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八零年代開飯館完整後續

2026-02-14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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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夏只是搖搖頭:「周師傅手藝好,說的有些也在理。」

但她心裡明白,這不是對錯的問題,是主導權的問題。

廚房只能有一個聲音,尤其是在初創時期。

若不能服眾,以後的管理會處處掣肘。

中午,一份客人點的豉汁排骨煲仔飯出了岔子。

負責看火的小工一時疏忽,火候過了頭,鍋底的飯焦糊發黑,還帶上了苦味。

周師傅一看,立刻沉下臉,對著那小工就是一通訓斥:「怎麼看的火?這飯還能吃嗎?浪費糧食!壞招牌!」

罵得小工臉色發白,頭都抬不起來。

沈夏聞聲過來查看。周師傅不等她開口,便直接吩咐:「這份不能要了,趕緊重做一份!以後這種關鍵火候,得我親自來看!」

他這話看似負責,實則是在進一步削弱沈夏的安排,強調他自己的權威。

沈夏沒有接話。

她看了看那份焦糊的煲仔飯,又看了看周圍悄然投來的目光。

她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她平靜地走到灶台前,對那嚇壞了的小工說:「下次注意。」

然後,她拿起那把平時片肉切菜的厚背廚刀,掂了掂,目光掃過周師傅和所有停下動作的員工。

「周師傅說的對,火候是煲仔飯的靈魂,差一點,味道就天差地別。」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但光是說,不夠直觀。今天正好,我就借著這鍋飯,跟大家聊聊火候。」

說著,她另起一個小砂鍋,淘米下水,架在火上。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眼神卻異常專注。

「猛火攻,沸水滾,是讓米粒開花,吸收水分。」

她看著鍋里翻滾的水泡,「水汽將干未乾,米粒表面出現蜂窩眼,這個時候,」

她迅速鋪上腌制好的排骨,淋上醬汁,蓋上蓋子,「轉小火,靠餘熱和砂鍋的儲熱能力,將肉香逼入米中,同時,鍋底開始形成焦香的鍋巴。」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感受著砂鍋外壁的溫度,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鍋里細微的「滋滋」聲。那專注的神情,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與那口砂鍋。

周師傅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一開始臉上還帶著一絲不以為然,但隨著沈夏精準的講解和那份人鍋合一的專注,他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時間一到,沈夏用濕布墊著,將砂鍋端下火。

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讓它在餘溫中再燜了十幾秒。

然後,她揭開蓋子。

「嗤——」

熱氣奔騰,濃郁的豉香混合著肉香和焦香,猛烈地擴散開來。

米飯潔白飽滿,排骨醬色誘人。

最絕的是邊緣那一圈金黃油亮的鍋巴,厚薄均勻,色澤完美,沒有一絲焦黑。

沈夏用勺子輕輕撬起一塊鍋巴,展示給眾人看。

那鍋巴呈完美的金黃色,酥脆硬挺,掰開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鍋巴的形成,就在那幾十秒之間。早則生軟,晚則焦苦。」

她將那塊鍋巴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就是這一口焦香酥脆,才是煲仔飯的點睛之筆。」

整個廚房鴉雀無聲,只有那誘人的香氣和沈夏咀嚼鍋巴的輕微聲響。

所有人都被這精準到極致的手法和理論知識鎮住了。

沈夏又拿起之前那鍋燒糊的飯,指著焦黑的部分:「火候過了,美拉德反應變成碳化,自然發苦。所以,」

她目光轉向周師傅,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力量,「規矩很重要,經驗也很重要,但最終,還是要落到對手裡食材和眼前火候的精準把握上。

「周師傅,您說對嗎?」

周師傅張了張嘴,看著沈夏手裡那鍋完美的煲仔飯,又看看那鍋燒糊的,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浸淫廚藝幾十年,豈會不懂這個道理?

只是他習慣了憑經驗感覺,從未如此清晰地道出其中關竅,更別說做得如此精準完美。

沈夏這番話,既是教學,更是立威。

她用絕對的實力,無聲地宣告了誰才是這家酒樓廚房真正的掌控者。

半晌,周師傅重重嘆了口氣,那股倔傲之氣消散了不少,朝著沈夏微微頷首,聲音有些乾澀:「……沈老闆說得對。火候……確實差不得毫釐。」

其他夥計和小工見狀,眼神里的猶豫和觀望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信服和敬畏。

連趙小軍都挺直了腰板,與有榮焉。

沈夏將那份完美的煲仔飯遞給等候的夥計:「給客人送上吧。」

危機化解。

廚房裡重新響起忙碌的聲音,卻似乎比之前更加有序,更加凝聚。

沈夏繼續低頭處理食材,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這間廚房裡,只有一個聲音說了算。

29

午後客流高峰已過,大堂里只剩下零星幾桌慢酌閒聊的客人。

沈夏正低頭核對午市的帳目,算盤珠子在發出清脆規律的聲響。

店門被推開,風鈴輕響。

沈夏抬眼,見是顧盛走了進來。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慣常的工裝外套搭在臂彎,只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步伐比平日稍快了幾分。

「顧幹事,今天吃點什麼?」沈夏放下帳本,臉上露出慣常的營業笑容。

顧盛卻沒像往常一樣直接點單。

他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略顯空蕩的大堂,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了過來。

「區里剛下的通知,」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但語速比平時略快,「市裡要辦首屆民間美食文化節,有個烹飪大賽環節,面向所有個體餐飲戶。」

沈夏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清香的列印紙,展開,快速瀏覽起來。

通知上寫著大賽旨在挖掘地方特色美食,鼓勵個體經濟發展,設置金、銀、銅獎若干,獲獎者將有獎金和官方宣傳資源。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獲獎不僅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名利,更是對沈記品牌的一次極佳推廣,能徹底擺脫小攤的印記,真正在濱城餐飲界立足。

「這是個好機會。」

沈夏抬起頭,眼裡閃著光。

顧盛點了下頭:「嗯。報名截止下周。需要準備一道指定食材的菜和一道自選菜。」

他頓了頓,補充道,「評審里有市飲食協會的老師傅,嘴很刁。」

他這話像是提醒,又像是激將。

「我知道了。」沈夏將通知仔細折好,攥在手心,「謝謝你來告訴我。」

「順手。」顧盛移開目光,像是完成了任務,這才慣例般說道,「一碗雲吞麵。」

說完,便熟門熟路地走向他常坐的靠窗位置。

沈夏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明白,這絕不是順手。

他特意在這個時間過來,帶著這份還熱乎的通知。

她壓下心頭的微瀾,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消息很快在店裡傳開。

趙小軍第一個蹦起來,興奮得臉都紅了:「夏姐,參加!必須參加!拿個金獎回來,看誰還敢小瞧咱們。」

連周師傅都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沉吟道:「市級大賽?有點意思。倒是能見見世面。」

沈夏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自選菜,她毫不猶豫地定了金玉滿堂。

這道菜最能體現她的技藝和創意,鮮美的衝擊力也足夠震撼。

至於指定食材,通知上寫的是。

雞。

雞,最家常的食材,也最考驗功夫。

用這個來作為指定題材,可見主辦方是想看到真本事。

接下來的幾天,沈夏除了忙活店裡必要的活計,其餘時間幾乎都泡在了廚房裡,反覆試驗用雞能做出的各種可能。

白切雞、口水雞、三杯雞、辣子雞……

她嘗試了各種做法,卻總覺得差了點意思,不夠出彩,不足以在高手林立的比賽中脫穎而出。

周師傅偶爾會背著手溜達過來,看看她折騰,偶爾蹦出一兩句點評:「火候過了」、「汁收得太緊」、「香料搶味」。

這天,沈夏正對著一鍋試驗版的豉油雞皺眉。

周師傅忽然開口:「別總想著那些花里胡哨的。雞,吃的就是個本味和火候。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做好了,就是頂尖的。」

這話像一道光,驟然劈開了沈夏腦海中的迷霧。

她想起一道幾乎被遺忘的傳統名菜,一道對火候要求近乎苛刻的功夫菜。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灼灼:「周師傅,您說得對。我知道該做什麼了。」

