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強從王嬸家的菜園子裡摘了些應急的青菜,又動用了店裡所有的土豆儲備,總算有驚無險地度過了早餐高峰。
但沈夏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
主要的食材供應商必須穩定。
下午,趁著午市後的短暫清閒,她揣上錢,準備去常去的那家肉鋪採購明天需要的五花肉、排骨和雞爪。
那家肉鋪的老闆姓張,是個面相憨厚的中年人,之前合作一直很愉快,給的價錢也公道。
然而,當她走到肉鋪前,卻感覺氣氛有些不對。
張老闆看到她,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手裡的砍刀有些心不在焉地剁著案板上的骨頭。
「張老闆,麻煩您,老樣子,五斤五花肉,三斤肋排,再來三斤雞爪。」
沈夏如常說道。
張老闆動作頓了頓,沒有像往常一樣熱情地應聲,反而面露難色,搓著手,壓低聲音道。
「那個,小夏姑娘啊,實在對不住。今天的肉,恐怕不能賣給你了。」
沈夏一怔:「為什麼?是價錢問題嗎?我們可以再商量。」
張老闆眼神飄忽,不敢看她。
「不是價錢的事……
「是……是……哎,你就別問了。總之,以後的肉,我都不能供給你了。你去別家看看吧。」
這話如同冷水澆頭。沈夏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她強迫自己冷靜,追問道:「張老闆,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是李老歪?還是別人?」
張老闆臉色變了變,支吾著:「哎喲,小夏姑娘,你就別為難我了。我也是小本生意,得罪不起人,你快走吧,以後別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幾乎是將沈夏從攤前推開,然後轉過身去,假裝忙碌,再也不看她一眼。
周圍幾個攤主投來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但沒人敢出聲。
沈夏站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場裡,卻感覺渾身發冷。
李老歪絕對沒有這麼大的能量,能讓一個肉攤老闆寧願不做生意也不敢賣給她。
他背後肯定還有人。
她不死心,又連續跑了幾家相熟的肉鋪和禽蛋攤子。
結果無一例外,不是推說貨已訂完,就是直接擺手搖頭。
眼神躲閃,態度堅決地表示不賣給她。
甚至她常去買土豆和蔬菜的那個老農,看到她過來,也提前收起了攤子,推著車急匆匆地走了,連招呼都沒打。
沈夏站在市場出口,看著人來人往,聽著喧囂的叫賣聲,第一次有些無助。
沒有原料,她的食鋪就是無米之炊。
煲仔飯、滷味、雲吞的餡料……
一切都需要肉和新鮮蔬菜。
剛剛穩定下來的生意,難道就要這樣被活活掐斷?
她口袋裡還揣著今天營業收入,那些硬幣和毛票此刻卻變得無比燙手。
有錢又怎麼樣?買不到需要的東西!
她沒想到對方的報復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毒,直接扼住了她的命脈。
沈夏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該怎麼辦呢?
15
市場出口的冷風一吹,沈夏突然從負面情緒中清醒過來。
不能慌。
慌了就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懷。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分析。
附近的菜市場和肉鋪顯然都被打了招呼,繼續在這裡耗下去毫無意義。
對方能封鎖這片區域,總不能封鎖整個濱城市。
她想起之前偶爾聽王嬸提過一嘴,說城西有個更大的農貿集散市場。
很多郊區農民和周邊縣城的貨都往那兒送,品種多,價格也便宜些,就是路遠。
對!
去城西!
路遠不怕,只要能買到原料,就有希望。
她立刻轉身,不再看身後那些躲閃的目光,快步往回走。
時間緊迫,她必須趕在晚市收攤前到達城西市場。
回到沈記,趙小軍正在擦拭桌椅。
看到沈夏這麼快回來,而且兩手空空,臉色也不對,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夏姐,咋了?肉沒買到?」
「附近的攤子都不賣給我們了。」沈夏言簡意賅,,「我打算去城西市場看看。你看好店,照常準備晚上的營業,滷味和煲仔飯的料還夠撐一晚。」
「什麼?!他們憑什麼!」趙小軍氣得又要跳腳,但看到沈夏鎮定的神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夏姐,我跟你一起去!路那麼遠,你一個人拿不動!」
「不行,店不能沒人。而且……」沈夏頓了頓,「我們一起去目標太大。我一個人快去快回。」
她不再多言,回屋拿了所有的現金,推上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槓就準備出發。
從家屬院到城西市場,騎自行車至少得四十多分鐘,而且多是土路,絕不輕鬆。
剛推車走到街口,一個高大的身影恰好從對面走來,似乎是下班路過。
是顧盛。
他今天換了件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和那塊顯眼的舊疤。
他看到沈夏推著車,行色匆匆,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去哪?」他停下腳步,主動開口。
這在他而言,已是極為罕見的關切。
沈夏此刻沒心思琢磨,直接說道:「去城西市場進貨。附近的市場買不到東西了。」
顧盛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的目光沉了沉,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略顯空蕩的街道。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等我一下。」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向街角停著的一輛軍綠色舊三輪摩托車。
這是廠里配給他這個級別幹部偶爾外出公幹用的。
他利落地發動車子,開到沈夏面前:「上來。自行車放車斗里。那個市場快散了,騎車來不及。」
沈夏愣住了,看著他,又看看那輛三輪摩托。
「快。」顧盛催促道,已經伸手幫她扶住了自行車。
沒有時間猶豫和客套。
沈夏一咬牙,道了聲「謝謝」,費力地將自行車抬進車斗,然後側身坐上了摩托車的挎斗。
引擎轟鳴聲中,三輪摩托駛出家屬院,顛簸著駛向通往城西的土路。
風迎面吹來,揚起沈夏的碎發。她緊緊抓著車斗邊緣,看著前方顧盛專注開車的冷硬側影,心情複雜難言。
這個男人,又一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了。
四十多分鐘的車程,被縮短了一半多。
城西市場果然規模宏大,雖然已是下午,依舊人流如織,各種農產品、禽蛋肉魚琳琅滿目。
「我在出口等你。」顧盛將車停穩,簡單說道。
沈夏點頭,立刻跳下車,像一尾重新游回水裡的魚,迅速匯入人流。
她目光銳利地掃過各個攤位,比較著價格和品質。
這裡的豬肉看起來更新鮮,蔬菜水靈靈地帶著露珠,價格果然比家屬院那邊便宜一兩分。
她甚至發現了一些那邊沒有的好東西。
品質更好的乾貝、價格實惠的小海米、還有農家自磨的香滑豆腐。
她壓抑住激動,快速採購。
五斤上好的五花肉,三斤纖排,五斤肥嫩的雞爪,又買了一大筐品相極好的小土豆和各類新鮮蔬菜。
甚至還稱了幾斤適合做煲仔飯的絲苗米和一些熬湯用的豬骨。
每買到一樣,她心裡的底氣就足一分。
因禍得福。
這裡的選擇更多,品質更好,價格更低。
她拖著沉甸甸的幾大袋東西,幾乎是蹣跚地走到市場出口。
顧盛見狀,立刻上前,默不作聲地接過最重的米袋和肉筐,輕鬆地放進車斗。
看著他有力的手臂和沉穩的動作,沈夏心裡感激又加深了一層。
回程的路上,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
沈夏看著車斗里滿噹噹的、品質優良的食材,心中豪情頓生。
封鎖?打壓?
只會讓她找到更好的出路!
「今天……真的多謝你。」風聲里,沈夏大聲說道。
顧盛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只是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摩托車的轟鳴聲,此刻聽來,竟如同勝利的號角。
16
滿載著從城西市場採購的優質食材回到沈記,沈夏的心徹底踏實了下來。
看著那些品質上乘的五花肉、纖排、雞爪,還有水靈靈的蔬菜,沈夏的心情也好轉了一些。
經過這一遭,她意識到,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煲仔飯和雲吞麵是招牌,利潤也相對可觀。
但成本和準備工序複雜,受制於原料的程度也高。
她需要一些原材料耐儲存,成本更低卻能有效吸引客流,帶來穩定現金流的產品。
她的目光投向了下午和傍晚的時段。
早餐和午餐主打飽腹的飯面,那麼下午茶和晚餐前,是否可以提供一些輕鬆美味的小吃?
