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略微思索就想了起來。
這不是十三年前,我們村正月初一出生被帶走入宮的張家小孩嗎?
聽說之前入宮的男孩都陸陸續續地被送回去了,沒想到他竟然還留在宮裡,而且竟然還認識我。
我心裡疑慮更甚。
「你怎麼認識我?」
他剛出生就被送走了,應該沒見過我才對。
「太子殿下告訴我的。」
張書華大大咧咧地在我對面坐下,也不設防。
「太子殿下讓你幫他做件事,事成之後絕對不會虧待你。」
我眉頭忍不住皺起。
我與太子素不相識,他竟然派人來找我?
這事怎麼想怎麼蹊蹺。
我斟酌著,誠惶誠恐地開口:
「民女不過布衣,怕是無法完成太子的囑託。」
「你能完成啦。」張書華咧嘴一笑,「你明天給太子殿下看診的時候,只要說他是中毒,而且你能治就行。」
我衣袖下的手微微一顫。
中毒?
太子不是娘胎裡帶出來的先天不足,而是中毒?
我低垂眼眸,試探性地開口:
「如此欺君之事,民女實在不敢為。」
「你不做也行。」張書華惡劣地勾起唇角,「反正結果就是被太監拖下去而已。」
想到今天被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差點一命嗚呼的幾個大夫,我心裡猛地一顫,但面上還是若無其事。
「此事事關重大,民女不敢妄下決斷。」
「隨便你咯,反正這事兒又不是只有你一人能辦。」
張書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起身助跑,跳上了院牆。
「不要和別人說見過我。」
說完,他跳下院牆,轉眼不見。
我舒了口氣,整個人癱在石凳上,失了力氣。
14
一夜未睡。
第二天去給太子殿下看診的時候,我眼底還都是紅血絲。
隨著前面的大夫一個個被拖走,很快就只剩我了。
我先規規矩矩地給皇上磕了個頭,然後才走進內室給太子看病。
太子躺在梨花木的床上,臉色蒼白,瘦骨嶙峋,但依舊能看出是一個俊秀的少年郎。
我先規矩地給太子行禮,然後隔著手絹兒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給他號脈。
雖然是在號脈,但我餘光一直關注著太子,心中思緒萬千。
突然,我看到太子殿下笑了一下。
速度快得像是錯覺。
聖上無德,太子也不像他表現得那麼簡單。
如果我不按太子說的做,他日後會除掉我嗎?
我幾乎是瞬間有了決定,起身到聖上面前報告情況。
「回稟陛下。民女診斷太子殿下的症狀,應該是中了毒。」
話音剛落,一道尖厲的聲音響起。
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
「大膽,宮規森嚴,你竟敢說宮中有人給太子下毒!」
我利落地跪下,聲音堅定清晰。
「民女在學醫途中偶遇過一位江湖大夫,他曾跟我說過一種天下奇毒,與太子的狀況甚是相似。」
「事關太子性命,民女不敢口出妄言,請聖上明鑑。」
我挺直脊背磕了一個頭。
大太監看皇帝的神色沒說話。
良久,皇帝終於開口。
「抬起頭來。」他說。
我緩慢抬頭,看到一張與太子三分相似的臉。
原來這就是當今天子。
好像與我們這些百姓也沒什麼不同。
皇帝眼神銳利地盯著我,像是要把我剝開看看,剛剛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不與他對視,垂著眉眼。
良久,皇帝才又開口,他叫了房間中一個太醫。
「梁太醫,你對此女所言有何意見?」
被叫到的梁太醫白鬍子抖了一下,走出角落,恭敬回話。
「微臣以為天下奇藥不計其數,此女所言或有些道理。」
皇帝微微點頭,又看向我。
「你說太子是中毒,那你可知這毒該怎麼解?」
我默了默,繼續瞎編。
「那江湖游醫與民女簡單說了解毒方子,但方子是否有用民女還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研究,才敢給太子殿下用藥。」
「需要多久?」皇帝微微眯眼。
「民女不知。」我誠實地搖頭,「民女觀太子情形應中毒良久,短時間內必然是無法完全治癒的。」
「那好!」皇帝一甩衣袖。「朕給你三日,三日之後我必要看到進展,不然朕就治你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從被打板子丟出宮門,升級為砍頭了?