她需要的不是複雜的調味和炫技,而是返璞歸真,將最普通的食材,用最極致的技藝,呈現出震撼人心的本味之美。

大賽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沈記酒樓」里,沈夏更加忙碌。

而他們都不知道,與此同時,另一雙眼睛也正盯著這場大賽。

濱城老字號泰豐樓的後廚,一位頭髮花白、面色嚴肅的老師傅,也接到了同樣的通知。他冷哼一聲,將通知單隨手扔在案板上。

「民間美食節?哼,譁眾取寵。」

30

報名參加美食節大賽的手續辦得意外順利。

沈夏將填好的表格和沈記酒樓的營業執照複印件交到區飲食公司辦公室時,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只是例行公事地翻了翻,便在名單上添上了她的名字。

「行了,回去好好準備吧。比賽當天提前到場抽籤決定順序。」

工作人員頭也沒抬。

沈夏道了聲謝,正要離開,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一個洪亮卻不失倨傲的嗓音。

「老張,給我報個名,咱們泰豐樓也湊湊這個熱鬧!」

沈夏下意識回頭,只見一個身材不高,卻頗為敦實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約莫六十上下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泛著銀光,臉上帶著常年掌勺之人特有的紅潤光澤。

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雪白的廚師服,紐扣扣得嚴嚴實實,眼神銳利。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像是徒弟模樣,手裡捧著些東西。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不同。

先前那位表情平淡的工作人員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了笑容:「哎喲,是廖師傅,您老怎麼親自來了?這點小事讓徒弟跑一趟不就行了。」

被稱為廖師傅的老者擺擺手,聲音洪亮。

「哼,民間美食節,咱們這些老字號也不能落了後嘛。看看現在市面上都是些什麼花架子。」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站在一旁的沈夏,在她年輕的面龐和簡單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淡淡的輕蔑。

「這位是沈記酒樓的沈老闆,也是來報名的。」

工作人員連忙介紹了一句,試圖緩和氣氛。

廖師傅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上下打量了沈夏一眼:「沈記?沒聽說過。小姑娘也是廚師?現在這行當,門檻是越來越低了。」

他語氣里的優越感幾乎要溢出來。

沈夏能感覺到對方毫不客氣的打量和話語裡的刺,但她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臉上神色未變,不卑不亢地應道:「老師傅好。手藝高低不在年歲,在用心。大賽上見真章就是。」

廖師傅沒想到這年輕姑娘敢直接頂回來,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口氣倒不小!見真章?小丫頭,灶台上的功夫,不是會做兩個新奇玩意兒就行的,那叫譁眾取寵!

「老祖宗傳下來的火候、刀工、調味,才是根本,你們這些個體戶,懂什麼叫傳統嗎?」

他的話夾槍帶棒。

旁邊他的一個徒弟也附和著笑道:「師傅,您跟她說這些她哪懂啊!估計就會個煲仔飯什麼的吧?」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屏息看著,沒人插話。

顯然,這位廖師傅在本地餐飲界頗有威望。

沈夏並未被對方的氣勢嚇倒,她迎著廖師傅的目光,聲音依舊平穩,卻清晰有力。

「傳統固然重要,但美食終究是做給人吃的。顧客覺得好吃,願意再來,才是硬道理。

「老師傅的手藝我敬重,但大賽比的不是資歷,是味道和創新。」

她這番話,既表達了尊重,也明確了自己的立場,點出了創新和市場認可的關鍵。

廖師傅被她噎得一時說不出話,臉色沉了下來,重重哼了一聲。

「牙尖嘴利,那就賽場上見。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麼創新玩意兒!」

他不再看沈夏,轉向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敲敲桌子,「老張,快點辦!」

沈夏不再多言,沖工作人員微微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到門外,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銳利而不悅的目光,仿佛要將她的背影刺穿。

泰豐樓,廖師傅。

她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和那張固執又驕傲的臉。

看來這次大賽,絕不會輕鬆。這位老師傅,顯然是將她視作了不入流的對手。

她握緊了拳,步伐加快,向沈記走去。

她需要立刻開始更深入的準備。

那位廖師傅看不起的新奇玩意兒,或許正是她制勝的關鍵。

31

回到沈記,廚房裡瀰漫著午後特有的寧靜,只有燉著高湯的灶眼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沈夏徑直走向儲藏間,拎出一隻肥嫩的本地三黃雞,重重放在案板上。

雞身與木質案板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廖師傅那帶著輕蔑的眼神和話語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再睜眼時,眸子裡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專注。

比賽指定食材是雞。

自選菜她已定下金玉滿堂。但廖師傅的話點醒了她。

不能只靠新奇。

她需要一道能同時展現極致傳統功底和巧妙構思的菜,一道能讓最挑剔的傳統派也為之折服的雞餚。

念頭電光火石間閃過腦海。

一道幾乎失傳、對刀工火候要求苛刻到極致的功夫菜。

葫蘆雞。

此菜需將整雞剔骨而皮肉不破,塑成葫蘆形狀,先蒸後炸,成品外皮酥脆如蟬翼,內里雞肉酥爛脫骨,形態逼真,口感層次極致豐富。

做成了是驚艷四座,做砸了便是慘不忍睹。

「就它了。」沈夏低聲自語。

她抽出一把薄刃尖刀,刀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左手按住雞身,右手下刀,從雞頸開口,刀刃緊貼骨骼,小心翼翼地向下遊走。

剔骨是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要求對雞的骨骼結構了如指掌,下刀精準無比,不能有絲毫拖泥帶水,否則雞皮破裂,前功盡棄。

廚房裡只剩下刀刃與骨骼極細微的摩擦聲,和她偶爾調整角度時極輕的呼吸聲。

趙小軍探頭進來,看到這陣勢,嚇得吐了吐舌頭,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第一次嘗試,刀尖在靠近雞翅關節處一個失誤,刺破了表皮。

沈夏看著那個小口子,抿緊了唇,將雞扔進一旁備用盆里,毫不猶豫地又拎出一隻。

第二次,在分離脊骨時力道稍大,撕扯了背部的皮。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再次換雞。

第三隻、第四隻……

案板旁的廢棄雞隻漸漸增多。她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握刀的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姿勢而微微發酸,但眼神卻越來越亮,動作也越來越流暢。

每一次失敗都讓她更熟悉骨骼的走向,肌肉的紋理。

周師傅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上,抱著胳膊,安靜地看著。

起初他嘴角還帶著一絲看年輕人好高騖遠的哂笑,但隨著沈夏一次次失敗又重來,那哂笑漸漸消失,眼神變得專注起來。

這剔骨的手法,非十幾年功夫下不來,

這丫頭……哪學來的?

直到第六隻雞,刀刃行雲流水般遊走,最後一塊恥骨被輕輕剔出。

沈夏用刀尖挑起那副完整的骨架,展示給周師傅看。

雞皮完好無損,如同一個完美的布袋。

周師傅瞳孔微縮,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開了。

剔骨只是開始。

接下來是定型、填料、縫合、焯水、上籠屜蒸製。

每一個步驟她都做得一絲不苟,全神貫注。

蒸好的雞取出,稍稍晾涼,便要進入最關鍵的炸制環節。

油溫的控制至關重要,太高則外焦里生,太低則疲軟吸油。

她將菜籽油和豬油混合燒熱,用手懸在油麵上方感受溫度。

油麵泛起細密的波紋,青煙裊裊升起。

就是此刻。

她用漏勺托住那隻已成葫蘆形的白嫩雞子,緩緩滑入油鍋。

「滋啦——」

熱油瞬間沸騰,猛烈地包裹住雞身。

沈夏手持長筷,不停地輕輕撥動,讓雞身均勻受熱。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顏色的變化,從白皙到微黃,再到淺淺的金黃……

顏色加深。

她手腕一抖,迅速將漏勺抬起,瀝油,出鍋!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分鐘,卻仿佛過了許久。

一隻色澤金紅、油亮誘人、形似寶葫蘆的雞子呈現在盤中,熱氣騰騰,異香撲鼻。

她用小刀輕輕一划,酥脆的外皮應聲而裂,露出裡面雪白酥爛、飽含汁水的雞肉和噴香的餡料。

趙小軍和幾個夥計早就被香味吸引過來,圍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口水直流。

沈夏切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外皮酥脆化渣,雞肉鮮嫩多汁,餡料糯香可口,火候恰到好處。

