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還是希望有人能來救援,希望這三個月只是短暫的寒流。
只要熬過去,世界恢復井然有序。
錢沒了可以再賺,但是如果寒流無休止地繼續,那早晚有一天,列車上人們的結局,也會是我的結局。
然而三個月過去,希望並沒有降臨。
手機里的消息越來越少,信號越來越弱。
這期間,每天晚上我都在看早些時候下載的那些熱門求生小說。
什麼末日喪屍來襲,女主先囤了幾百箱方便麵,什麼末日喪屍來襲,女主又如何和喪屍廝殺。
可眼下的現實是,街道上別說喪屍了,連街道都被大雪掩埋了。
為數不多的信號里散出的消息,倖存者大多是躲在地下室里,地窖里,以及一些封閉空間。
但大家都知道,誰也扛不了太久。
三個月後,世界再也沒有新的消息了。
手機像是報廢了一樣,除了拿來看小說,看儲存的種植蔬菜,飼養牛羊的視頻,幾乎沒了其他用武之地。
末日後第四個月清晨。
我按照慣例戴上墨鏡,打開別墅的窗戶,窗外的日光立即被鋪天蓋地的白雪反射進了房間。
在那雪山之上,濃重的藍乍然出現,讓人忍不住褪下一半墨鏡仔細查看。
末日前,我幾乎沒有見過這樣湛藍到不真實的天空。
湛藍的天空下,一片白雪皚皚,就連小洋樓的房頂都看不到了。
如今從窗戶的角度看去,我不像是住在山腰,反而像是處在一片白雪覆蓋的平原之中。
太陽這麼大,雪不會融化半點嗎?
臨近中午,我從冰箱裡拿出一塊牛排,往油鍋里丟進去幾瓣蒜後,解凍好的牛肉就被我同樣丟了進去,大火將牛排煎得嗞嗞冒油。
我這才靠在一旁百無聊賴地開始刷手機信號,希望能出現哪怕一格信號。
「系統,彙報室外溫度。」
「好的,主人。現在室外溫度零下 70℃,安全等級:危險。」
系統彙報完,我下意識又去看了一眼室外的藍天,瞬間感覺怎麼看怎麼詭異。
我決定不再糾結室外的景色,吃完飯就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沒有被動用過的物資都不需要再次巡視,而這四個月消耗掉的零食,日用品,水資源,大米,也都被我逐一在系統表格里進行調整。
由於每天運動量不大,我對食物的消耗並不算多。
為了讓生活不那麼枯燥無聊,我對日常進行了安排。
清晨健身,然後喂魚。
上午觀察水稻和麥子的生長情況,午飯時看一部電影。
下午專注三小時學習一門技術,結束後打一套八段錦,晚飯後對全山洞進行電路檢查順便消食。
除此之外,我每周會給自己規定一個徹底清潔區域。
而今天,終於輪到了露天山洞。
露天山洞的溫度白天會保持在 18℃ 左右,而傍晚則會降低到 15℃,這個溫度比我預想的要高很多,大機率是每天能得到日曬,而且冷空氣下降到一半就被熱氣蒸騰了的緣故。
由於這裡被我養了活物,所以哪怕不清潔,我每天也會過來照看它們一圈。
為了防止雞瘟,雞舍是清潔最勤的地方,幾乎每周我都要打理一次。
而牛棚和羊圈都是半個月一清掃,而清掃主要是為了堆肥。
這次徹底清潔我直接把雞轟出來,將整個雞窩用高溫水槍沖了一遍,最後等水汽蒸發後,我又用生石灰粉撒了一圈確保消毒到位。而這之中產生的所有污水都被我直接衝到了下水口。
之前我就發現,不光別墅區有個衛生間,這山洞的左側也修了下水管道,看起來像是日後要拿來建衛生間的。
我也沒浪費,直接在這裡倒廢水了。
這山洞裡唯一我沒搞清楚的就是上下水的來源和去處,我怕飲用水出問題,所以安裝了前置過濾器和凈水器。
至於去處,就隨他吧。
左右四個月下來也沒出現過堵塞,誰管他流到哪裡去了。
都末日了,環保的事兒還是不提了。
苟在山洞裡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就在我真的以為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一個活人的時候。
突然有一天,在我從冷庫拿三文魚的時候,聽到身後大貨車裡傳來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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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差點被嚇尿了。
這都過去五個月了,冷庫恆溫零下 20℃,大貨車裡怎麼還能有活的東西?!