我心慌了一下,但還是高聲應和:
「民女不敢辜負聖上之託!」
皇帝滿意點頭,在一片中「恭送聖上」的呼聲中離開。
我鬆了口氣,後知後覺發現後背已經被汗浸濕。
原本在房裡眼觀鼻、鼻觀心的太醫紛紛圍上來問我這到底是什麼毒,該怎麼解。
我含糊地敷衍過去,只說明日會去找他們去商討,今日要多觀察太子的情況。
太醫們被我打發走了。
我強撐著一口氣,走進內室,在太子床邊的腳踏上坐下休息。
屋內宮人一個接一個的退了出去,我驚愕抬頭,才發現床上太子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
太子面無血色,表情卻是與他病重身份不符的散漫。
「姑娘果然是好膽量。」他看著我含笑開口,「連我父皇都相信你了。」
「民女惶恐,只是遵循殿下的吩咐罷了。」我低眉順眼,「不知殿下讓民女所做究竟有何用意?」
太子調整了躺姿,也沒有遮掩的意思。
「我確實是中了毒,而且這毒我自小就有了。」
我微微凝眉。
太子知道自己從小就中毒了,為何不直接告訴聖上,反而要借我之口?
除非…
電光石火之間,我想通了一切。
除非皇帝的寵愛是假的,甚至,下毒的就是皇帝本人!
15
我的瞳孔因驚愕擴大了一圈。
太子見我很快想通的一切,不禁彎了唇角。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而我一邊怒斥著自己沒有早點發現的愚蠢,一邊感覺自己被捲入了隨時可能喪命的漩渦之中,臉色不由得變得十分難看。
太子輕笑一聲。
「你不要一臉譴責我的樣子,不過是幫我做件事而已。收益本就伴隨著風險,這不是你自己選擇的嗎?」
確實,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也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了。
我嘆了口氣,開口問:「接下來要怎麼做?」
「按父皇說的,幫我治病啊。」
太子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幫我治療三個月。這三個月時間裡父皇不能對你起疑。」
三個月?
皇帝剛剛只給了我三天好不好?
我還沒說話,太子就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可以告訴你這毒藥有一些什麼成分,但解藥需要你自己研製。」
「研製不出來也沒有關係,只要你拖住三個月就行。」
「在此期間我會全力配合你,但你要是做不到…」太子露出幾分惡意的笑容,「那你只會死得比我更早。」
大概是說了太久的話,太子神情變得有些懨懨的。
「毒藥的成分,你去找張書華,他會給你的。」
「就這樣,你出去吧。」
我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太子已經閉上了眼,恢復了之前病懨懨的樣子。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出了屋子,張書華正好進來。
擦肩而過之時,一張紙條出現在了我的手心。
我捏緊紙條,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打開。
紙條上寫了毒藥的一些成分和它會造成的症狀。
將紙條上的東西牢記於心後,我把紙條吞了下去。
16
其實一旦確定太子是中毒後,如何治療也不會像是無頭蒼蠅。
我熬了一夜將可能的解毒思路帶去了太醫院。
雖然院裡的太醫大部分不是很願意搭理我一個女子,但治不好太子,他們的下場也不會比我好到哪兒去。
所以,雖不情願,但他們還是會配合我。
我跟著這些太醫也學到了不少。
時間很快過了三日,皇帝宣我覲見。
我跪在下首,將寫著治療方法的紙遞了上去。
皇帝一目十行地看完。
「你說治療至少需要半年?」
我不卑不亢地點頭。
「太子是幼年中毒,毒根早已深重,治療六個月是比較穩妥的法子。」
「沒有其他更快的辦法了嗎?」
皇帝似是隨意發問,我佯裝為難。
「想要快一點見到成效,還有其他治療方法,但這對太子身體會造成一些不可逆的損傷。」
在皇帝的示意下,我將另一份三個月的治療方子拿出來,大太監接過,給皇帝呈了上去。
皇帝沉吟良久。
「既然是為我兒身體著想,那就用這六個月的方子吧。」
「若是六個月後見不到成效,我唯你是問!」
我誠惶誠恐地點頭應是,慢慢退了出去。
大太監將我送出門外,突然低聲開口。
「聖上愛子心切,想早點見到太子痊癒。」
我震驚地看著他,斟酌良久。
「那…我用三個月見效的方子?」
太監滿意點頭,塞給了我一錠金子,轉身走了。
我把金子揣在袖子裡,微微垂眼。
若真是愛子心切,又怎麼會選用這個傷身體的方子呢?