她微微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濕。

但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

成了。

她將成功的葫蘆雞分給眾人品嘗,收穫了無數的驚嘆。

但她自己知道,這還不夠穩定。比賽只有一次機會。

接下來的日子,她幾乎住在了廚房。

每天反覆練習剔骨、蒸製、控油。

失敗品依舊會有,但越來越少。

她對火候的掌控,幾乎到了憑直覺就能感知油溫高低的境界。

周師傅偶爾會進來,默不作聲地看她操作,有時會突然開口:「油溫再低半度」、「蒸的時候氣壓不足」、「填料太濕了」。

簡短的指點,卻總能切中要害。

沈夏每次都認真記下,點頭道謝。

大賽前一天,沈夏最後一次試做葫蘆雞。

從剔骨到裝盤,行雲流水,毫無滯澀。成品完美無瑕。

她看著那隻堪稱藝術品的葫蘆雞,眼神堅定。

然後,她開始仔細檢查明天要帶去的刀具、調料、以及熬制蟹粉所需的最新鮮的螃蟹。

夜色漸深,沈記酒樓的廚房燈火通明。

沈夏將最後一件工具擦拭乾凈,收入箱中。

準備好了。

32

美食節在市中心的廣場舉辦。

臨時搭建的灶台區飄出各式各樣的香氣,來自全市各個個體餐館的廚師們摩拳擦掌,空氣中瀰漫著競爭的火藥味和食物的誘人氣息。

沈夏抽到的號碼靠後。

她站在分配給沈記的灶台前,默默整理著刀具和配料,目光快速掃過其他選手。

有的在做精緻的面點,有的在調製複雜的涼菜,油煙蒸騰間,儘是忙碌的身影。

她的自選菜金玉滿堂所需的蟹粉是提前熬好帶來的,此刻正密封放在冰桶里保鮮。

而她為指定食材雞準備的,卻並非練習了無數次的葫蘆雞,而是一道看似簡單,實則極考驗巧思的奶黃流心酥。

以雞肉鬆為餡料基底,融入鹹蛋黃流心,外皮是酥脆的起酥層次。

這是她的策略。

葫蘆雞是殺手鐧,要留到決賽。

初賽,她要用一道顛覆常規、將雞肉以全新形式呈現的點心,先聲奪人。

評委席上,幾位飲食協會的老師和相關領導正襟危坐。

沈夏注意到,那位泰豐樓的廖師傅也坐在其中,面色嚴肅,目光如炬地掃視著賽場。

看到沈夏時,視線明顯多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

輪到沈夏上場。

她深吸一口氣,繫緊圍裙。

點火,熱鍋,少量油滑鍋。

她並不像其他選手那樣大火猛炒,而是取出一塊光滑的金屬板架在火上預熱。

接著,她拿出準備好的起酥麵皮,快速擀開,包入提前炒制好的雞肉鬆和那顆凝固的鹹蛋黃流心球,收口,塑成精巧的圓餅狀。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將酥餅生坯放在了預熱好的金屬板上,然後拿起另一個同樣的金屬板,輕輕壓在上面。

「這是做什麼?」台下有觀眾竊竊私語。

「沒見過這樣做點心的……」

兩面受熱,酥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外表泛起漂亮的金黃色,層次分明。

更奇特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復合香氣瀰漫開來。

起酥油特有的奶香、雞肉鬆的咸鮮、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蛋黃的醇厚氣息。

時間到。

沈夏用鏟子小心鏟起酥餅,放入白瓷盤中。

酥餅外觀飽滿,色澤誘人。

她將酥餅呈到評委面前。

一位評委好奇地用筷子輕輕一夾。

「咔嚓——」

極其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酥皮如同雪花般層層散開。

而就在酥皮破開的瞬間,一股金黃油亮的、濃稠的流心餡料如同熔岩般緩緩湧出,熱氣騰騰,混合著雞肉鬆的纖維和鹹蛋黃的顆粒,香氣瞬間爆發!

評委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雞肉做的點心?」一位評委驚訝道,忍不住吹了吹氣,小心地嘗了一口。

外層酥皮入口即化,奶香濃郁。

內里的雞肉鬆提供了紮實的咸鮮底味和咀嚼感。

而最驚艷的是那口滾燙的流心,鹹蛋黃的油潤沙糯與特調醬汁的鮮美完美融合,口感層次豐富到了極致,咸甜交織,妙不可言。

「好!」另一位評委忍不住讚嘆,「將雞肉做出點心的形式,創意十足!外酥里潤,流心效果震撼,味道融合得也非常巧妙!」

評委們交頭接耳,紛紛點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

沈夏微微鞠躬,退到一旁,心跳如鼓。

她看到廖師傅也嘗了一口,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咀嚼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盯著那流心餡料看了好幾秒。

接下來是金玉滿堂。當那盅金光燦燦、鮮香撲鼻的蟹粉豆腐被端上評委席時,再次引起了驚嘆。

極致的鮮味和嫩滑的口感,與剛才創意十足的酥點形成了鮮明對比,全方位地展示了沈夏既能創新又能傳統的紮實功底。

毫無懸念,沈夏以高分成功晉級決賽。

宣布結果時,趙小軍和酒樓的幾個夥計在場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沈夏自己也鬆了口氣,手心微微出汗。

她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抬起頭,正對上廖師傅看過來的視線。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複雜,少了幾分輕蔑,多了幾分探究和凝重,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沈夏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便移開了目光。

沈夏明白,初賽的驚艷,只是讓這位老師傅真正將她視作了值得一戰的對手。

真正的較量,在決賽。

33

初賽晉級的興奮只持續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夏就回到了沈記的廚房。

決賽,容不得半點疏忽。

她正埋頭擦拭灶台,門上的風鈴響了。

顧盛走了進來,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只是目光在她略顯疲憊卻異常明亮的臉 上停頓了一下。

「晉級了。」他陳述道。

「嗯。」沈夏直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運氣好。」

顧盛走到她慣常使用的案板前,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冰涼的台面:「決賽的指定食材,定了。」

沈夏擦灶台的動作停住,抬眼看他。

「魚。」顧盛吐出這個字,目光與她相接,「鱖魚,或者鯉魚,任選。要求整魚出菜,體現傳統技法。」

魚。

整魚。

傳統技法。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沈夏腦海中炸開。

這命題,刁鑽,且意有所指。

鱖魚和鯉魚,都是經典宴席菜式的常用魚鮮,最能考驗廚師對火候、刀工、尤其是給魚剔骨卻不破形這類基本功的掌握。

這幾乎是明晃晃地偏向於廖師傅那樣經驗老道的傳統派。

她幾乎能想像出廖師傅聽到這命題時,臉上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清蒸鱖魚、醋溜鯉魚、干燒魚……這些對他來說,怕是閉著眼睛都能做得爐火純青。

她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抹布。

顧盛看著她瞬間繃緊的唇角和驟然專注起來的眼神,知道她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他沒再多說,只是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知道了。」沈夏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謝謝。」

顧盛點了下頭,轉身離開了。

廚房裡重新恢復安靜,只剩下沈夏自己的呼吸聲。

她放下抹布,走到水缸旁。

裡面有幾尾鮮活的鯉魚正在遊動,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光。

魚。

整魚。

她的思緒飛速旋轉。

傳統的做法她當然會,清蒸、紅燒、干燒、醋溜……

但若只是中規中矩地做一道傳統菜,在廖師傅面前,恐怕難有勝算。

她必須做得比他更好,或者……

另闢蹊徑。

既要符合傳統技法的要求,又要展現出足以撼動評委的驚艷感。

一個大膽的念頭,伴隨著極高的風險,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型。

或許……可以那樣做?