她立刻想到了兩樣風靡後世的飲品和小吃。
製作相對簡單,原料也容易獲取,更重要的是,在這個年代絕對新奇。
說干就干。
她利用第二天上午備料的間隙,開始準備新品的原料。
首先是絲襪奶茶。
她託人去茶葉店買來了幾種不同風味的紅茶碎,按照記憶中的比例拼配在一起。
沒有拉茶袋,她就用細紗布自製了一個。
反覆衝撞煮好的濃茶,讓茶湯與空氣充分接觸,產生更順滑的口感,同時也帶走澀味。
另一邊,用小鍋精心煮著全脂牛奶,控制火候,不讓其沸騰,只保持將沸未沸的狀態,最大限度保留奶香。
茶與奶的比例是關鍵。
她反覆調試,最終找到黃金比例。
將衝撞好的醇厚茶湯通過紗布濾網高高沖入裝著熱牛奶的杯子裡。
茶香與奶香瞬間激烈碰撞、融合,呈現出漂亮的淺褐色。
最後加入少許自製的煉乳增加甜度和順滑感
一杯地道的絲襪奶茶誕生了。
茶香濃郁醇厚,沒有絲毫澀口,奶味絲滑香甜,兩者平衡得恰到好處。
入口順滑,回味悠長。
與現在市面上常見的用糖精和少量奶精沖泡的所謂奶茶截然不同。
接著是雞蛋仔。
她沒有專業的雞蛋仔模具。
於是她找鐵匠鋪定製了兩個帶凹槽的圓形鐵板,可以合在一起在爐火上烘烤。
調麵糊是關鍵:麵粉、雞蛋、糖、油、用牛奶和少量奶粉配置的淡奶,按照比例,攪拌成順滑無顆粒的糊狀。
將鐵板模具在爐火上燒熱,刷上一層薄薄的油,倒入麵糊,合上模具,翻轉,慢火烘烤。
不一會兒,誘人的蛋奶甜香便瀰漫開來。
打開模具,一個個金燦燦、圓滾滾、外型可愛的雞蛋仔便呈現眼前,表面酥脆,內里軟糯,充滿空氣感,蛋香和奶香完美結合。
當天下午,沈記食鋪門口的小黑板上,用彩色粉筆醒目地添上了兩行新字:
【港式絲襪奶茶-捌分一杯】
【香脆雞蛋仔-壹角一份】
沈夏將操作台稍稍挪到門口顯眼處。
一邊是咕嘟冒著熱氣的奶茶壺,茶香奶香四溢,另一邊是奇特的鐵板模具,烘烤時散發出誘人的蛋奶甜香。
放學時分和下班路過的人們,瞬間被這從未見過的吃食吸引住了。
「老闆,這是什麼呀?聞著真香!」
「雞蛋仔?從來沒聽過,來一份嘗嘗!」
「奶茶?和咱們喝的那個是一個東西嗎?看著不一樣啊。」
好奇心驅使下,人們紛紛駐足。
一杯絲襪奶茶,一份剛出爐熱乎乎的雞蛋仔,價格不貴,卻能帶來極大的滿足感和愉悅感。
「唔!這奶茶好喝!茶味濃,奶也香,不齁甜!」
「哇!這個雞蛋仔好吃!外面脆裡面軟,甜滋滋的!」
「給我也來一份!帶回去給孩子嘗嘗!」
尤其是年輕人和帶著孩子的家長,幾乎無法抗拒這種甜蜜的誘惑。
雞蛋仔可愛的外形和香甜的口感更是成了孩子們的最愛。
很快,小店下午的時段也變得熱鬧起來,許多人甚至是專程為了買奶茶和雞蛋仔而來。
一杯奶茶,一份雞蛋仔,雖然利潤不高,但架不住銷量大。
更重要的是,它們成功地吸引了新的客源。
沈夏看著店裡店外享受著新奇小吃的顧客們,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17
沈記食鋪的生意愈發紅火。
尤其是下午的奶茶和雞蛋仔,幾乎成了附近年輕人和孩子們口耳相傳的時髦玩意兒。
沈夏每天忙得像個旋轉的陀螺,但看著源源不斷的客流和逐漸充盈的錢匣子,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趙小軍也乾得越發順手,招呼客人、收錢找零、打包外賣。
甚至還能幫著照看一下奶茶壺和雞蛋仔模具,儼然成了店裡的二把手。
他臉上總是掛著笑,覺得跟著夏姐干,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樹大招風。
沈記的火爆,引起了興隆飯店的注意。
興隆飯店是國營改制後的飯店,規模不小,占據著臨街的好位置,主打一些本地家常炒菜和宴席。
味道中規中矩,靠著過去的底子和位置,生意一直不溫不火。
經理姓錢,是個肚腩微凸、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原本沒把巷子裡那個小食鋪放在眼裡,直到發現自家飯店的熟客甚至員工下班後都偷偷跑去買那個什麼絲襪奶茶和雞蛋仔,這才警覺起來。
派人一打聽,才知道這小店不僅小吃新奇,招牌的煲仔飯和雲吞麵更是做得極有水準,把周邊一帶的食客的心都抓牢了。
錢經理頓時感到了威脅。
打壓原料供應沒能摁死它,那就換種方式。
這天下午,客流稍緩,趙小軍正拿著抹布擦拭操作台,一個穿著興隆飯店服務員制服的年輕男人溜達了過來。
是以前和趙小軍一起混過街面的熟人,叫孫二狗。
「軍子,可以啊!混成店長了?」孫二狗遞過來一根煙,嬉皮笑臉地說。
趙小軍擺擺手沒接,臉上帶著點自豪:「啥店長,就是給夏姐幫忙。二狗哥,咋有空過來?來點啥?奶茶還是雞蛋仔?我給你算便宜點。」
孫二狗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兄弟,哥今天不是來吃東西的,是給你送樁大富貴來了。」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我們錢經理,看上你這小伙子的機靈勁兒了。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來我們興隆飯店干?可比你這小攤子強多了。」
趙小軍愣了一下:「去興隆飯店?我?我能幹啥?」
「瞧你說的!我們那正缺你這種有眼力見、手腳麻利的!錢經理說了,只要你過去,直接當前廳領班!一個月基本工資這個數!」
孫二狗比劃了三根手指,見趙小軍沒反應,又加了加。
「三十塊,乾得好還有獎金,不比你這兒一天掙五毛錢強百倍?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說出去還是國營大飯店的正式工,多有面兒。」
三十塊!
趙小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幾乎是他現在兩個月還多的工錢。
而且國營飯店正式工,那可是鐵飯碗,說出去確實光鮮……
他的猶豫和動搖被孫二狗看在眼裡,立刻趁熱打鐵。
「兄弟,別犯傻。跟著個黃毛丫頭擺小攤,能有啥大出息?指不定哪天政策一變,說沒就沒了。來我們這兒,可是正經單位。
「錢經理還說了,你要是能……嘿嘿,順便把那個煲仔飯和奶茶是怎麼做的跟老師傅們交流交流,還能額外給你這個數!」
他又神秘地比了個手勢。
這話如同冷水,瞬間澆醒了趙小軍。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孫二狗那算計的嘴臉,一下子明白了。
這哪裡是看重他,分明是想挖角偷師。
想挖夏姐的牆角,還想偷學夏姐的手藝。
一股怒火湧上來,但他看著孫二狗比劃的那個額外的數字,喉嚨卻又像被什麼堵住了。
三十塊基本工資,還有額外獎勵……
這對一個家境貧寒的年輕人來說,誘惑太大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在後廚忙碌的沈夏。
她正彎腰查看鹵鍋里的雞爪,額角帶著汗珠。
是她在他找不到工作時給了他機會,教他規矩,還給他發工錢……
「我……我得想想……」趙小軍的聲音乾澀,沒有立刻拒絕。
孫二狗得意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兄弟是聰明人,好好想想。想通了隨時來興隆飯店找我!機會可不等人。」
說完,吹著口哨晃悠著走了。
趙小軍站在原地,手裡攥著抹布,心裡翻騰得厲害。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鐵飯碗和高薪,一邊是夏姐的信任和知遇之恩。
他心亂如麻,連客人喊他都沒聽見。
「軍子?發什麼呆呢?三號桌的奶茶好了。」
沈夏端著一杯剛沖好的絲襪奶茶走出來,濃郁的茶奶香氣撲面而來。
「啊?哦!來了!」趙小軍猛地回神,慌忙接過奶茶送過去,卻不敢看沈夏的眼睛。
沈夏看著他有些慌亂的背影,又瞥見剛才孫二狗離開的方向,心裡微微一動。
興隆飯店的人……來找趙小軍?