虛偽罷了。
我慢悠悠地走在宮道上。
果然,最是無情帝王家。
17
皇帝賜給我一個七品太醫官職,雖然是虛職,但我能更加名正言順地看太醫院裡收藏的醫書。
大概是我在醫學上確實有一些天賦,我竟真瞞著所有人研究出來了一個解毒的方子。
太子的身體通過我的治療變好了不少。
但每次皇上召見,問我情況的時候,我都是掩飾不住的憂慮,暗示太子身體虛弱,怕是沒幾天好活了。
皇帝每次都很滿意。
大太監送我走的時候,我也經常問要不要換回平緩的療效,這樣下去可能太子撐不到三個月。
大太監每次都冷冷地說就按現在的做。
我便一臉為難地答應。
日常我謹言慎行,加上經常給後宮嬪妃看婦科病,所以我在宮中的生活也不難過。
在給太子治療了兩個月 24 天的晚上,太子突然病情加重,嘔出鮮血。
陛下火急火燎地趕來,直接拿我開刀,定了秋後問斬。
我高喊「聖上饒命」,但還是毫不留情地被押入大獄。
我給獄卒塞了錢,他也沒為難我,把我關在最裡面的牢籠里。
黑暗中,我慌亂怨憤的神情早已不見。
一股疲倦湧上來,我靠在掉渣發霉的牆上休息。
沒過多久,外面就傳來陣陣喧譁。
我在牢里也聽不清,伴著這些聲音慢慢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光亮從外面照到了我的眼睛上。
一個散漫的聲音響起。
「你終於醒了,竟然還要我這個皇帝等你。」
太子表情依舊疏懶,但明黃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依舊威嚴。
我知道他成功了,於是躬身行禮:
「恭喜聖上如願以償。」
太子笑了。
「這裡也有你的功勞。」
我拱手,不敢居功。
這三個月里,我也大抵弄清了他與皇帝的父子糾葛。
先皇當時為了得到太子母親家族的支持,將太子母親立為皇后,並在眾大臣面前承諾,日後皇后所生的孩子必然是太子,也會是下一任帝王。。
但等先皇拿穩了政權後,他就想推翻這個承諾。
不過顧及帝王威信,和死後評價,先皇只能徐徐圖之。
他手裡有偶然得來的一個毒藥藥方,他找人看過,無人能解。
於是,他趁皇后懷孕,給她下毒。
但先皇后還是拚死生下了太子。
太子從胎里出生就帶毒,隨時可能夭折。
雖然當時先皇下毒的劑量不多,皇后也找遍了天下名醫解毒,但也只撐到了太子五歲。
不過皇后死前,為太子做了最後一件事。
她串通了國師。
皇后讓國師找合理藉口採買大批宮人,她也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布置很多暗樁塞進宮裡。
於是國師說需要正月初一出生的孩子入宮陪伴太子。
有大批嬰兒入宮,那就需要有大批的宮人入宮照顧孩子,這其中不乏皇后的人手。
並且有些嬰兒出身自皇后家族勢力,他們藉口入宮看自己的孩子,也能為太子提供保護,讓太子能夠平安長大。
事情發展也如皇后所希望的那樣。
先皇為了他愛子的名聲,不得不按照國師說的下旨,同時招了大量的宮人入宮。
太子身邊一時宛如銅牆鐵壁,皇帝沒機會下手,這才讓太子長大。
太子從小便知他的父皇是個佛口蛇心的男人,而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太子很小就開始布局,雖然因為胎中帶毒,他的身體很不好,但他的頭腦不遜於任何人。
多年布置,朝堂上已有不少他的勢力。
只需要幾個月,他就能兵不血刃地讓先皇退位。
但先皇等不及了。
他似乎隱隱察覺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氛,於是一不作二不休,找准機會又對太子下毒。
太子毒發後,他稱是因為太子先天不足導致的病發,誰也不會想到他身上。
他還是那個愛子愛民的好皇帝。
不過太子也不是傻的。
他根本沒有中毒,只是將計就計。
不過他需要人拖延時間。
他找到了我。
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找我。
所以,一切塵埃落定的現在,我問了他。
太子眼眸深沉,緩緩開口。
「你可能不信,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時間重複的痕跡。」
我心中一跳。