但那對火候和時機的把握,要求太高了,幾乎是在走鋼絲。

她沒有太多時間猶豫。

決賽就在後天。

她深吸一口氣,從水缸里撈起一尾最生猛有力的鯉魚。

魚尾劇烈地拍打著,水珠濺了她一臉。

她毫不在意,將魚重重摔在案板上,魚身彈動了一下,很快不動了。

抽過厚背廚刀,刀背精準地敲在魚頭上,確保其完全昏厥。

然後,刮鱗、去鰓、剖腹去內臟,動作流暢迅捷,一氣呵成。

但接下來,她沒有像尋常那樣打花刀或直接下鍋。

她換了一把極薄極鋒利的窄刃尖刀,刀尖從魚鰓處探入,緊貼著主刺,極其小心地向魚尾方向推進。

她在練習另一種更極致技法——整魚脫骨。

保持魚皮完好無損,僅剔除主刺和主要肋骨,使魚身成為一個完整的口袋。

這是許多傳統大菜的前置步驟,但通常用於釀製餡料。

而她想的,卻不止於此。

刀刃在魚體內狹窄的空間裡謹慎遊走,全靠手感判斷骨骼的位置。

稍有偏差,就會刺破魚皮,前功盡棄。

她的額頭再次沁出細汗,眼神凝注在刀尖與魚身的連接處,呼吸都放輕了。

第一次,刀尖在靠近魚腹最薄處劃開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口。

第二次,一根細小的肋骨被遺漏。

第三次……

失敗的魚屍在案板旁堆積。

廚房裡瀰漫著淡淡的魚腥氣。

周師傅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門口,這一次,他沒有抱臂旁觀,而是慢慢走了過來。

他看著沈夏那近乎自虐般的練習和那些被棄用的魚,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丫頭,」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想做『麒麟魚』?還是『荷包魚』?」

他說的都是需要整魚脫骨的傳統工藝菜。

沈夏停下手,用胳膊擦了一下額角的汗,搖了搖頭,眼神卻亮得驚人。

「不完全是。周師傅,我想……試試蒸和淋的結合,最後用熱油激香。

脫骨是為了受熱更均勻,口感更極致,也為了最後澆汁時,味道能瞬間滲透。」

周師傅愣住了。

他浸淫傳統菜式一輩子,從未聽過這樣的做法。

這已經超出了他熟悉的範疇,帶著一種大膽的融合與創新。

他張了張嘴,想習慣性地反駁「胡鬧」。

但看著沈夏那被汗水浸濕卻無比認真的臉龐,看著案板上那些失敗品呈現出的越來越完美的脫骨技巧,那話堵在了喉嚨里。

半晌,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鱖魚肉更嫩,鮮甜,但刺細密,脫骨更難。鯉魚土腥味重,肉糙,但骨刺分明,好處理。你自己權衡。」

說完,他竟破天荒地拉過一個小凳,坐在了一旁,「哪步不行,問我。」

沈夏驚訝地看向周師傅,看到他眼中那絲雖然彆扭卻實實在在的認可和支持,心頭猛地一熱。

「謝謝周師傅!」她重重點頭,再次拿起刀,目光投向水缸中游弋的鱖魚。

風險極高,但值得一試。

決賽的戰場,她必須亮出最鋒利的刃。

34

決賽前夜的沈記酒樓後廚,燈火通明如晝。

沈夏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條失敗的魚了。

鱖魚細密柔軟的魚刺遠比鯉魚更難對付,對力度和角度的要求近乎苛刻。

案板旁的水桶里,堆滿了形狀完好卻內部被破壞的魚屍。

她的手腕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操作而酸脹發麻,指尖被冰水和魚鱗浸泡得發白起皺。

又一次,刀尖在剔除最後一根細小的肋骨時,微微顫抖了一下,劃破了魚腹內側最嬌嫩的粘膜。

「嘖。」一聲壓抑著煩躁的咂舌聲從她唇間逸出。

她放下刀,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布滿了血絲。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周師傅,起身走了過來。

他沒看那些失敗的魚,只是拿起沈夏放下的那把窄刃尖刀,用手指試了試刀鋒,又掂量了一下。

「刀太輕,壓不住鱖魚的嫩肉,容易飄。」

他走到自己的刀具箱前,翻找片刻,取出一把造型古樸、刀身稍厚、分量更沉手的柳刃刀,遞了過來,「用這個。沉一點,穩。」

沈夏微微一怔,接過那把刀。

刀柄溫潤,帶著常年使用的痕跡。

「還有,」周師傅指了指那條剛被劃破的魚,「鱖魚腸肚苦膽去的再乾淨,靠近脊骨那地方的瘀血沒清徹底,腥氣就壓不住,回頭一遇熱,全完蛋。」

他示範性地用指甲在魚體內壁某個位置輕輕一刮,果然帶出一點暗紅色的血絲,「這兒,得用刀尖仔細刮,不能怕麻煩。」

這些細節,是多年經驗積累下來的訣竅,書本上學不到。

沈夏認真看著,重重點頭:「我記住了,謝謝周師傅。」

周師傅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又坐回了他的小凳上,像個沉默的守護神。

就在這時,廚房後門被輕輕推開。

顧盛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他似乎沒料到廚房裡還有周師傅在,腳步頓了一下。

周師傅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顧盛徑直走到沈夏身邊,將保溫桶放在案板上:「廠里食堂熬的姜棗茶,驅寒。」

他的目光掃過案板和水桶里的狼藉,最後落在沈夏那雙泡得發白的手上,眉頭蹙了一下。

沈夏正全神貫注地試圖刮凈周師傅指出的那處瘀血,頭也沒抬,只含糊地應了一聲:「放那兒吧,謝謝。」

顧盛卻沒走。

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拿過了沈夏手裡那條剛剛處理完瘀血,等待脫骨的鱖魚。

沈夏一愣,抬起頭。

「穩住魚頭。」顧盛的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他不知從哪也拿出一條圍裙繫上,洗了手,拿起周師傅給的那把柳刃刀。

他的動作不見得有多花哨,卻異常沉穩有力,左手拇指扣住魚鰓下方,穩穩固定住魚身,右手刀尖精準地探入。

沈夏下意識地按照他的指令,用手固定住魚尾部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廚房裡只剩下刀刃與魚骨極細微的摩擦聲,以及兩人偶爾調整角度時輕微的呼吸聲。

顧盛的手指偶爾會碰到沈夏冰涼的手指,他的體溫偏高,那短暫的接觸帶來一絲突兀的暖意。

他的操作甚至稱不上非常熟練,但極其穩定,心態穩,手更穩。

在他的固定和協助下,沈夏感覺刀下的阻力變得清晰可控了許多。

這一次,推進得異常順利。

周師傅在一旁眯著眼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嘴角抽動一下。

最後一片與魚尾相連的尾骨被小心分離。

顧盛用刀尖輕輕一挑,一副完整帶著細密肋骨的鱖魚主刺被完整地剔了出來,魚皮完好無損。

沈夏看著那完美脫骨的魚身,一時竟忘了說話。

她沒想到,他竟然會這個,還會在這種時候進來幫她。

顧盛放下刀,擰開保溫桶的蓋子,倒出一杯冒著熱氣的姜棗茶,塞到沈夏手裡:「喝了。手穩點。」

溫熱的杯子燙著沈冰涼的指尖,一股暖意順著掌心蔓延上來。

辛辣的姜味和香甜的棗味湧入鼻腔,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她捧著杯子,小口地喝著。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入胃中,驅散了一些疲憊和寒意。

顧盛就站在她旁邊,沉默地看著她喝,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陰影。

周師傅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起身,背著手溜達出了廚房,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你怎麼……」沈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想問你怎麼會剔魚骨。

「以前在部隊,炊事班待過兩個月。」顧盛言簡意賅地解釋,目光落在她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指上,「緊張?」

沈夏誠實地點了點頭。

面對廖師傅那樣的對手,面對決賽的壓力,不緊張是假的。

「怕輸?」他又問。

沈夏沉默了一下,搖搖頭:「不是怕輸。」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很輕,卻帶著分量,「是怕……做得不夠好,對不起這些材料,對不起……相信我的人。」

比如王嬸,比如趙小軍,比如終於認可她的周師傅,還有……此刻站在這裡的他。

顧盛看著她被熱氣熏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那雙盛滿了認真與倔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做的菜,很好吃。」他突然開口,語氣是一貫的平淡,卻帶著肯定,「比很多老師傅做的都好吃。不是因為新奇,是因為用心。」

他頓了頓,像是思考了一下措辭,才繼續道:「明天,做你自己想做的菜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分量。