她沒說什麼,只是轉身回到廚房,看著那鍋咕嘟冒泡的滷味,眼神漸漸沉靜下來。
看來,對方著急了。
18
傍晚時分,食鋪里最後一桌客人滿意地抹著嘴離開,趙小軍正收拾著碗筷。
後廚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沈棟樑帶著哭腔的驚呼:「姐,姐!你快來!媽……媽她……」
沈夏心裡猛地一沉,扔下手裡正在清點的錢匣子就往家屬樓跑。
一推開門,只見母親倒在地上,臉色灰敗得嚇人,嘴唇發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喉嚨里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極其微弱的喘息聲,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
地上,是她失手打翻的藥碗,深褐色的藥汁潑灑了一地。
「媽!」沈夏撲過去,手指顫抖地探向母親的鼻息,那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快去叫王嬸,快去!」她朝嚇傻了的弟弟吼道,聲音嘶啞。
沈棟樑如夢初醒,哭著跑了出去。
沈夏試圖將母親抱起來,卻發現母親的身體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勁。
她瘦弱的臂膀支撐得異常艱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王嬸很快趕來,一看這情形也嚇壞了:「哎喲,這是痰迷了心竅了,得趕緊送醫院!」
兩個女人手忙腳亂,加上聞訊趕來的幾個熱心鄰居,總算用木板做成的臨時擔架,將沈母一路小跑地抬到了區人民醫院。
醫生檢查後,臉色凝重地把沈夏叫到一邊。
「肺炎加重,引發呼吸衰竭,伴有心衰跡象。必須立刻住院,上氧氣,用強效抗生素和利尿劑,否則很危險。」
「住院……好,住院!醫生,請您一定要救救她!」
沈夏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抓住醫生的白大褂袖子。
醫生嘆了口氣,遞過來一張單子:「先去交費吧,住院押金先交一百塊。後續治療費用……不會少。」
一百塊!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夏心上。
她今天剛進的貨,幾乎掏空了周轉資金,錢匣子裡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幾塊零錢……
她渾渾噩噩地走到繳費窗口,看著裡面工作人員,又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繳費單,手指冰涼。
「同志……我、我錢不夠……能不能先……」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頭也沒抬:「不行,規定就是這樣。沒錢辦不了住院手續,藥也用不上。」
身後還有其他等待繳費的人,目光各異。
沈夏站在原地,只覺得天旋地轉。
母親在急診室里命懸一線,她卻連一百塊押金都拿不出來。
白天還在為生意好轉,找到新貨源而欣喜,晚上就被現實狠狠抽了一耳光。
她猛地轉身,跑回急診室門口。
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母親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胸口微弱地起伏著,臉色依舊灰敗。
弟弟沈棟樑守在床邊,小臉煞白,無聲地流著眼淚。
那一刻,無助和絕望幾乎將她吞噬。
她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怎麼辦?去哪裡弄這一百塊?
借?
王嬸家也不寬裕。
鄰居們?誰家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現錢?
賣店?遠水解不了近渴……
巨大的壓力像山一樣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極度的絕望中,一絲極其堅韌的狠勁,卻又慢慢地從心底最深處鑽了出來。
不能倒下去,絕對不能倒下去。
母親還在等著她,弟弟還在看著她。
她猛地抬起頭,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濕亮。
她站起身,再次走向繳費窗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同志,麻煩您稍等我一下,我這就去籌錢!請您一定先給我媽媽用藥!」
說完,她不再看工作人員的反應,轉身快步走出醫院。
夜風吹在她臉上,冰冷刺骨,卻讓她更加清醒。
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所有可能快速弄到錢的辦法。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沈記食鋪的方向,又緩緩移開……
夜色濃重,將她單薄的身影吞沒。
前路艱難,但她已別無選擇。
20
靠著王嬸和幾位熱心鄰居東拼西湊。
還有沈夏幾乎掏空所有周轉資金甚至預支了部分貨款,才勉強湊齊了第一筆住院押金和緊急藥費。
但後續的治療,依舊是個無底洞。
她幾乎是咬著牙,逼自己振作起來。
白天在食鋪拚命忙碌,晚上去醫院替換王嬸守夜。
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唯獨那雙眼睛,依舊清亮銳利。
趙小軍經過那夜的掙扎,和沈夏不動聲色的信任,似乎徹底安分下來。
幹活比以前更加賣力,甚至帶著一種將功補過的狠勁,絕口不再提興隆飯店的事。
沈夏看在眼裡,心下稍安。
這天中午,飯點剛過,食鋪里還有兩三桌客人慢悠悠地喝著最後的奶茶。
沈夏正在後廚清點所剩無幾的現金,計算著下一批貨款和明天的藥費,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個略顯肥胖的身影擋住了門口。
來人身穿一件不合時宜的西裝外套,肚子微腆,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臉上帶著一種故作矜持的優越感。
正是興隆飯店的錢經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飯店制服,面色倨傲的幫廚。
店裡的客人察覺到氣氛不對,好奇地望過來。
趙小軍一見來人,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抹布,緊張地看向後廚方向。
沈夏聽到動靜,從後廚走出來。
看到錢經理,她心裡立刻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平靜地問道。
「幾位吃飯嗎?現在只有煲仔飯和奶茶了。」
錢經理嘿嘿一笑,三角眼在狹小的店鋪里掃了一圈,目光在簡陋的桌椅,和牆上手寫的菜單上掠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吃飯?就你這小破店?」
他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店裡所有人都聽見,「沈老闆是吧?年輕人,有點手藝是好事,但也要懂規矩,知道天高地厚。」
沈夏站直了身體,毫不畏懼的看了回去:「我不明白錢經理的意思。我做我的小生意,好像沒礙著誰。」
「沒礙著誰?」錢經理皮笑肉不笑,「你這又是煲仔飯又是奶茶的,花樣倒是不少,把我們興隆飯店的客人都吸引過來了,這還叫沒礙著?
「你這小本經營,用料干不幹凈,衛不衛生,誰說得准?別為了賺點錢,黑了良心,吃出問題來,可不是小事。」
這話惡毒至極,幾乎是赤裸裸的汙衊和威脅!
店裡的客人聞言,臉上都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趙小軍氣得臉都紅了,剛要開口反駁,卻被沈夏一個眼神制止。
沈夏怒火中燒,但她知道,此刻衝動沒有任何好處。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錢經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的店雖然小,但每一份食材、每一道工序都對得起良心,街坊鄰居們都看著。
「至於客人願意來哪裡吃,那是大家的自由選擇,好像不是誰說了算的。」
「自由選擇?」錢經理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你以為靠著點小聰明,弄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就能長久?做夢!我告訴你,個體戶就是個體戶,成不了氣候。
「識相的,乖乖把這店關了,或者……」
他拖長了語調,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算計。
「把你那煲仔飯和奶茶的方子賣給我,我們興隆飯店可以出錢買斷,給你點錢,夠你給你那病癆鬼老娘買幾天藥了,怎麼樣?」
他竟然連母親病重住院的事都打聽到了。
沈夏的指甲瞬間掐進了掌心,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她死死盯著錢經理那副小人得勢的嘴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勞錢經理費心。我的店,開不開,我說了算。我的方子,千金不賣。至於我母親的病,我會靠自己治好她。」
錢經理臉上的假笑僵住了,臉色陰沉下來惱羞成怒道,
「好!好!給臉不要臉!
