陳時儉爸媽的離婚證,也是李燼在陳時儉家裡,吵著鬧著要玩什麼尋寶遊戲,結果就這麼給翻出來了。
顏詩年捧著顏惜時的小肉臉,嘬嘬嘬。
「媽媽什麼時候說過不喜歡你了?」
顏惜時被親得暈暈乎乎。
想爬起來找到那張紙條, 卻發現一陣風吹過, 再也找不見了。
「誒……奇怪。那可能是我看錯了吧。」
反倒是比剛才多出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顏詩年永遠喜歡顏惜時,我的寶寶我親親親親^_^】
等顏詩年把顏惜時抱回房間。
又洗漱完回到床上,驚動了那個向來睡眠不好的男人。
陳時儉揉揉眉心。
他今晚又夢見以前的事了。
夢到自己回到了填報志願的時候。
面對左右為難的周祈淵,陳時儉有意無意地暗示他:
「如果你跟我報考一個學校, 我可以資助你學費。」
周祈淵傻傻地填報了他的大學。
殊不知, 那是陳時儉的誘餌。
因為顏詩年一直想考到周祈淵所在的學校。
他想離她,再近一點。
如果站在周祈淵的身邊,能讓她的目光也片刻的流連在自己身上,那麼再卑鄙的手段, 陳時儉也甘之如飴。
陳時儉還夢到自己給林教授匿名發去顏詩年談戀愛的消息。
是他故意將周祈淵的出身推到父母的視野下。
他跟自己賭了一把——
顏阿姨不會同意。
他賭對了。
「我吵醒你啦?」
顏詩年嗓音清甜。
陳時儉長臂一展,將她勾進懷裡。
高挺的鼻樑埋進她軟膩的頸間,細細嗅著那股讓人安心的味道。
「老婆今天回來得好晚。」
不是妹妹。
是老婆, 也是妻子。
他關切地問:
「是公司出什麼事了?」
「沒有。」
「嗯,那就好。」
反正這個夜晚還很長。
倒是可以做點別的事。
陳時儉不再壓制慾念,翻身撐住胳膊,細細啄吻顏詩年的耳側。
情到濃時。
陳時儉的動作停住。
在她耳邊低聲問了些什麼。
——這是他多年以來的惡趣味了。
顏詩年咬緊牙關, 臉色紅透似桃李, 怎麼都不肯說。
陳時儉挑眉。
忽然慢下來,用盡花樣和手段搗出淚水, 逼得顏詩年小聲討饒。
「乖乖,睜開眼睛看看,哥哥的肩膀上是什麼?」
「是、是妹妹的小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