沒有華麗的鼓勵,只是最樸實的認可和最直接的信任。

沈夏握著溫熱的杯子,感覺那股暖意不僅暖了手,也一點點滲進了心裡。

那些焦慮和緊張,似乎真的被這簡單的話語撫平了不少。

「嗯。」她低下頭,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彎起。

顧盛沒再說什麼,只是抬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擦過她臉頰一側。

那裡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細小的魚鱗。

他的動作很快,一觸即分。

指尖的溫度卻像烙鐵一樣,在沈夏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小片灼熱的印記。

兩人都愣了一下。空氣仿佛凝滯了片刻。

顧盛率先移開目光,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發紅。

他清了清嗓子:「很晚了,早點休息。手泡久了不好。」

說完,他解下圍裙,掛回原處,轉身大步離開了廚房,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比來時多了幾分匆忙。

沈夏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剛剛被他碰過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觸感。

手裡的姜棗茶依舊溫熱,空氣中仿佛還瀰漫著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皂角和金屬的氣息。

窗外的夜色濃重,廚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以及那條完美脫骨的鱖魚。

但此刻,她心裡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空蕩和緊繃。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刀,目光投向那條魚。

是的,做自己想做的菜。

其他的,不重要。

35

美食節決賽日的廣場,人潮比初賽時多了數倍。

臨時搭建的觀眾區被擠得水泄不通,。

決賽灶台區被安排在廣場中央,聚光燈打下,亮如白晝。

沈夏和廖師傅以及其他幾位入圍決賽的廚師各自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前,進行最後的準備。

廖師傅依舊穿著那身雪白的廚師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色沉靜,眼神銳利地檢查著刀具和配料,一副穩坐釣魚台的大將風範。

沈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周圍嘈雜的環境和無數投來的目光。

她的操作台上,兩條精心挑選的鱖魚在水箱裡遊動,旁邊是她慣用的刀具和周師傅借給她的那把柳刃刀。

顧盛給的保溫桶放在角落,裡面是溫熱的清水,讓她隨時可以暖手。

評委席上,除了初賽的幾位,還多了幾位看起來更顯權威的老者,以及一兩位市裡的領導。氣氛比初賽更加莊重。

主持人宣布決賽開始,宣布指定食材,魚,要求整魚出菜,體現傳統技法。

台下響起一陣期待的騷動。

抽籤決定操作順序。沈

夏抽到了中間偏後,廖師傅則在她前面一位。

首先上場的幾位廚師各顯神通。

有的做清蒸鱖魚,追求極致鮮嫩,刀工精細地打了牡丹花刀。

有的做干燒鯉魚,濃油赤醬,香氣撲鼻。

還有一位做了難度不小的醋溜魚片,魚片薄如蟬翼,汁芡明亮。

表現都可圈可點,引來評委和觀眾的陣陣掌聲。

輪到廖師傅。

他沉穩地走到台前,從水箱裡撈起一尾最大的鯉魚。

那魚在他手中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不再掙扎。

他沒有選擇花哨的做法,而是最考驗基本功的松鼠鱖魚。

這道菜需將魚去骨後剞上十字花刀,深度及皮而不破,腌制拍粉後入油鍋炸制,要求形似松鼠,外酥里嫩,最後澆上酸甜適口的熘汁。

只見他運刀如飛,去鱗、剖腹、去內臟、剔去主刺和大骨,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接著,在魚身上剞花刀,每一刀都精準均勻,深淺一致。拍粉、抖散,魚身瞬間如同披上了一層松針。

油鍋燒熱,他拎起魚尾,用勺子舀起熱油,反覆淋在魚身上定型,然後再整個放入油鍋。

滋啦作響聲中,魚身迅速膨脹、定型,變得金黃酥脆。

那花刀恰到好處地綻開,果然形似一隻蹲坐的松鼠,惟妙惟肖。

最後熬汁,糖、醋、番茄醬、清湯……

比例精準,熬得濃稠發亮,點綴上青豆、蝦仁。汁芡澆在剛剛炸好的魚身上,發出「嗤」的悅耳聲響,酸甜熱氣瞬間蒸騰而起!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沓,堪稱一場視覺盛宴。

台下掌聲雷動,評委們也紛紛點頭,面露讚賞。

「不愧是廖師傅!這手鬆鼠魚,幾十年功力!」

「看看那花刀,看看那色澤,絕了!」

廖師傅面色不變,微微向評委席鞠躬,退到一旁,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尚未上場的沈夏,帶著一絲屬於勝利者的從容。

壓力此刻完全來到了沈夏這邊。

在廖師傅如此完美的傳統技法展示之後,她若不能拿出足夠驚艷的表現,幾乎註定淪為陪襯。

主持人叫到她的號碼。

沈夏定了定神,走上前。她選擇的是鱖魚。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向評委和觀眾微微鞠躬,然後才從水箱中撈起一尾鱖魚。

她的動作不像廖師傅那樣充滿表演性的力量感,而是帶著一種沉浸的專注。

刮鱗、去鰓、剖腹去內臟,她的步驟與其他人類似,但更加細緻,尤其注意清理魚體內壁的瘀血。

接著,她拿起了那把沉手的柳刃刀。

台下有細小的議論聲。

「她拿那麼厚的刀做什麼?」

「鱖魚刺多肉嫩,不好處理啊……」

沈夏充耳不聞。她左手固定魚頭,右手刀尖精準地從魚鰓後方切入,緊貼著主刺,開始向魚尾方向推進。

她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極其穩定,全神貫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手中的刀和魚。

評委席上,幾位老師傅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專注起來。

他們看出了門道。

這是整魚脫骨!

在決賽現場做這個,膽子不小!

廖師傅也眯起了眼睛,臉上的從容淡去了幾分。

刀尖在魚體內小心遊走,避開所有細刺,完整地分離魚肉與骨骼。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台下觀眾都屏息凝神地看著。

終於,刀尖到達魚尾,輕輕一旋,一整副完整的、帶著所有細密肋骨的鱖魚骨架被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

魚皮完好無損!鱖魚仿佛一個完美的口袋!

「好!」評委席上一位老者忍不住低聲贊了一句。

脫骨只是第一步。

沈夏用乾淨的布吸乾魚身內外水分,然後用極細的鹽和少許姜蔥汁輕輕抹遍魚身內外,進行短暫的腌制。

她沒有選擇複雜的填料,只是在魚腹內塞入了幾片火腿、香菇和薑片。

接下來是蒸製。

水沸後上籠,火候和時間的把握至關重要,多一秒則老,少一秒則生。

她掐著秒表,凝神聽著蒸汽的聲音。

蒸魚的同時,她開始準備醬汁。這不是常見的豉油汁。

她用另一口小鍋,煸香了更多的薑末、蒜末和蔥白,烹入花雕酒,加入提前熬好的頂級清雞湯,以及少許提鮮的蚝油和一點點提味的糖,慢慢熬煮,最後勾入一層薄薄的琉璃芡。

汁水清亮,香氣卻層次豐富。

時間到。

她迅速掀開蒸籠,一股極致的鮮香伴隨著蒸汽噴涌而出。

鱖魚形態完美,魚皮因為高溫蒸製而微微收縮,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下面的魚肉雪白細膩。

她將魚小心地移入預熱好的魚形長盤中,潷掉盤中多餘的汁水。

然後,將熬好的醬汁均勻地淋在魚身上,汁水順著魚身的曲線流淌,滋滋作響。

但這還沒有結束。

沈夏另起一個小油鍋,將油燒到極熱,投入一把切得極細的蔥絲、薑絲和紅椒絲,瞬間爆出撲鼻的辛香。

然後,她端起油鍋,將這滾燙的、帶著炸香三絲的熱油,猛地澆淋在剛剛蒸好、淋了汁的魚身上。

「嗤啦——」

熱油與湯汁激烈碰撞,爆發出驚人的復合香氣。

蒸魚的鮮、醬汁的醇、熱油激出的焦香和辛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如同一次味覺的爆炸!魚皮在熱油的刺激下,瞬間變得更加緊繃酥脆,而內里的魚肉卻依舊保持著極致的嫩滑。