「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咱們走著瞧!看你這小破店還能撐幾天。」
他撂下狠話,陰鷙的目光剮了沈夏一眼,,然後猛地轉身,帶著兩個跟班,怒氣沖沖地走了。
店鋪里留下的幾個客人面面相覷,神色複雜。
趙小軍氣得渾身發抖:「夏姐,他太欺負人了!」
沈夏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錢經理最後那幾句話,不僅僅是威脅,更像是一種宣戰。
她知道,興隆飯店接下來的手段,絕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小打小鬧。
但讓她關門,賣配方?
絕無可能!
她不僅要撐下去,還要活得更好。
母親等著錢治病,弟弟需要她撫養,這個小小的食鋪是她和全家唯一的希望。
她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轉過身,對著店裡有些不安的客人,努力擠出一個平靜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用餐了。今天的單子,我給各位打八折。」
然後,她看向趙小軍,冷靜安排:「軍子,把門口今日供應的牌子拿來。」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用力寫下幾個大字:
【新菜預告:明日上市金玉滿堂歡迎品鑑】
21
錢經理挑釁讓她認清了現實。
雖然她的鋪子看著紅火,但都是小打小鬧。
她需要一道菜,一道能徹底奠定沈記地位的鎮店之寶。
這道菜,必須足夠驚艷,足夠硬核。
既能體現她超凡的手藝,又能堵住所有人的嘴,還能賣出好價錢,緩解燃眉之急。
她的目光投向了昨天剛從城西市場採購回來的高級貨。
幾隻肥碩的鮮活河蟹,以及一塊鹽滷豆腐。
一個菜名瞬間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
金玉滿堂,也就是蟹粉豆腐。
這道菜,看似家常,實則極考功夫。
蟹粉的熬制是靈魂,豆腐的處理是基礎,成敗在於細節,鮮美直擊人心。
正是體現她手藝,又能賣出價格的完美選擇。
「軍子,今天提前打烊。掛上牌子,就說老闆研製新菜,明日上市。」
趙小軍愣了一下,看到沈夏眼中的堅定和信心,立刻應聲:「哎!好!」
提前打烊的牌子掛出,引得一些老主顧好奇詢問,都被趙小軍含糊應付過去。
關上店門,沈夏繫緊圍裙,深吸一口氣,開始了。
第一步,處理螃蟹。
這是最繁瑣也是最見功夫的環節。
她將幾隻張牙舞爪的河蟹刷洗乾淨,上鍋蒸熟。待蟹殼變紅,香氣溢出,便趁熱拆解。
蟹鉗、蟹腿、蟹身……
她手指靈巧得如同穿花蝴蝶,小錘、蟹針、小鉗子在她手中運用得出神入化,精準地剔出每一絲雪白的蟹肉和金黃油亮的蟹黃。
整個過程利落乾淨,不帶一絲碎殼。
滿滿的蟹肉和凝聚了精華的蟹黃蟹膏分開放置。
第二步,熬制蟹粉。
熱鍋,下入足量的豬油。
唯有豬油的醇厚才能完美承載蟹的鮮香。
油溫升高,投入薑末爆香,隨即倒入那碗珍貴的蟹黃蟹膏,用小火慢慢煸炒。
剎那間,極致的鮮香如同爆炸般瀰漫開來,金黃璀璨的蟹油被逼出,與豬油交融,香氣濃烈到令人窒息。
接著倒入蟹肉,繼續耐心翻炒,讓每一絲蟹肉都均勻裹上金黃的油脂,調入少許花雕酒去腥增香,最後用極少的鹽和糖提味。
一大碗蟹肉蟹黃,最終熬製成一小碗濃縮了金光燦燦、油亮誘人的蟹粉。
香氣霸道而醇厚,是整個菜的靈魂所在。
第三步,處理豆腐。
她選用的是鹽滷點的嫩豆腐,豆香濃郁,質地軟嫩易碎。
將其小心地切成大小均勻的小方塊,放入加了少許鹽的沸水中,用文火微微焯燙。
目的是去除豆腥味並使其更加緊實,不易破碎。
撈出後浸入涼水中備用,如同白玉般溫潤。
最後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拿起一乾淨砂鍋,倒入少量熬好的蟹油做底,注入提前熬好的鮮美高湯,燒開。
用漏勺小心地將豆腐塊撈出,滑入鍋中,讓其慢慢煨煮,吸收湯汁的鮮美。
待湯汁收到一半,將那碗蟹粉均勻地淋在豆腐上,輕輕晃動鍋子,讓金色的蟹粉緩緩流淌,包裹住每一塊白玉般的豆腐。
無需過多攪拌,保持豆腐的完整和蟹粉的顆粒感。
最後勾入一層極薄極亮的芡汁,讓湯汁更加濃稠地包裹食材。
撒上一小撮切得極細的嫩蔥花香菜末。
金玉滿堂,大功告成。
沈夏將砂鍋直接端上桌。
只見潔白的豆腐塊在濃稠金黃的蟹粉湯汁中若隱若現,宛如塊塊溫潤白玉鑲嵌在金色的湖泊中。
金色的蟹粉、綠色的蔥花、白色的豆腐,色彩對比鮮明誘人。
那香氣更是無法用語言形容。
蟹極致的鮮香霸道地占據主導,高湯的醇厚作為底蘊,豬油的香氣穿插其間。
熱氣騰騰,鮮香四溢,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瘋狂躁動,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趙小軍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口水不知咽了多少次,喃喃道:「這……這得香掉眉毛了吧……」
就連心事重重的沈夏,看著自己的作品,眼中也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這道菜,從選料到火候,從手法到心意,都達到了她目前的極致。
她拿出小黑板,用紅色粉筆在最顯眼的位置寫下:
【鎮店新菜-金玉滿堂(蟹粉豆腐)-限量十份-每份八角】
八角錢。
這幾乎是普通工人兩天的飯錢。
但沈夏有信心,它值這個價,甚至更高。
第三天,沈記食鋪照常開門。
第四天,那塊寫著「金玉滿堂」和驚人價格的小黑板,果然引起了轟動和議論。
「八角錢?搶錢啊!」
「金玉滿堂?聽著倒是稀罕……」
「聞著這味兒……可真香啊!」
質疑聲中,不乏被那奇異濃香勾得心癢難耐的老饕。
很快,第一份被一位穿著體面的老先生點走。
當趙小軍將那盅蟹粉豆腐端上桌時,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老先生舀起一勺,只見豆腐嫩滑顫抖,蟹粉濃郁掛勺。
他吹了吹氣,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猛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
豆腐的嫩滑入口即化,豆香清雅,但緊隨其後爆開的是那極致鮮美的蟹粉滋味。
咸、鮮、香、潤,層層疊疊,如同海浪般衝擊著味蕾,每一顆味蕾都在歡呼雀躍。
那鮮味濃郁到極致,卻絲毫不顯腥膩,只有滿口的豐腴醇美,回味悠長。
「好,好一個金玉滿堂!」老先生激動得拍案叫絕,「值!太值了!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鮮的豆腐。老闆,再給我留一份,晚上我帶老伴來吃。」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並且給出如此高的評價,其他人再也按捺不住。
「給我來一份!」
「我也要!」
「還有沒有?」
限量十份的「金玉滿堂」,不到中午就被搶購一空。
每一個嘗過的人,無不驚嘆折服,紛紛詢問明天是否還有。
這道價格不菲的鎮店寶菜,以其無可挑剔的極致鮮美和精湛手藝,一舉轟動整條小巷。
沈夏站在櫃檯後,聽著食客們由衷的讚嘆,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反擊的第一步,成了。
22
金玉滿堂暫時緩解了沈夏心頭的焦灼。
母親的醫藥費有了著落,店裡的口碑也更上一層樓,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發展。
下午,食鋪里依舊坐著幾位品嘗奶茶和雞蛋仔的顧客,氣氛輕鬆。
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胸前別著紅色徽章,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目光在店內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正在櫃檯後算帳的沈夏身上。
「我們是區稅務局的,」為首一人亮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工作證,「接到群眾反映,來核查一下沈記食鋪的納稅情況。」
店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顧客都屏住了呼吸。
這年頭,稅務上門,可不是小事。
沈夏的心猛地一沉。
納稅?