太子無知無覺地繼續說。
「我母親與前國師是好友,她會一些術法,也教給了我。而我當時在你身上隱隱約約感受到一些契機。」
「其實你當時就算不答應,我也有別的方法,只不過是要麻煩一點。」
說著他抬眸看向我。
「你做得很好。」
我垂眸行禮。
「聖上謬讚了。」
太子沉默了會,又看著我。
「你會留下來嗎?」
我頓了頓,俯身跪拜。
「臣生長於鄉野,能為聖上解憂便是三生有幸,不奢望更多。」
我不是什麼聰明人,無法適應爾虞我詐的宮內生活,也不願意在這裡長久生活。
太子自然也聽得懂我的意思。
「好吧。」
太子表情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眼底有一些悵然若失。
我恭恭敬敬地垂著頭。
18
三日後,太子登基。
他手段雷霆,有功的封賞,有罪的判罰,很快安頓了整個朝堂。
我被特封了一個四品巡查醫使。
主要職責就是到處收集和傳播醫學知識,每三年回京述一次職即可。
我很滿意這個職位。
叩謝隆恩後,我很快收拾好了行李,七天後就出發了。
我走過大川,也走過大山。
幾年後,我又回到了那個生我的故鄉。
我熟人不多,直接去找了秦含雲。
秦含雲一見我, 就欣喜地握住我的手, 眼含熱淚。
我們天南地北地聊,好像回到了年少的時候。
她結婚生子, 生活美滿。
我看遍大江南北,感受生命自由。
她羨慕我, 我也羨慕她。
但我不後悔。
回到過去,我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突然, 秦含雲神秘兮兮地同我貼近。
「你知道你爹他們怎麼樣了嗎?」
我恍惚了一下才記起他們。
有些太久遠了, 我好久不曾想起。
現在乍然聽到他們的消息, 我還是挺想知道的。
於是我興致勃勃地問。
秦含雲也頗有興致地同我講。
她說, 那時我爹確實是欠了他們賭坊的錢,借這個由頭, 我爹被打斷了手腳。
我奶奶掏空家底給我爹請了大夫, 但我爹的手腳還是落下了殘疾, 再也做不了農活。
雖然家徒四壁,但我奶很想讓我爹留一個後。
於是奶奶將家裡一半兒的田地都賣了, 拿錢去春風窯買了一個女人。
有趣的是, 因為奶奶的錢不夠,她買的這個女人竟然還是蘇寡婦。
因為,爹爹受過傷之後根本打不過蘇寡婦,奶奶幾番波折後, 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更不是蘇寡婦的對手。
這下子蘇寡婦在我家的生活完全逆轉過來了。
他對我爹非打即罵,對奶奶更是頤指氣使。
好幾年過去了,蘇寡婦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奶奶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蘇寡婦說我爹那的根本就不中用, 還把這件事兒宣揚了出去。
奶奶被氣得中風癱在了床上,沒過幾年就走了。
蘇寡婦則趁著夜黑風高,把家裡值錢的東西一掃而空。
跑了。
等爹爹發現的時候早已為時已晚。
現在家中沒有勞動力,沒法做農活, 爹爹更是沒什麼本事, 只能把家裡的田產都變賣了。
靠著這點兒錢,和鄰里的接濟,爹爹又撐了幾年。
最後, 被一場風寒帶走了。
到現在都已經去世六七年了。
秦含雲說完後, 下了一個結論。
惡有惡報。
老天都看不下去,就是不讓他們家生個兒子。
我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我們同榻而眠,夢裡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兒時的那個老屋。
我還能依稀看見, 屋外的籬笆旁, 有一個衣著破爛,瘦削矮小的小姑娘偷偷離開田地, 站在一小片花叢前。
這花叫沐紅花。
春風窯的姑娘們都知道,這花吃多了,會致人不孕不育, 窯里很多姐妹都會吃它。
我看見夕陽下, 臉上青紫未消的女孩摘了一朵沐紅花放在鼻尖細細聞著, 揚起一抹笑,然後把能看見的花都摘下來,細細磨碎, 拌在了米糧里,而她父親吃得一乾二淨。
是的。
我相信,惡有惡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