一道改良版的傳統蒸魚完成了。

它既包含了整魚脫骨、精準火候的傳統極致技法,又在最後用熱油激香這一步上進行了大膽創新,將色、香、味、形、聲都推向了高潮。

整個廣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熱烈的掌聲和驚嘆。

「太香了!」

「這手法!沒見過!」

「脫骨鱖魚還能這麼蒸?」

評委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沈夏微微喘著氣,額角帶著汗珠,退後一步。

她能感覺到廖師傅投來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而站在人群稍外圍的顧盛,一直緊繃的下頜線,似乎不易察覺地鬆弛了一絲。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站在聚光燈下、臉色微紅卻眼神明亮的姑娘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決賽的上半場,勝負的天平,似乎在悄然傾斜。

36

沈夏那道經過熱油激香的脫骨清蒸鱖魚,在評委席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筷子落下,雪白的魚肉如蒜瓣般散開,入口是極致的鮮嫩,毫無土腥,脫骨的工藝讓每一絲魚肉都均勻受熱,完美吸收了醬汁的醇鮮。

而最後那勺滾油更是將蔥姜椒絲的復合辛香猛地壓進了魚肉纖維之中,形成了層次爆炸般的口感。

評委們交換著驚喜的眼神,頻頻點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台下觀眾的驚嘆和掌聲更是久久不息。

廖師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緊緊盯著評委們品嘗的反應,又看向沈夏操作台上那套他從未見過的流程,花白的眉毛死死擰在一起。

他原以為穩操勝券的傳統碾壓,竟被對方用這樣一種既尊重傳統又大膽創新的方式巧妙化解,甚至可能更勝一籌。

壓力此刻完全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自選菜環節,他必須拿出絕對的實力,挽回局面。

輪到廖師傅展示自選菜。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操作台前,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老派廚師的驕傲和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的自選菜是,八寶葫蘆鴨!」他洪亮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廣場。

台下再次響起一片譁然!八寶葫蘆鴨。

這可是一道公認的功夫菜,難度甚至還在松鼠鱖魚之上。

需要對整鴨進行脫骨,填入八種珍貴餡料,塑成葫蘆形狀,先蒸後炸,工藝極其繁瑣複雜,極其考驗廚師的耐心、刀工和火候掌控力。

只見廖師傅取出一隻肥嫩的整鴨,手法嫻熟得令人眼花繚亂。去毛、洗凈後,他開始進行整鴨脫骨。

刀尖在鴨皮與肉體之間遊走,動作比之前處理魚時更加沉穩老辣,每一步都精準無比,完美地分離皮肉與骨架。

最後將一副完整的鴨骨架取出,而鴨皮完好無損,形成一個完美的囊袋。

接著是準備八寶餡料:糯米、蓮子、薏米、紅棗、核桃仁、火腿丁、香菇丁、筍丁……

每一種材料都經過精心處理和預炒,混合在一起,香氣撲鼻。他將這豐富的餡料仔細填入鴨腹,然後用細繩紮緊口部,巧妙地塑造成一個栩栩如生的葫蘆形狀。

焯水、上色、入蒸籠長時間蒸製……

每一步都一絲不苟,透著幾十年沉澱下來的功力。

最後,蒸得酥爛的葫蘆鴨出鍋,周身紅亮。再入油鍋,高溫快炸,使鴨皮達到極致的酥脆。撈出瀝油,拆去棉線,一隻色澤紅潤、形態逼真、散發著濃郁復合香氣的八寶葫蘆鴨便呈現在眾人面前。

刀切開酥脆的鴨皮,露出裡面飽滿噴香的八寶餡料,軟糯與酥脆結合,葷香與素雅交融,視覺效果和香氣都達到了傳統菜的頂峰。

「好!不愧是廖師傅!」

「這手藝,絕了!沒幾十年功夫下不來!」

「這才是真正的傳統大菜啊!」

評委們品嘗後,也紛紛露出讚賞的表情。

這道菜無論是工藝的複雜性、味道的層次感還是呈現的傳統韻味,都無可挑剔。

廖師傅微微昂起頭,臉上重新煥發出自信的光彩。

他看向沈夏,眼神仿佛在說:這才是真正的底蘊和實力。

全場目光再次聚焦到沈夏身上。

在廖師傅如此重量級的傳統大菜之後,她的自選菜需要何等的驚艷,才能與之抗衡?

沈夏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走上前。她的自選菜,毫無懸念,是金玉滿堂。

與廖師傅繁複的工序相比,她的準備過程顯得異常簡單。

蟹粉是提前熬制好帶來的,嫩豆腐切塊焯水備用。

她只是重新起鍋,用熬好的蟹油做底,注入清雞湯,滑入豆腐慢煨,最後淋入那碗金光璀璨、凝聚了所有精華的蟹粉,輕輕推勻,勾薄芡,撒蔥花。

沒有驚心動魄的刀工展示,沒有繁瑣複雜的工序,甚至沒有濃烈的油煙和猛火。

但實則對火候和時機要求極致精準。

當那盅深口白瓷碗被端上評委席時,視覺效果似乎遠不如八寶葫蘆鴨震撼。

只是金色的蟹粉湯汁包裹著潔白的豆腐塊,色澤對比鮮明,熱氣騰騰,香氣……

卻是一種極其霸道而純粹的鮮香。

那香氣不像八寶鴨的復合濃香,它更直接、更銳利、更專橫,如同最鋒利的矛,瞬間刺穿空氣中所有的味道,精準地抓住每個人的嗅覺神經,勾起最原始的食慾。

評委們好奇地舀起一勺。只見勺中有嫩滑顫抖的豆腐,有金黃濃郁的蟹粉,湯汁濃稠地掛在勺邊。

送入嘴裡。

剎那間,極致的鮮美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所有味蕾。

豆腐的嫩滑入口即化,幾乎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但緊隨其後爆開的蟹粉的鮮味,卻濃郁、醇厚、霸道到了極致。

咸、鮮、香、潤,每一種味道都清晰而強烈,卻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沒有任何一種香料或調味料的味道能掩蓋蟹肉和蟹黃本身的至鮮。

這是一種返璞歸真的極致體驗。

沒有複雜的工藝和配料,全靠食材本味的頂級呈現和烹飪者對其味道的極致提煉與掌控。

這種純粹而強大的鮮味衝擊,帶來的滿足感是直接而震撼的。

評委席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幾位老師傅閉著眼睛,細細品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又無比享受的表情。

那種鮮味,讓他們仿佛看到了秋日裡最肥美的河蟹,嘗到了大海與陽光的精華。

一位資深美食評論家忍不住驚嘆:「這……這蟹粉的純度和平和度……太驚人了!完全沒有一絲腥氣,只有滿口的豐腴鮮甜!這得用多少螃蟹,花多少功夫才能熬出這一小碗精華?」

另一位評委點頭附和:「豆腐也恰到好處,豆香清雅,口感嫩滑,完美地承載了蟹粉的鮮美,又不奪其味。火候精準得可怕!」

廖師傅的八寶葫蘆鴨是技藝的巔峰,是繁複美的典範。

而沈夏的金玉滿堂,則是味道的極致,是純粹美的衝擊。

兩種截然不同的美學,在決賽的舞台上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評委們陷入了艱難的抉擇。

台下觀眾也分成了兩派,議論紛紛,各執一詞。

沈夏和廖師傅都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前,等待著最終的評判。

沈夏的手心微微出汗,她能聽到自己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

這場對決,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已經將自己的全部實力和理念,毫無保留地呈現了出來。

37

評委席上的討論聲低抑而激烈。

幾位老師傅眉頭緊鎖,手指在不同分數的紙頁間游移。

那位美食評論家則反覆比對著兩隻空碗底殘留的痕跡,似乎在回味最後的餘韻。

領導模樣的評委則更關注現場觀眾的反應和兩道菜所代表的不同意義。

時間在緊繃的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糖絲,懸在空氣中。台下的議論聲也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沈夏能感覺到自己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感,這讓她保持著一絲清明。

廖師傅站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下頜繃緊,只有偶爾急速掃向評委席的眼神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的八寶葫蘆鴨幾乎代表了他一生技藝的結晶,他不信會輸給一道簡單的蟹粉豆腐。

終於,評委席中央那位資歷最老、頭髮全白的老者清了清嗓子,拿起了話筒。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經過評委組認真品評和慎重討論,」老者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性,「本屆美食節烹飪大賽的結果已經產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翹首以盼的眾人,最後落在並排站立的沈夏和廖師傅身上。