完蛋,這幾天在店鋪和醫院來回忙,間歇還得思考如何反擊興隆飯店。
完全忘記去了解現在的法規政策。
「同志,我……我有營業執照的。」她連忙拿出那張珍貴的個體戶執照。
稅務員接過看了看,點點頭,但臉色並未緩和:「營業執照是工商發的。我們是稅務局,負責徵收營業稅和所得稅。請你提供一下開業以來的營業帳簿和所有進貨單據,我們需要核對營業額。」
帳簿?單據?
沈夏愣住了。
她哪裡有什麼正規帳簿?
每天的收入支出,她只是用一個舊本子簡單記個流水,進貨的單據更是隨手亂放,甚至很多小攤販根本沒有單據。
看著她茫然又慌亂的神情,稅務員心裡大概有了數,語氣更嚴厲了些。
「沒有帳簿?無法準確核算營業額?
「根據規定,我們可以進行核定徵收。但如果你隱瞞收入,偷逃稅款,性質就嚴重了,不僅要補繳稅款,還要處以罰款,甚至吊銷執照。」
「吊銷執照」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沈夏耳邊。
沒了執照,這店就徹底完了,母親的治療怎麼辦?
弟弟怎麼辦?
周圍的顧客也都替她捏了把汗,竊竊私語。
「這下麻煩了……」
「個體戶最怕這個……」
「小夏姑娘怕是真不懂這些……」
就在沈夏手足無措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怎麼回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顧盛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稅務員顯然認出了顧盛,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顧幹事,我們在執行公務,核查這家店的納稅情況。」
顧盛邁步走進來,先是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營業執照,然後目光轉向沈夏:「別急。帳本和單據都有保留嗎?按規定提供就行。」
沈夏瞬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亂的心跳稍稍平復。
她連忙點頭,轉身去翻找那個記流水的舊本子和一個裝雜物的餅乾盒,裡面雜亂地塞著一些進貨時寫的白條。
顧盛這才轉向稅務員,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張同志,李同志,個體經濟是改革開放的新生事物,很多經營者確實對稅法不了解,需要過程。
「這位沈夏同志的情況我了解一些,開店時間不長,家裡還有重病親人需要照顧,一直本分經營,口碑很好。她的困難是實際的,主觀上肯定沒有故意偷逃稅的意願。」
他說話條理清晰,既點明了客觀困難,又肯定了沈夏的經營態度,同時暗示了自己對此事的關注。
兩名稅務員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例行公事,但也並非不近人情。
顧盛的身份和他話里的分量,讓他們不得不慎重對待。
顧盛繼續道:「你看這樣行不行,讓她先把現有的流水和能找到的單據整理出來,你們先做個參考。
「核定徵收可以,但也請考慮到她實際經營中的困難和小本經營的事實,在定額上酌情考量。如果後續經營規範了,再按要求建立正式帳簿。
「政策鼓勵個體經濟發展,也是為了搞活市場,方便群眾,對吧?」
他一番話,既符合政策精神,又給了雙方台階下。
稅務員的臉色徹底緩和下來。
為首那人點點頭:「顧幹事說得在理。我們也是依法辦事。既然情況特殊,那就先按顧幹事說的辦。
「沈同志,你把現有的記錄和單據儘量找全,明天送到局裡來,我們根據這個先做個初步核定。以後必須按規定建立帳簿,按時申報納稅,明白嗎?」
沈夏連忙點頭:「明白,明白。謝謝同志,我明天一定送去。」
稅務員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沈夏看著顧盛,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顧大哥,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我確實不懂這些……」
顧盛看著她驚魂未定、眼圈微紅的樣子,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他移開目光,語氣依舊平淡:「沒事了。以後這方面的政策要多留意。營業執照後面附的那張紙,上面有簡單的規定和稅率,你可以看看。進貨的單據,哪怕是個白條,也要整理好,每個月匯總。」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最近上面有文件,要規範個體稅收。有人舉報,才會來得這麼突然。」
有人舉報?
沈夏的心猛地一凜。
是李老歪?還是……興隆飯店的錢經理?
「我知道了……謝謝你提醒。」沈夏鄭重地道謝。
他不僅幫她解了圍,還指點她如何規避未來的風險。
顧盛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確認她真的沒事了,然後轉身離開了店鋪。
沈夏站在店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營業執照和皺巴巴的流水本。
他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用最恰當的方式,為她擋風遮雨。
這個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可靠得讓人心安。
23
稅務風波總算過去,並沒有過多的影響鋪子裡的生意。
反而更上一層樓。
不僅來吃煲仔飯和雲吞麵的工人更多了。
甚至還有一些單位幹部或者手裡稍顯寬裕的家庭主婦,特意尋過來,就為了嘗一口那傳說中的金玉滿堂。
或者點上一份用料紮實的鮮蝦雲吞麵,再配上一杯香濃的絲襪奶茶。
「老闆,還有『金玉滿堂』嗎?給我留一份!」
「小夏老闆,你這雲吞麵的湯是怎麼熬的?怎麼能這麼鮮?」
「姑娘,明天我老伴過生日,不愛去大飯店,就饞你這口蟹粉豆腐,能提前訂一份嗎?」
趙小軍招呼客人時,腰杆挺得更直了,語氣裡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
沈夏忙碌依舊。
因為金玉滿堂的製作極其繁瑣,她每天需要花費大量時間拆蟹熬油。
但看著客人們心滿意足的表情,聽著他們由衷的讚嘆,以及那實實在在流入錢匣子的收入,所有的疲憊都化作了甘甜。
母親的醫藥費有了更穩定的保障,她甚至能偶爾買些更好的營養品送到醫院。
弟弟沈棟樑的臉上,也重新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
沈夏站在灶台前,看著砂鍋里咕嘟冒泡的金黃蟹粉,心情愉悅。
趙小軍一邊擦著桌子,一邊興奮地小聲說:「夏姐,剛才我聽幾個客人說,興隆飯店那邊,最近冷清得很哩!」
沈夏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嘴角瘋狂上揚。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低頭,小心翼翼地將明天要用的豆腐從水中撈出。
一切的答案,都在這一粥一飯、一湯一菜之間。
沈記一整日門口,口碑蒸蒸日上,與不遠處巷口那副淒涼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老歪的攤位,徹底沒了生氣。
曾經還能勉強賣出去幾張的干硬油餅和糖精水,在沈記層出不窮的美味攻勢和金玉滿堂帶來的降維打擊下,徹底失去了市場。
那塊寫著「四分一張」的破紙板還歪歪扭扭地掛著,上面落了一層灰。
攤位後面,李老歪佝僂著背,蹲在小馬紮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看著沈記門口排起的小隊和裡面熱鬧的景象。
他面前的爐子早就冷了,鍋里剩下的最後兩張餅,邊緣已經變得干硬發黑,幾隻蒼蠅爬來爬去。
偶爾有相熟的老街坊路過,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搖頭嘆氣。
「老李,還守著哪?算了吧,鬥不過的……」
「人家小夏姑娘那手藝,是祖師爺賞飯吃,你這……唉,早點想別的出路吧。」