總不能這山洞真的鬧鬼吧?這鬼早幹嘛去了?
我一邊默念阿彌陀佛,一邊破口大罵,打算把髒東西罵跑。
然而隨著我靠近聲源,才發現聲音竟然不是來自車廂,而是駕駛位。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轉頭就跑,將大門死死關閉後,我迅速跑回了臥室。
一路上,我至少關閉了三道門。
回到臥室後,我立即打開電腦,開啟了所有空間的監控攝像頭。
這還是我當初離開時候安裝的,就怕有賊進來偷東西。
我死死盯著視頻里每一個區域,除了山洞裡的牛羊來回踱步,溫室水稻上方一個燈管癟了在閃爍,其他房間一點異常都沒有。
而發出聲音的冷凍庫里,此時更是黑壓壓一片,夜視鏡頭下也是什麼都沒有。
不過就算真是髒東西,估計攝像頭也拍不出來。
我哆嗦著,隨後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下那個黑色保險箱。
我合計半天,最終吐出口氣,上前用指紋打開了它。
我早就想過,這裡一旦被發現,我面對的就只有殊死一搏,所以必須囤出必要的武器裝備。
這不比國外,想要搞到槍枝根本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而這個黑匣子裡躺著的魯格 SR22 手槍,是我利用物流行業關係找朋友的門路買到的。
這把槍並不貴,國外也就四五千塊錢,但是到了國內價格卻是翻了四倍。
無所謂了,末日到來,全球還能剩下多少人口。
這種時候,貨幣體系早就崩潰,就算出去了錢也一文不值。
我從黑匣子裡拿出槍,把子彈上好拉開了保險栓。
隨後我找了個安全帽頭盔戴上,又給自己胸口綁了一個烤箱裡拿出來的烤盤。
萬一那大貨車裡真冒出個什麼東西,有這些好歹也能防範一下。
帶齊了裝備,我再次穿上防寒服,打開了冷庫的大門。
隨著冷庫的燈光全亮,我舉著槍一步步靠近了大貨車。
就在我即將打開車門的下一秒,突然那個聲音再次出現。
「嗞……喂……喂……嗞……人……嗎……」
我嚇得直接朝門開了一槍,瞬間巨大的聲音迴蕩在整個冷庫之中。
貨車的大門被子彈打到,直接自己開了。
可沒想到,出現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一個垂落在半空中的對講機。
我愣住了。
對講機?!
對了,我怎麼忘了,這貨車上還有無線對講機呢!
「嗞……喂……有……嗞……有……人……嗞……」
一時間,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連忙爬了上去,拿起對講機開始說話。
「喂?!是救援隊嗎!你們在哪?聽得見嗎!」
話音剛落,對面沒聲音了。
一瞬間巨大的驚喜將我籠罩,我攥著對講機還打算繼續回答,突然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槍上,猛地頓了一下。
等等。
末日第五個月了,室外溫度還是零下 70℃。
救援人員如果能在這種情況下搜救早就來了,怎麼會現在才出現?
「嗞……喂……你……嗞……在……哪……嗞嗞……」
隨著聲音再次傳來,我心裡一沉。
不對,如果是搜救隊,上來肯定會自報家門,不會只問我在哪的。
「你是什麼人?」
「嗞……我……應……該……嗞嗞……就……在……你……附……近……」
附近?!
我嚇了一跳,立即放下對講機,抬頭對著系統詢問。
「系統,彙報室外情況!」
「好的,主人。室外溫度零下 70℃,大門已被凍死,門外 5 公里,並未發現生命體徵。」
沒有人,那他怎麼會在我附近?!
「嗞……我……在用……貨車……嗞……的對講機……嗞嗞……」
貨車的對講機?
貨車?
幾乎是一瞬間,我就想起了五個月前我在山路上遇到的那輛跟車的大貨車。
難道是他?