「首先,我們要充分肯定兩位選手帶來的精彩表現。廖師傅的八寶葫蘆鴨,工藝精湛,形神兼備,餡料豐腴,味道層次豐富,充分展現了傳統菜系的深厚底蘊和非凡功力,令人嘆為觀止。」

廖師傅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臉上露出一絲理應如此的神情。

老者話鋒一轉:「而沈夏同志的金玉滿堂,則另闢蹊徑。以極致純粹的鮮味為核心,將看似普通的食材通過精準無比的火候控制和超凡的調味理念,升華到了令人震撼的高度。

「其味道的衝擊力和完成度,堪稱一絕。更重要的是,這道菜在尊重傳統烹飪精髓的基礎上,展現了大膽的創新思維和鮮明的個人風格,代表了餐飲行業發展的新方向和新活力。」

這番評價極高,讓廖師傅的臉色微微變了。

老者沒有停頓,直接宣布:「綜合考量菜品的色、香、味、形、意、創新性以及對食材的理解和運用,評委組最終決定——」

他拖長了聲音,全場靜得落針可聞。

「本屆美食節烹飪大賽的金獎獲得者是,沈記酒樓,沈夏!」

掌聲和歡呼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爆發,幾乎要掀翻廣場的頂棚。

聚光燈猛地打在沈夏身上,刺得她一時睜不開眼。

她愣住了,大腦有瞬間的空白,仿佛沒聽清那個名字。

直到趙小軍和酒樓的幾個夥計瘋狂地衝過來,激動地搖晃著她的胳膊,語無倫次地喊著「夏姐!贏了!我們是金獎!」。

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的感覺才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淹沒了她。

她贏了?

她真的贏了廖師傅?

贏了這場強手如林的比賽?

另一邊,廖師傅在結果宣布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臉上血色盡褪,那雙總是銳利無比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失落。

他緊緊抿著唇,看著被眾人簇擁、沐浴在掌聲和燈光下的沈夏,最終,沉重地低下頭,深深嘆了口氣。

周圍的喧囂仿佛都與他無關。

評委老者示意大家安靜,繼續宣布銀獎和銅獎的歸屬。

廖師傅毫無懸念地獲得了銀獎,但當他的名字被念出時,掌聲顯得稀稀拉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還在那位新鮮出爐的金獎得主身上。

頒獎儀式開始。

沈夏被請到台前,從市領導手中接過了沉甸甸的金色獎盃和紅彤彤的證書。

獎盃很重,證書很輕,但她拿在手裡,卻感覺重若千鈞。

閃光燈在她眼前不停地閃爍,晃得她有些暈眩。

「沈夏同志,恭喜你!」領導笑著和她握手,「年輕有為,手藝精湛,更重要的是敢於創新!希望你再接再厲,為我們濱城的美食爭光添彩!」

「謝謝領導!我會繼續努力的!」

沈夏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微微發顫,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

頒獎結束後,人群漸漸圍攏過來,有表示祝賀的,有好奇打聽的,有想預約去店裡品嘗的……沈夏一時應接不暇。

就在這時,她看到廖師傅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刀具,準備離開。那背影在喧鬧的背景下,顯得有些落寞和孤寂。

沈夏猶豫了一下,擠出人群,快步追了上去。

「廖師傅!」她叫住他。

廖師傅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沈夏在他面前站定,鄭重地向他鞠了一躬:「廖師傅,謝謝您。您的八寶葫蘆鴨讓我學到了很多,沒有您這樣強大的對手,我也不可能逼自己做到最好。傳統技藝的博大精深,我還需要繼續向您學習。」

她的話語真誠,沒有絲毫勝利者的驕矜,只有對前輩和傳統的尊重。

廖師傅顯然沒料到她會追過來說這些話,怔怔地看了她半晌,臉上的僵硬和失落漸漸緩和了一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意味複雜的嘆息。

「後生可畏啊……」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你這丫頭……確實有點東西。不是花架子。」他頓了頓,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目光不再銳利,反而透出一絲前輩看後輩的審視和……一絲極淡的認可,「金獎……你擔得起。好好乾吧,別辜負了這身手藝。」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背著手,慢慢地走進了人群里。

背影依舊挺直,卻似乎不再那麼沉重。

沈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裡五味雜陳。贏得比賽固然欣喜,但能得到這樣一位固執的傳統派大師的認可,或許比獎盃本身更讓她感到欣慰。

她轉過身,重新面對那些湧來的祝賀和好奇。

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她在稍遠的地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顧盛沒有擠過來,只是站在人群外圍,安靜地看著她。見她看過來,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鼓掌或歡呼,只是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淺淡、卻無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個肯定和祝賀的笑容。

雖然轉瞬即逝,卻像一道暖流,準確無誤地擊中了沈夏的心房。

她也忍不住朝他笑了起來,用力握緊了手中沉甸甸的獎盃。

喧囂和光芒依舊環繞著她,但此刻,她的內心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踏實。

38

沈記酒樓徹底火了。

獎盃被擦得鋥亮,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那張紅彤彤的獲獎證書則被沈夏小心地收了起來,但它帶來的效應卻無孔不入。

本地晚報用不小的版面報道了美食節和這位年輕的女金獎得主,標題帶著驚嘆號——《個體戶女廚師大放異彩,傳統創新融一味!》。

廣播里也偶爾能聽到相關消息。

最直接的變化是客流。慕名而來的食客幾乎擠爆了酒樓的門檻。

不僅是為了嘗一口傳說中的金玉滿堂和那道決賽上驚鴻一瞥的脫骨蒸魚,就連最普通的煲仔飯和雲吞麵,也因著金獎廚房的名頭而被賦予了別樣的期待。

店裡從早到晚座無虛席,門口常常排起長隊。

趙小軍和幾個夥計跑斷了腿,嗓門都喊啞了,臉上卻始終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和忙碌的紅暈。

周師傅掌勺的傳統炒菜區也異常紅火。許多老饕專門衝著他的手藝而來,點名要嘗嘗能培養出金獎徒弟的老師傅做的菜。

周師傅依舊板著臉,訓起人來毫不客氣,但手下出菜的速度和穩定性卻無可指摘。

偶爾在炒菜的間隙,他瞥一眼在另一邊灶台忙碌的沈夏,眼神里少了以往的挑剔,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認同。

他甚至開始默許沈夏對某些傳統菜提出的小幅度改良建議。

沈夏成了最忙的那個人。

她不僅要盯著自己負責的特色菜,還要統籌整個後廚的運轉,協調食材供應,應對突然增加的客流。

常常是忙得腳不沾地,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但她樂在其中,每一個環節都親自把關,確保沈記的金字招牌不會因為規模擴大而失色。

收入肉眼可見地豐厚起來。

母親的醫藥費不再是沉重的負擔,甚至還能攢下一些錢。

沈夏去醫院的次數多了,每次去都會帶上精心熬制的湯羹。

母親的臉色紅潤了許多,說話中氣也足了,看著女兒的眼神里充滿了驕傲和踏實。

「別太累著自己,」母親拉著她的手,一遍遍叮囑,「生意是做不完的,身體要緊。」

「我知道,媽。」沈夏笑著點頭,將削好的蘋果遞過去,「等您再好些,我就接您出院,回家休養。」

弟弟沈棟樑的學習似乎也更用功了些,偶爾還會帶著同學來店裡,小小聲又帶著點炫耀地說:「我姐做的!」

這天打烊後,沈夏正和趙小軍一起清點著厚厚一沓營業收入,計算著下一批食材的採購量。

趙小軍興奮地扒拉著算盤:「夏姐!照這個勢頭,咱們很快就能把貸款還清了!說不定還能再攢點錢,把旁邊那家小文具店也盤下來擴大經營!」

沈夏笑了笑,沒接話。

生意火爆是好事,但也帶來了新的煩惱。

廚房人手依舊緊張,食材供應渠道需要進一步穩定和優化,口碑管理也需要更加細心……

千頭萬緒。

店門被推開,顧盛走了進來。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店裡只剩下一兩個收拾衛生的夥計。

「顧大哥,今天想吃點什麼?給你下碗面?」沈夏抬起頭,很自然地招呼道。

顧盛搖搖頭,走到櫃檯前,將手裡拿著的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檯面上,推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沈夏有些疑惑地打開文件袋,裡面是幾份列印出來的文件和一些剪報。

她粗略翻看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

那是幾份關於南方特區餐飲行業發展狀況的調查報告,以及一些鼓勵個體經濟創新發展的政策摘要,甚至還有一份某知名港式茶餐廳的簡易加盟流程介紹。

資料不算特別詳盡,卻清晰地勾勒出一個遠比濱城更活躍、更開放、機會也更多的世界。

「看看這個。」顧盛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報告的某段話上點了點,那上面提到了特區對餐飲品牌化和標準化管理的探索。

「你的手藝,不應該只困在這裡。」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顧盛。他怎麼會……

他是在為她考慮更遠的未來?