「聽說興隆飯店那邊,最近也不怎麼搭理他了,沒用了唄……」
這些話語,像小刀子一樣扎在李老歪心上。
他嘴唇哆嗦著,想罵回去,卻發現自己連罵人的力氣和底氣都沒有了。
他也曾偷偷摸摸去沈記門口張望過,看著那些食客們捧著砂鍋,吃得滿臉陶醉的樣子,他就知道這東西又多好吃了。
他甚至看到以前常在他這兒買餅的工友,現在毫不猶豫地走向沈記,還會熱情地跟那個叫趙小軍的小子打招呼。
巨大的落差和失敗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嫉妒、怨恨、不甘……
他想起之前幫興隆飯店干那些髒活時,錢經理拍著他肩膀許諾的好處,現在想來簡直像個笑話。
自從稅務舉報事件沒能整垮沈記反而讓其名聲更響之後,興隆飯店那邊的人就再也沒來找過他。
他成了棄子。
這時,兩個半大的孩子追逐打鬧著跑過巷口,其中一個不小心碰倒了他攤位上支著的破傘。
「砰」的一聲,破傘倒地,揚起一片塵土。
若是往常,李老歪早就跳起來罵人了。
可今天,他只是眼皮抬了抬,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光彩,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那孩子嚇了一跳,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見沒反應,趕緊拉著同伴跑了。
李老歪呆呆地看著那兩張沾滿灰塵的餅,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巷口顯得格外突兀。
路過的人嚇了一跳,詫異地看著他。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
錢沒賺到,臉丟盡了,還把街坊鄰居都得罪光了。
第二天,人們發現,巷口那個擺了許久的破攤位,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只有地上留下的幾點油污和那個曾經放爐子的淺淺印痕,還隱約提醒著人們這裡曾經發生一切。
王嬸來店裡幫忙時,唏噓地跟沈夏念叨。
「看見沒?李老歪那個缺德玩意兒,昨晚偷偷摸摸把攤子搬走了,聽說把家底都快賠光了,沒臉再待下去,好像投奔外地親戚去了。」
沈夏正在拆蟹粉,聞言動作頓了頓,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母親的醫藥費、弟弟的學費、店鋪的發展……
每一件都需要她投入全部的心力和努力。
她將剔好的、金燦燦的蟹黃放入小碗里,那濃郁鮮香的氣息立刻充盈了鼻腔。
這才是她應該專注的世界。
24
醫院,沈夏提著保溫桶走進病房時,看到母親正靠坐在床頭,自己端著碗喝粥。
雖然臉色依舊帶著病態的蒼白,但那雙曾經被病痛折磨得渾濁無神的眼睛,重新有了些許光亮,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媽,今天感覺怎麼樣?」
沈夏放下保溫桶,聲音裡帶著輕快。
沈母放下碗,臉上露出這些日子以來最輕鬆的一個笑容。
「好多了,胸口不那麼悶了,咳嗽也輕了。醫生說再鞏固幾天,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她看著女兒明顯消瘦卻精神奕奕的臉龐,眼底泛起心疼和欣慰交織的淚光。
「小夏,苦了你了……媽這病,拖累你了……」
「媽,您說的什麼話。」沈夏坐到床邊,打開保溫桶,一股濃郁鮮香卻並不油膩的香氣飄散出來。
這是她一大早用最新鮮的魚骨頭和豆腐熬的奶白色魚湯,「只要您能好起來,我一點都不覺得苦。來,嘗嘗這個,最是滋補。」
看著母親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魚湯,臉上露出舒適的神情,沈夏覺得這段時間所有的熬夜、奔波、與形形色色的人周旋、承受的壓力,全都值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厚厚一疊整理好的零錢和一些票。
「媽,這是這個月的藥費和住院費,我都交上了,還剩這些。」
她將布包塞到母親枕邊,「您安心養病,錢的事,不用操心。」
沈母摸著那沉甸甸的布包,看著女兒篤定而自信的眼神,知道女兒是真的撐起了這個家。
她不再多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卻止不住地滑落,滴進香濃的魚湯里。
從醫院出來,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爽。
沈夏沒有立刻回食鋪,而是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卻不再顯得單薄無助。
李老歪的消失,原料封鎖的突破,稅務風波的化解,尤其是金玉滿堂帶來的巨大成功和口碑效應……
她不再是那個剛剛穿越而來、驚慌失措的少女,而是一個真正能夠掌控自己和生活方向的經營者。
母親的病情穩定,是最大的勝利。
這意味著她最沉重的負擔得以卸下,可以更加從容地面對未來。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平穩並非終點。
沈記目前的空間和產能,幾乎已經達到了極限,想要進一步發展,必須突破現有的桎梏。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盤旋了許久,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強烈
盤下興隆飯店的那個店面。
那個位置臨街,面積寬敞,有現成的廚房和後院,如果能拿下,她就可以真正擁有一家像模像樣的飯店,而不僅僅是蝸居一隅的小食鋪。
她可以擴充菜品,承接宴席,甚至打造一個真正的餐飲品牌。
這個目標很大,很冒險,需要更多的資金。
但沈夏的心,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激情。
她路過興隆飯店門口。
正是晚飯時分,但裡面的客人卻稀稀拉拉,與沈記的熱火朝天形成鮮明對比。
錢經理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地看著街面,看到沈夏走過,那雙三角眼裡射出冰冷嫉恨的光。
沈夏沒有迴避,平靜地回望過去。
她甚至微微頷首,仿佛只是路過打招呼,然後便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錢經理被她那平靜而自信的態度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
回到沈記,趙小軍正在打掃衛生,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顯然心情極好。
「軍子,」沈夏叫住他,「明天我去趟工商所和稅務局,把該辦的手續都理順了。以後咱們的帳,得做得明明白白。」
趙小軍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哎!好!夏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學!」
沈夏看著這間雖然狹小,卻承載了她所有希望和努力的食鋪,眼神堅定。
爐火漸熄,香氣猶存。
小小的沈記,即將迎來新的篇章。
而沈夏,已經做好了準備。
25
念頭一旦生根,便迅速瘋長。
盤下興隆飯店的店面,這個想法在沈夏腦海里反覆盤旋。
那個臨街的位置,寬敞的格局,完善的廚房設施,甚至後院那塊可以拓展的空間……
無一不在向她招手。
但她清楚,這絕非易事。
興隆飯店是國營改制,即便生意冷清,背後牽扯的關係和轉讓手續也絕非她一個個體戶能輕易撬動的。
更何況,錢經理絕不會坐視她如願。
她需要一個契機,或者,一個突破口。
這日午後,食客漸稀,沈夏正低頭核算著近期的帳目,計算著盤店可能需要的天文數字,眉頭不自覺蹙起。
趙小軍在一旁笨拙卻認真地學習登記流水。
店門上的風鈴輕響。沈夏抬頭,意外地看到顧盛走了進來。
這個時間點,他通常不會出現。
「顧大哥?」沈夏放下筆,有些詫異。
顧盛的目光在店內掃過,最後落在她面前那本寫滿數字的帳本上,頓了頓,才開口:「聽說興隆飯店,可能要對外承包了。」