我正要繼續詢問,下一秒,就聽他繼續說道。
「有人……在……向你的……嗞嗞……山洞……嗞……靠近……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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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差點給我乾得靈魂出竅。
這世界上比鬼更可怕的,大概就是貨車對講機里突然出現的倖存者告訴我,有人在向我的山洞靠近。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快把……對講機……拆掉……嗞嗞……拿到……露天……的地方……」
他還知道我有個露天山洞?
天爺了,這到底是何方神聖?他不會在我這山洞裡安裝監控了吧?
聽到這話,我也沒再猶豫,立即行動了起來。
畢竟確實在這裡也聽不清,而且這裡太冷了。
我立即找來螺絲刀開始拆卸對講機,在保證所有線路都完好無損的情況下,我把對講機從車裡拆卸下來,隨後立即抱著跑到了露天山洞,接上了電源。
「喂喂,你還在嗎!喂!」
我在山洞裡問了半天,就在我以為對講機壞了的下一瞬,對面終於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嗞嗞……在。」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有人在向我靠近?」
「嗞嗞……我看到了。」
看到了?他在哪看到的?
「嗞嗞……我就在你隔壁山頭。」
隔壁山頭?
隔壁還有山頭?!
「那……那些人……」
「嗞嗞……放心吧,已經沒事了。」
???
「不兒,哥們兒,不帶這麼嚇唬人的……這外面這麼冷的天,怎麼可能還有人?」
「嗞嗞……這附近溫泉山脈不少,能躲進去的人也不少,你那個山頂口一直在冒煙,所以一直有人前仆後繼地冒死朝你過去。」
短短几句話,說得我後脊梁骨冒出一陣寒氣。
冒煙……
一直有人……朝我過來?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頭頂那個碗大的口子。
所以這四個月我以為外面人都死絕了,原來一直都有人朝我這個方向前進。
而這個看起來十分小的洞口,實際上每天白天都在冒煙,而我自己卻看不到?
「那你說已經沒事了是怎麼回事?他們凍死了?」
「嗞嗞……」
「喂,你還在嗎,兄弟?」
「嗞嗞……我剛剛看了一眼,那群人也掉下去了。」
掉,掉下去了?
還「也」?
「什……什麼意思?」
「嗞嗞……你該慶幸,你選的這個山頭後有一片斷崖,所有朝你尋去的人,全都被大雪欺騙,從斷崖掉下去了。」
聽著男人的話,我倒吸一口涼氣。
「嗞嗞……我試圖聯繫了你四個月,以為你死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存在?」
「嗞嗞……這幾個月,我也在運貨,只是我沒想到,你也會在最後一天進山,本來我打算跟車跟到最後確認你到底去了哪。不過你太警惕了,所以我就越過了你,回到了自己的山頭。」
「……」
「嗞嗞……你還在嗎?」
「……」
「嗞嗞……喂?」
「……還在,哥們兒,咱好好捋捋這個事兒吧。」
「嗞嗞……行。」
通過對話我才知道,這人名叫鍾函,是個大氣物理系專業研究生。
他是最早發現天氣異常的,甚至在半年前就已經推測出了精確到具體月份的寒流降臨日期。
然而他的導師對此不以為然,因為這個寒流早就在氣象學會裡不是什麼秘密了,而且更多更高級別的院士都認為這股寒流會被一股強暖流衝擊消散。
但鍾函經過了上千次模擬,甚至在過去多年間也未曾發現過和現在一模一樣的規模的寒流,他推測這股寒流的出現,不會被任何暖流衝擊消散,甚至會在對流時形成大範圍長時間降雪。
這在歷史上都是史無前例的,更何況他的推測時間是在春節。
都是返鄉團圓的時候,如果這件事真的被高層知道,推測對了還好。
萬一錯了,那才是民怨四起,勞民傷財的事情。
也是因為這樣,他的這個推測直接被駁回了。
隨著日期逐漸逼近,鍾函見沒人相信自己,甚至導師覺得他是想畢業想瘋了。
沒辦法,他只能自救。
鍾函老家在這縣城附近,他和我一樣,仔細研究了地勢山脈,發現這邊的山脈有地熱層,於是前來考察了許久。
據他所說,他在考察期間,還在當地旅行社附近和我遇見過。
當時他並未多疑,然而在他選定山洞,同樣向各大貨商訂貨時,卻被告知同樣有個人也定了不少貨物要送到這個縣城,甚至他還要為此多等一周。
那時他這才反應過來,有人在和他做同樣的事情。
鍾函並沒有打草驚蛇,而是隨著我的步伐訂購起物資,我買多少,他就買多少。
最後他發現,我是真特麼有錢,他是真特麼窮。
鍾函是個孤兒,從小沒有親人,一路靠著社會救濟和獎學金才讀到現在這個位置。
但是鍾函頭腦很聰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孤注一擲的事情,於是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愣是靠著網貸信貸,把自己變成了失信被執行人。
我問他最後借了多少,他抿嘴想了很久,隨後告訴我,他借了兩千萬。
他說也不難,就是張張嘴,搖搖頭。
我是真的服。
服他是個狠人。
「你就沒想過,萬一寒流只是降臨幾天,幾個月,你怎麼辦?」
「沒想過。」
還挺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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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函的位置距離我大概五公里,就是我那日看到的分岔路口再往前 3 公里。
他說,那個縣長狡兔三窟,弄了好幾個這種山洞。
我這個山洞,是最後一個被查封的,還沒來得及完全搬空。
他那個山洞,早就建成一年了,甚至人都進去住過好幾次了,而他發現的時候,那裡也被封了,而且已經除了硬裝啥也不剩了,彩電更是想都別想。
而他那邊雖然沒有露天山洞,但是別墅層卻有四層高,最高的位置側面有個 180 度落地觀景窗,正好能看到我那冒煙的山頂——以及山頂後面,縣長挖的第三個洞。
只是那第三個洞,真的是個景區。
估計是不少員工留守沒回家,因禍得福留在了那裡活了下去。
但是因為沒吃沒喝,當看到我那個山頭一直在冒煙,這才冒死前仆後繼地跑來找我。
只可惜,雖然距離很近很近,但兩山之間有個大斷層,還被白雪覆蓋,所以沒人看得出來。
所有人都以為能爬上來找到我,卻沒想到,還沒被凍死,就全都命喪在斷崖下了。
說到這裡,我和他都沉默了。
這種事,說開心不太對,說遺憾也絕不可能。
只能說我足夠幸運。
鍾函說,他樓頂上那個 180 度大平層不能經常上去,那裡溫度接近零下 30℃,比我的冷庫的溫度還低。
他是因為知道我活著,所以才偶爾上去用對講機嘗試著交流一下。
我有些奇怪,按理說他跟著我訂貨,不該不做保溫措施。
細問之下,原來是他沒給窗戶做保溫層,畢竟是 180 度的落地窗戶,運輸和人工都費勁,他乾脆把天花板加厚密封了,這樣需要查看情況的時候,他就會上去一趟,這也是為什麼每次說話他都會消失一會兒。
有了鍾函在,我枯燥的生活也算有了點樂趣,好歹有個鄰居,總好過每天對牛聊天強。
因為沒有完全掌握我的訂貨單,以及他這邊沒有露天條件,所以鍾函在後期的物資訂購上和我出入有點大。
比如他完全沒考慮過飼養牛羊和種植蔬菜的問題,但是他學我囤了不少維生素,算是給自己身體必要的營養攝入做了一些補充。冷凍肉他也跟著我買了不少。
但他不會做飯,這是最大的問題,所以直到現在,那些米麵糧油和肉,他都幾乎沒怎麼碰過。
「冒昧問一句,您這五個月,吃什麼活過來的?」
短暫地停歇後,男人淡聲道:
「方便麵。」
「……」
還好我囤了五百箱方便麵,這豈不是救了他一條狗命?
「你還囤什麼了?」
「電。」
「啊?」
「我需要時刻分析氣象,所以需要在山洞裡建設一套完整的設備方便接收衛星傳回來的雲圖,機器很費電,所以我買了很多水力發電機,利用山洞裡高低落差的溫泉集中發電。」
還能這樣呢?
那我那些柴油算什麼?算我吃了沒文化的虧?