沈夏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強壓下激動,謹慎地問:「承包?不是直接轉讓?」
「嗯。」顧盛走到櫃檯前,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台面,「經營不善,連續虧損,上面有人不滿。直接賣掉牽扯太多,承包是折中的法子。三年起包,自負盈虧。」
三年承包期,自負盈虧。
雖然不是買斷,但這也意味著她有機會以相對較低的成本,獲得那處夢寐以求的場地。
「消息……準確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說呢」。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承包需要資質審核,也需要擔保。你的個體執照和這邊的經營狀況,是優勢。但……」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競爭對手不會少,流程也不會簡單。」
他這是在提醒她,機會雖有,但絕非坦途。
不僅有外部競爭,內部流程的複雜和可能的刁難,都需要她一一應對。
沈夏深吸一口氣,眼神卻愈發亮了起來:「我明白。謝謝顧大哥告訴我這個消息。」
顧盛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像是完成了某項任務,轉身欲走。
「顧大哥,」沈夏忽然叫住他,語氣真誠,「到時候,如果需要擔保或者手續上的問題,我……可能還需要請教你。」
她知道他或許有他的渠道和信息來源,這對她至關重要。
顧盛腳步停住,側頭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裡面盛滿了決心和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然後推門離開了。
得到這個消息,沈夏再也坐不住了。她立刻開始行動。
她先是去找了王嬸和幾位在街道辦有點關係的熟客,旁敲側擊地打聽消息,印證了顧盛所言非虛。
興隆飯店確實要被上面收回重新發包,風聲已經放出來了。
接下來幾天,她一邊維持沈記的正常運轉,一邊利用所有空閒時間跑工商所、稅務局。
不僅徹底理順了自己的帳目和納稅記錄,還詳細諮詢了個體戶參與承包經營的相關政策和所需材料。
她甚至託人弄來了一份興隆飯店的基本情況和歷年大致經營數據。
越是了解,她越是信心倍增,也越是清楚其中的關節。
她的經營口碑和完稅記錄都是硬實力,但想要最終拿下,還需要一份能打動人的承包方案和足夠分量的擔保。
夜深人靜時,她在昏黃的燈光下伏案疾書,草擬承包方案。
她不僅詳細規劃了如何利用現有場地、保留部分受歡迎菜式,更重點闡述了引入沈記特色菜品、提升服務質量、開展特色營銷等具體計劃。
甚至粗略估算了未來三年的盈利預期。
字裡行間,充滿了專業和勃勃的雄心。
她還列出了急需的啟動資金預算,那數字讓她倒吸一口涼氣,但眼神卻更加堅定。
這天,初步的承包公告果然貼了出來,引得不少人圍觀議論。
沈夏擠在人群中,看著那張蓋著紅頭印章的公告,心臟怦怦直跳。
機會,真的來了。
她注意到錢經理也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地看著公告,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看到沈夏,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沈夏沒有理會他的敵意。
她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張公告上。
回到沈記,她將寫好的方案又仔細修改了幾遍,直到覺得儘可能完善。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拿出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方案和準備好的所有證明材料,對趙小軍說:「軍子,看好店。我去趟街道辦事處和區飲食公司。」
趙小軍看著她鄭重的神色,似乎也明白了什麼,用力點頭:「夏姐你放心去!店裡有我!」
沈夏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方案,走出沈記。陽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交方案只是獲得了參與的資格,後續還有審核、答辯、甚至可能的競標。
每一關都充滿變數。
但她步伐堅定,目光望向興隆飯店所在的方向。
那扇門,她一定要推開。
26
街道辦事處辦公室里,沈夏將承包方案和厚厚一沓證明材料,鄭重地遞到了負責此事的副主任手中。
副主任是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同志,他接過材料,粗略翻看了幾頁。
當看到「沈記食鋪」的名字和沈夏那清晰工整的帳目納稅記錄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推了推眼鏡,又仔細看了看方案里關於菜品特色和經營規劃的部分,最終點了點頭。
「材料先放這兒吧,沈夏同志。」副主任的語氣還算和氣,「我們會組織評議,到時候可能還需要你過來面談。回去等通知吧。」
沒有立刻拒絕,就是最好的消息。
沈夏知道,這種事的決策流程不會短,她必須耐心等待。
但等待不意味著空等。
從街道辦出來,她沒有回小店,而是繞道去了興隆飯店。
此刻飯店大門緊閉,門上貼著白色的封條和承包公告,顯得格外冷清蕭條。
與她記憶中哪怕生意不佳時也透著股國營單位倨傲的樣子截然不同。
她站在馬路對面,靜靜地看著那棟兩層小樓,腦海里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勾勒未來的藍圖。
一樓大堂要重新布局,擺上舒適的桌椅,留出明亮的出餐口。
二樓可以隔出幾個雅間。
後院的棚子拆掉,可以做儲藏室或者員工休息處……
最重要的是那個廚房,雖然舊,但底子好,面積足夠她大展拳腳。
希望的火苗在她胸腔里灼灼燃燒,驅動著她立刻行動起來。
回到「沈記,她將可能承包成功的消息告訴了趙小軍。
小伙子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摩拳擦掌,仿佛已經看到了光明未來。
「但是,」沈夏給他潑了盆冷水,「就算能承包下來,前期投入也是一大筆錢。裝修、添置器具、預付租金……
「而且,店面大了,光靠我們兩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必須招人。」
現實的壓力瞬間襲來。
趙小軍撓撓頭:「招人得招靠譜的啊。」
「沒錯。」沈夏點頭,「所以,在結果出來之前,我們得做好兩手準備。生意不能停,錢要繼續賺,同時,也要開始物色人手了。」
接下來的日子,沈夏更加忙碌。
她白天守著沈記,生意間隙就拿著小本子寫寫畫畫,規劃新店的布局和所需物品清單,計算著每一項可能的花費。
數字龐大得讓她心驚,卻也更加激發了她的鬥志。
她開始有意識地留意來往的食客和附近閒散的人員。
後廚洗碗、打掃衛生的雜工需要踏實肯乾的。
前廳跑堂、招呼客人的需要手腳麻利、眼裡有活的。
最重要的是,廚房裡需要能真正幫上忙、甚至獨當一面的老師傅。
她試探著問了幾位常來吃飯的大嬸,是否願意來店裡幫忙洗碗摘菜,給出了比市面稍高的工錢。
還真有兩人心動答應,說只要店開起來就過來。
但對於廚師,她卻格外謹慎。
這關乎菜品的核心味道。
她托王嬸和幾位老顧客幫忙打聽,有沒有從國營飯店退下來、手藝好、為人正派的老師傅。
這天,王嬸還真帶來了消息:「打聽到了一個,姓周,叫周福貴,以前是迎賓樓的紅案師傅,手藝沒得說!
「就是脾氣有點倔,去年退了休,在家閒著帶孫子。
「聽說是因為跟現在的年輕領導不合,提前退了。」
迎賓樓是以前的老字號,能在那做到紅案師傅,手藝肯定過硬。
沈夏心裡一動:「王嬸,您能幫我問問,周師傅願不願意出來聊聊嗎?不用立刻答應上工,就是請教請教。」
王嬸爽快答應去試試。
另一方面,沈夏也開始著手解決另一個難題,錢。
她盤算著自己所有的積蓄,距離預算還差一大截。
她琢磨著,是否能用即將到手的承包合同作為抵押,去信用社試試貸款?