「不是,地球都末日了,衛星還工作呢?」
「地球末日了,和太空的衛星有什麼關係?」
「……」
有道理。
「那偉大的氣象學家,請問通過你的觀測,地球還有救嗎?」
「不一定,還需要觀測,如果有必要,我需要出去觀測。」
我嘴角一抽,一邊給牛棚鏟糞,一邊看了一眼頭頂的藍天。
「沒必要,真沒必要,除非你快餓死了,不然還是在山洞裡待著吧。」
「你每天都有事情做嗎?我除了研究雲圖,沒別的事情做了。」
「當然有很多事要做啊,記錄消耗品,檢查電路,健身,做飯,學習一門技術,看一部電影,種地,還有給牛棚鏟糞,然後把糞便堆起來。」
「為什麼要堆牛糞?」
「哥們兒,您好歹也是縣城出來的,一點農活都沒幹過嗎?」
「沒有,我從小學就是尖子生,一路到高考都是實驗班第一名,老師和我說,只要好好學習,其他的什麼都不用管,學校會解決我的經濟問題。」
好吧,他贏了。
這簡直就是除了專業學科之外,幾乎沒有外界一點知識。
「你這麼閒,我都想你過來給我鏟兩天牛糞。這牛是能吃又能拉,不堆糞又不行,煩都煩死了……」
「所以,你為什麼要堆牛糞。」
於是這一天,我給偉大的物理系研究生鍾函,講解了為什麼動物的糞便可以通過堆肥來變成有機肥料這件事。
講得我口乾舌燥,最後喝了一瓶冰可樂我才緩了過來。
對講機那頭沉默許久,鍾函這才淡淡地開口總結:
「明白了,所以堆肥這個過程,就是在微生物作用下,通過水解、氧化、氨化、硝化等生物化學反應,將有機質降解並轉化為穩定腐殖質的生物化學過程。這樣理解,沒錯吧?」
「……是。」
鍾函這個人聲音聽起來冷淡,其實還是挺熱心腸的。
比如他最開始淡定地告訴我有人找我的事情,比如他會幾個月來一直堅持著給我傳遞消息。
算是還個人情,以及給自己找點事做,我決定開始教他做飯了,也算是拯救一下他瘦弱的身體。
雖然看不見,但我大概也猜到了吃了個五個月泡麵的男人得瘦弱成什麼樣子。
直到我教鍾函做飯的第 15 天,鍾函終於在零下 30℃ 的房間裡多堅持了一分鐘的時間。
甚至爬樓梯也不需要坐在樓梯口休息了。
而我教他做飯的第三個月,鍾函已經能在頂樓待上 30 分鐘了。
倒不是他多痴迷 180 度觀景台,也不是多想看看我所在的位置。
而是他能透過玻璃,更直觀地觀察大氣現象。
被大雪覆蓋的世界一片雪白,唯有我所在的這個山洞頭頂冒的白煙可以看到風向。
而他,每天都想儘可能多地記錄下風向走勢。
因為他說,實際上從末日寒流降臨那天開始,衛星傳回來的雲圖,就幾乎都是無雲狀態,因此他根本無法觀測,所以他才想出去,哪怕是靠自己的身體去感受。
但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出去沒一分鐘他就得被凍成冰棍。
天知道那群努力來找我的人都是怎麼想的。
而現在他能通過我這邊的白煙看到風向,這比衛星雲圖更有用一些。
我給生菜澆完水,抬頭看著頭頂那碗口大的洞,也是不明白一團白煙能看出什麼東西。
鍾函卻說,有風,就說明有變化。
一點變化,就能影響無數個觀測結果。
就像蝴蝶效應。
尾聲
末日後第三年,清晨。
沈岩被對講機里的聲音吵醒了。
「沈岩,快醒醒。」
「吵什麼吵,救援來了嗎?沒來再讓我睡一會兒。」
「雪化了。」
「……你說什麼?!」
沈岩甚至眼睛都還沒睜開就下意識翻身而起,隨後揉著眼睛第一時間跑下樓打開了窗戶。
然而外面依舊一片雪白,差點閃瞎了她的眼。
「哪化了?這不還都是雪嗎?」
「不,你仔細看,雪位下降了 2cm。」
沈岩皺著眉,不知道遠在隔壁山頭的鐘函,一直在落地玻璃前盯著下方早早用馬克筆畫的量線。