這個念頭有些大膽,但她必須嘗試。
傍晚,顧盛又來吃雲吞麵。
沈夏猶豫再三,還是在他吃完準備離開時,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顧大哥,如果想用承包合同做抵押,信用社那邊好不好辦?」
顧盛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似乎並不意外她會問這個。
他沉吟片刻,道:「政策上允許支持個體經濟發展。但手續繁瑣,評估嚴格。你的經營歷史和還款能力是關鍵。」
他的話一如既往地簡潔,卻點明了核心。
沈夏心裡有了底:「我明白了,謝謝顧大哥。」
在沈夏積極的籌備中,街道辦的通知終於來了。
讓她下周去參加面談。
沈夏捏著那張薄薄的通知單,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而她的「沈記酒樓」計劃,也終於要從紙面,邁向現實的第一道門檻。
27
街道辦的面談比預想中順利。
沈夏的準備充分得令人驚訝。
清晰的帳目、詳實的方案、對政策和風險的了解,以及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自信,都給評議小組留下了深刻印象。
尤其是她提出的保留部分原有職工、穩定過渡的承諾,更是打動了關心就業問題的領導。
最終,在經過一番競爭後,沈夏成功拿到了興隆飯店的三年承包合同。
當她在那份蓋著紅章的文件上籤下自己名字時,手微微顫抖,心中百感交集。
消息傳回,沈記的老食客們紛紛道賀,王嬸更是高興得直抹眼淚。
趙小軍興奮地躥上跳下,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當上大堂經理的光明未來。
然而,喜悅過後,是如山般壓來的現實。
預付租金、裝修、購置設備、招聘培訓……
每一筆都是巨款。沈夏幾乎投入了全部積蓄,又憑著承包合同和沈記的良好口碑,硬是從信用社爭取到了一筆小額貸款,才勉強湊齊了啟動資金。
接下來的日子,沈夏忙得腳不沾地。
她辭退了原來興隆飯店那些態度懶散,難以管教的員工,只留下了兩個老實肯乾的幫廚和一位負責打掃的阿姨。
裝修圖紙是她自己畫的,力求簡潔、明亮、衛生,突出廚房的透明度和就餐的舒適感。
她帶著趙小軍,盯著施工隊拆掉舊招牌、剷除油膩的牆壁、鋪設新的地磚、改造廚房通風……
期間,顧盛偶爾會路過,有時是下班時間,有時是周末。
他並不多話,只是默默看一會兒,有時會指出水電布線某個不太合理的地方,或者提醒她消防通道必須保持暢通。
有一次,他甚至帶來一個朋友,是廠里的電工師傅,幫忙免費檢查了所有線路,排除了安全隱患。
沈夏每次都真誠道謝,心裡那根關於他的弦,被一次次不經意的撥動。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靠山,總是在她需要時悄然出現。
最重要的,是說服周福貴師傅。
沈夏親自上門拜訪了兩次。
第一次,周師傅隔著門縫,聽她說明來意後,只是哼了一聲「小丫頭片子開什麼飯店」,便關上了門。
沈夏也不氣餒,第二次去,她帶了一份自己精心製作的金玉滿堂。
濃郁的蟹鮮香氣透過飯盒縫隙飄出,終於讓周師傅皺著眉打開了門。
沈夏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飯盒遞過去:「周師傅,您嘗嘗,看我這手藝,夠不夠格請您出山指點指點?」
周師傅將信將疑地嘗了一口,然後就愣住了,半晌沒說話,又接連吃了幾口,最後嘆了口氣:「你這丫頭……手藝是跟誰學的?這火候,這調味……老道!」
最終,看在沈夏這份實在的手藝和再三誠懇的邀請上,周師傅答應先來幫襯幾個月,帶帶新人。
開業前夜,沈夏站在煥然一新的店堂里。
潔白的牆壁,整齊的原木桌椅,擦得鋥亮的玻璃窗,最重要的是,那個寬敞明亮、設備齊全的廚房。
嶄新的招牌用紅布遮蓋著,等待著明天的揭曉。
第二天,鞭炮震天響,紅布落下。
「沈記酒樓」四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嶄新的環境、好奇的食客、還有不少來看熱鬧的老街坊,將大堂坐得滿滿當當。
沈夏坐鎮廚房,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周師傅主勺傳統炒菜,沈夏負責煲仔飯、金玉滿堂和特色小吃,趙小軍帶著新招的兩個小夥計在前廳跑得腳不沾飛。
「紅燒划水一份!大火!」
「三號桌加一份金玉滿堂!快!」
「雞蛋仔好了沒?客人催了!」
廚房裡熱火朝天,命令聲、鍋勺碰撞聲、油脂爆裂聲交織在一起。
周師傅果然寶刀未老,動作行雲流水,對火候的掌控精準無比,炒出的菜色香味形無可挑剔。沈夏稍微鬆了口氣。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個新雇的夥計太緊張,端著一盆剛出鍋的湯手一滑,眼看就要潑到客人身上。
趙小軍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用手臂一擋。
「嘩啦」
滾燙的湯大部分潑在了趙小軍的手臂和身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客人毫髮無傷。
「軍子!」沈夏驚呼一聲,連忙從廚房跑出來。
「沒事,夏姐,沒事,不燙。」趙小軍忍著痛,臉都白了,還強撐著對受驚的客人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嚇著您了,我馬上給您換一份!」
客人倒是通情達理,反而關心起趙小軍的傷勢。
沈夏趕緊讓另一個夥計帶趙小軍去後面用冷水沖,自己親自給客人重新上了一份湯,又免了這桌的單以示歉意。
處理得快速又妥當,沒有引起更大的混亂。
後廚,周師傅看著沈夏冷靜處理完突發事件又迅速回到灶台前,手法絲毫不亂,暗自點了點頭。
這丫頭,有點當家主事的樣子。
忙碌的開業日終於有驚無險地度過。
晚上打烊,收拾完狼藉的杯盤,沈夏累得幾乎直不起腰,但看著趙小軍塗了藥膏的手臂和周師傅雖然疲憊卻還算滿意的神色,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
她拿出三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遞給周師傅、趙小軍和那個闖了禍、嚇得夠嗆的新夥計。
「今天大家辛苦了。開業順利,離不開各位的努力。一點心意,圖個吉利。」
周師傅捏著厚度不錯的紅包,臉色緩和了不少。
新夥計則是又驚又喜,連連道謝,表示以後一定小心。
趙小軍摸著紅包,傻呵呵地笑了,仿佛手臂都不疼了。
送走眾人,沈夏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酒樓里。月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照亮了嶄新的桌椅。
突然,門口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沈夏詫異望去,只見顧盛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小紙袋。
「顧大哥?你怎麼來了?」沈夏打開門。
「路過,看到燈還亮著。」顧盛走進來,將紙袋放在桌上,「聽說今天開業,忙壞了吧。這是廠里醫務室開的燙傷膏,效果不錯。」
他目光掃過空蕩的大堂,「看來,挺過來了。」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沈夏的心頭猛地一暖。
她沒想到他連這點小事都注意到了。
「嗯,挺過來了。」沈夏拿起那管燙傷膏,冰涼的觸感卻讓她覺得指尖發燙,「今天多謝你。」
「我沒做什麼。」
顧盛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帶著疲憊,卻更有一種堅韌的光彩,「做得不錯。」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任務,轉身就要離開。
「顧盛。」沈夏忽然叫住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顧盛腳步頓住,回過頭。
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模糊。
沈夏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清晰而真誠:「真的,很謝謝你。一直以來的……所有。」
顧盛沉默地看了她幾秒,然後,幾不可查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多餘的話,他轉身融入夜色之中。
沈夏握著那管燙傷膏,看著窗外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新店開業的第一天,有忙亂,有意外,有關懷。
她知道,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但此刻,她心中充滿了力量。
28
「沈記酒樓」的紅火併未持續多久,內部的問題便悄然浮出水面。
周福貴師傅的手藝確實沒得挑,一道紅燒划水做得濃油赤醬,魚塊酥爛入味。
清炒時蔬也能保持翠綠爽口,火候老道。
有他坐鎮,傳統炒菜這一塊穩住了局面,吸引了不少好這口的老食客。
然而,問題也出在周師傅身上。
他手藝好,資歷老,脾氣也倔,內心深處對沈夏這個年輕的女娃子當老闆頗不以為然
。雖然吃著沈夏做的金玉滿堂時嘴上服氣,但真到了廚房裡,那股老師傅的傲氣就藏不住了。
「沈老闆,你這煲仔飯的米,水放多了半指,影響口感。」
「這滷味的香料配比不對,跟我以前在迎賓樓的方子差遠了。」
「廚房重地,講究的是規矩,你這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不成體統。」
他時常當著其他幫廚和小工的面,對沈夏的烹飪指指點點,試圖按照他過去在國營飯店的那套規矩來。
幾個新來的夥計面面相覷,看看老師傅,又看看年輕的女老闆,眼神里多了些猶豫和觀望。
趙小軍氣不過,私下跟沈夏嘟囔:「夏姐,周師傅也太不給你面子了!好像這廚房他說了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