從最初雪蓋到玻璃上 30 厘米的時候,他就畫了一條 30 厘米長度的線。
直到今天清晨,他再次走上四樓,發現其中 2cm 的雪融化了。
那一瞬間,鍾函下意識抬起頭,看向了遠處山頂飄起的白煙。
他知道,蝴蝶扇動的風,終於有了結果。
末日第四年春,雪線下降了 5cm。
沈岩詢問系統室外溫度,系統回答,室外溫度零下 60℃。
也就是說,用不了幾年,室外溫度就能升到零下 40℃。
而這個溫度,他們就可以從山洞出來了。
末日第五年夏,兩隻牛生了一隻小牛犢子。
沈岩開心了三天,當天就把新草全都給它放滿了,為了慶祝,她甚至一邊給鍾函報喜,一邊去雞舍里摸了三個雞蛋給自己做了個蛋糕吃,以犒勞自己這幾年對家裡牲口的精心照顧。
水稻和小麥已經結了不知道多少茬,連燈都接連癟了三四輪了,好在她備用燈多,也算是撐了過來。
「鍾函,你說現在全世界還有活人嗎?」
「能撐到現在的,估計沒多少了。」
「要是溫度回升了,你第一件事想幹什麼?」
「吃頓麥當勞。」
「你有點出息行嗎?都末日了,哪有麥當勞?」
「那沒了。」
「我說真的,雪真化了,咱下山找點物資去啊?」
「我物資還夠吃。」
「哦,我這幾年,培育用的燈泡壞了不少,需要找點新的。對了,你說那個研究儀器,我記得隔壁縣城有個氣象學院,好像也是國家重點扶持的,也不知道那裡有沒有氣象觀測用的儀器……」
「我去看看貨車還能不能開。」
聽著那邊沒了聲音,沈岩笑了,隨後點開了電腦里存的水稻栽培視頻。
如果雪化了,那田地和農作物,也應該能重新在陽光下種植了吧。
末日第八年春,沈岩難得包了餃子。
聽著對講機那邊傳來嗞嗞聲,沈岩按了按。
「到哪了你?」
「……門口。」
沈岩把餃子下了鍋,隨後洗了洗手,起身來到了自己的冷庫。
當年自己用貨車把門堵上的,後來好在她反應快,把貨車往前開了十幾米,不然真等要開門這一天,她就要把自己堵死在山洞裡了。
隨著一盆熱水澆灌到大鐵門的合頁上,一盆熱水澆在大門中央。
就聽吱呀一聲,關了八年的大鐵門終於重新被打開了。
一時間塵土飛揚。
「咳咳咳……這太多年不用,全是土……」
沈岩扇著塵土,這才透過塵土看向門外雪地里那個把自己包得里三層外三層的大粽子。
「鍾函?」
「……嗯。」
看著人侷促地站在門外,沈岩上前一把將人拽了進來。
「外面零下 40℃ 呢,傻杵在那幹什麼,還不進來!想凍死我嗎?」
「……哦。」
隨著沈岩招呼,鍾函這才快走了幾步。
這其實不是他第一次見到沈岩。
距離上一次,已經過去八年。
哪怕兩人已經認識八年,但他此時依舊生澀得像是剛認識一樣。
而隨著圍巾一層層剝落,沈岩望著鍾函那張清秀的臉,呀了一聲。
「鍾函,我見過你啊。」
鍾函愣了一下。
「啊?」
沈岩是見過他。
當初在縣城的旅行社,茫茫人海間,她不經意回頭瞥了一眼。
那時一個高個子男孩,正背著雙肩包茫然地看向四周。
也回頭不經意看了一眼她。
尾聲 2
末日第十年春,室外溫度已經升高至零下 20℃。
這兩年因為氣溫下降,沈岩和鍾函已經開始進行密切的友好會晤。
具體內容包括,沈岩用炸雞誘惑鍾函來給她鏟牛糞。
以及沈岩用手作麥辣雞腿堡誘惑鍾函來給她鏟門前雪。
鍾函早年消瘦的身形經過這兩年沈岩的監督,已經壯實了不少。
沈岩相信,再過不久,他就能把山上那片雪地全都剷平。
末日第十年夏天,室外溫度終於升到了零下 18℃。
鍾函和沈岩兩人合夥搗鼓了半天信號塔,最終還是一個消息也沒收到。
鍾函原本還在想,要不要去看看第三個洞的人是不是還活著。
然而經歷過列車那一世的沈岩立即嚴厲阻止了他的想法。
沈岩知道鍾函肯定不會明白為什麼,於是通過講故事的方法告訴了他前世她所發生的一切。
鍾函望著沈岩皺起眉。
「所以,因為那一次你死在了列車外,所以你這一次才會未卜先知,跑到大山里囤積物資?」
沈岩一噎。
鍾函總是有種看透本質的能力。
她也不想再舊事重提,反正就是堅決不願意去找倖存者。
鍾函也終於知道她害怕的是什麼了。
末日極端環境下,和他們倆這種有吃有喝的人不同,那些倖存者,很有可能連人性都無法保持了。
以防極端天氣再次降臨,最終二人決定,先去一趟氣象學院找設備,然後再去縣城找一些補給的物資。
沈岩的貨車在冷凍情況下凍了這麼多年,很多地方都凍脆了,已經不能再開,但是柴油還剩下不少。
而鍾函是直接把貨車開進了地熱山洞裡,這些年他偶爾會啟動一下,所以直到現在,這個貨車也沒什麼大毛病,灌滿汽油後兩人就直奔山下而去。
雪水消融下的城鎮都還是原來的模樣,但很多開門的地方兩人都不敢進去。
唯獨撬開了上鎖的五金店, 超市進去找了一些補給品。
好在春節期間,學院早已經放假, 所以學校實驗室都沒有人。
最終兩人從實驗室里拖了不少設備回到車上, 等回到山洞天都黑了。
原本以為往後的溫度會越來越暖,然而隨著鍾函的繼續觀測和研究,很快他得出了一個不好的結論——寒潮周期性。
他不知道這股寒流是由什麼突然形成的,但是在有限的觀測數據來看,這就像是海嘯來臨前的一次退潮。
隨著幾年的大升溫後, 極寒會再次降臨。
如果還有倖存者, 那極有可能會全部命喪於此。
沈岩聽完臉都白了, 但因為信號塔還是沒有信號,他們根本無法傳遞這個信息, 也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鍾函,這次, 你有多少把握?」
「我不知道。」
「那和上次一樣,這次,你還會躲起來嗎?」
鍾函一愣, 隨後毫不猶豫地點頭。
「會。」
沈岩吐出口氣,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一次靠運氣,這一次, 只能靠你了。」
只是這一次, 不知又會是多少年, 但好在老天爺不是沒給人喘氣的機會, 他們還有充足的時間進行補給。
為了能扛過接下來的無盡冬日,沈岩帶著鍾函離開了縣城,去往距離最近的物流基站進行物資補充。
兩人走了一個月,見識了不少慘烈的景象,也遇到了活人。
只是那些人神色狠戾,看起來不是什麼善茬。
沈岩雖然帶著槍, 但也幾乎沒敢和對方直接接觸, 帶著鍾函就直接換了地方。
而對方看到二人的貨車, 也沒有糾纏。
畢竟末日裡的倖存者, 沒有一個是簡單的貨色。
幸運的是, 他們又找到了一輛貨車, 兩人找了個加油站, 倒騰半天才把油抽出來。
最後兩人帶著一車柴油,一車補給的物資,再次摸黑回到了山里。
隨著全世界溫度再次下降, 沈岩和鍾函各自開著大貨車, 站在了分岔路口。
二人看著對方, 心照不宣地笑了。
沈岩和鍾函不是沒想過要不要一起搭夥過。
可鍾函的山頭能看到白煙, 觀測到高空。
而沈岩的山頭能養活牛羊,種植菜地。
沈岩追求的是末日後的生活,鍾函追求的是末日背後的真相。
這兩樣東西, 在現有環境里, 不可兼得。
許久,沈岩率先朝鐘函伸出手。
「那就,下個八年再見?」
鍾函聞言一頓,隨後望著她, 低笑著伸出手握住。
「好,那就下個八年再見。
「希望下次見,我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