顧盛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深邃:「金獎是一個台階,但不是終點。那邊的天地,更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也更難。」

沈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低頭再次翻看那些資料,手指划過「品牌」、「連鎖」、「標準化」、「特區」這些字眼,胸腔里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之前盤下興隆飯店店面時那種躍躍欲試的激情,再次涌了上來,而且更加洶湧。

是啊,濱城的市場總有飽和的一天。

她的沈記,難道就只能止步於此嗎?

但眼前的現實又拉扯著她。

酒樓的生意剛上正軌,母親還需要照顧,弟弟還在上學,還有欠著的貸款……

「我……」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不急。」顧盛似乎看穿了她的掙扎,收回手,「先把手頭的事做好。資料留著,有空看看。」

這時,最後收拾完廚房的周師傅擦著手走出來,看到櫃檯上的文件袋和兩人之間的氣氛,腳步頓了一下,哼了一聲。

「又琢磨什麼新花樣呢?店裡的紅燒肉味道該調回來了,最近的醬油批次不行。」

他這話像是抱怨,卻又帶著一種已然將自已視為沈記一員的熟稔和負責。

沈夏忍不住笑了,將文件袋小心收好:「知道了,周師傅,明天我就去換醬油。」

顧盛見狀,沒再說什麼,只是沖周師傅微微頷首,便像往常一樣轉身離開了。

沈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頭摸了摸那個牛皮紙袋。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對趙小軍和周師傅道:「不早了,收拾完趕緊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繼續忙呢。」

未來的路似乎一下子拓寬了,也變得更加模糊和充滿挑戰。

但此刻,她心中充盈的不再是迷茫,而是期待。

獎盃在櫃檯燈下閃著光,後廚飄出最後一絲清潔後的淡淡水汽。

沈記酒樓的故事,翻過了輝煌的一頁,而新的篇章,正待書寫。遙遠的南方,似乎有隱約的潮聲傳來。

39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沈記酒樓」的後廚已經亮起了燈。

沈夏繫著乾淨的圍裙,正站在巨大的湯桶前,用長柄勺緩緩攪動著鍋里奶白色的高湯。

熱氣蒸騰,裹挾著大地魚和豬骨的濃郁醇香,氤氳了她沉靜的眉眼。這是每一天的開始,雷打不動。

酒樓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需要她事必躬親、忙得腳不沾地的小食鋪。

後廚里,周師傅帶著兩個新招的徒弟熟練地備著料,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密集而穩定。

前廳,趙小軍指揮著幾個手腳麻利的服務員擺台、擦拭,聲音洪亮卻有條不紊。

母親上個月已經出院回家休養,雖然還不能勞累,但臉色紅潤,精神頭很好,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戴著老花鏡,對著帳本核算當日的流水,臉上總是帶著滿足的笑意。

弟弟沈棟樑順利考上了高中,學業雖忙,周末也會來店裡搭把手,少年人的肩膀漸漸有了些擔當。

那塊美食節金獎的招牌,被擦得一塵不染,依舊擺在櫃檯最顯眼的地方,無聲地述說著曾經的輝煌,也持續吸引著八方來客。

酒樓的生意穩中有升,口碑早已傳開,成了濱城小有名氣的必吃之地。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軌,平穩,安寧,充滿希望。

打烊後的夜晚,往往是最放鬆的時刻。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夥計們打掃完衛生陸續離開,酒樓里只剩下沈夏和周師傅,偶爾趙小軍也會留下核對帳目。

這晚,沈夏泡了一壺解膩的普洱茶,給周師傅斟上一杯。

老人接過,吹了吹氣,呷了一口,眯著眼,忽然開口道:「南邊……那邊的東西,你看完了?」

沈夏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那隻牛皮紙文件袋被她收在臥室的抽屜里,裡面的內容卻早已反覆翻閱,每一個字都刻在了腦子裡。

特區飛速發展的餐飲模式,品牌化連鎖經營的概念,像是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她眼前打開了一道縫隙。

「看了一些。」沈夏斟酌著詞句,「那邊……確實很不一樣。」

「哼,花花世界,誘惑多,坑也多。」周師傅哼了一聲,語氣卻不像反對,更像是提醒,「咱們這沈記的根,還得扎在味道上。別學那些花里胡哨的,把老祖宗吃飯的本事丟了。」

「我明白,周師傅。」沈夏點頭,「不管到哪兒,菜不好吃,什麼都白搭。」

周師傅瞥了她一眼,似乎對她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不再多說,只是慢悠悠地品著茶。

又坐了一會兒,周師傅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腳步停了一下,背對著沈夏,像是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真要出去闖,這邊後廚,我給你看著。幾個小兔崽子,還能再練練。」

說完,也不等沈夏回應,拉開門,佝僂卻依舊硬朗的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中。

沈夏站在原地,心裡暖流淌過。

周師傅這彆扭的認可和支持,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分量。

她熄了大部分燈,只留下櫃檯一盞暖黃的小燈,開始做最後的巡視。

手指划過光潔的桌面,撫過擦拭得鋥亮的灶台,看向窗外。

那裡曾是她支起第一個小攤的巷口,如今已是燈火闌珊。

一路走來,坎坷艱辛,卻也充實溫暖。

那些幫過她的人,王嬸、趙小軍、周師傅……還有那個總是沉默出現、卻總在關鍵時刻推她一把的男人。

想到顧盛,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似乎總有辦法知道她需要什麼,那份關於特區的資料,精準地投擲在她內心躁動不安的節點上。

他從不過多干涉,只是提供選擇,然後沉默地站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正想著,酒樓的門被輕輕推開。顧盛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依舊是那樣悄無聲息。

「還沒走?」他走進來,目光在空曠整潔的大堂掃過,最後落在她身上。

「正準備走。」沈夏笑了笑,「你怎麼過來了?」

顧盛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上次托朋友打聽的那家特區餐飲培訓中心,有了回信。

下個月有個短期的管理課程,這是招生簡章。」

沈夏接過信封,指尖能感覺到裡面紙張的厚度。

她抬起頭,看向顧盛。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睛,此刻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專注。

「顧盛,」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你為什麼……每次都這麼幫我?」

顧沉默了片刻,目光與她相接,沒有迴避。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因為你值得。」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在她心底漾開層層漣漪。

沒有過多的解釋,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他看著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眉眼,看著這個從巷口小攤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姑娘,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細分辨的情緒。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而安靜, 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停留了一瞬, 喉結微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

最終, 他卻只是抬起手, 非常克制地, 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指尖的溫度一觸即分,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

「不早了, 回去吧。」他率先移開目光, 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路上黑,我送你。」

沈夏感覺被他碰過的耳根微微發燙。

她低下頭, 輕輕「嗯」了一聲。

鎖好店門,兩人並肩走在已然安靜的街道上。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偶爾交匯在一起。

沒有太多的言語, 一種無聲的默契和難以言喻的溫情在空氣中流淌。

走到筒子樓下, 沈夏停下腳步:「我到了。」

顧盛點點頭:「上去吧。」

沈夏轉身走上樓梯, 走到拐角處, 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顧盛還站在原地, 抬頭望著她窗口的方向, 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挺拔而可靠。

見她回頭, 他抬手,輕輕揮了一下。

沈夏也揮了揮手,快步上樓。打開家門, 母親已經睡下, 屋裡一片安寧。

她走到窗邊,悄悄向下望去,樓下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有空蕩蕩的街面和皎潔的月光。

她靠在窗邊, 手裡還攥著那個裝著招生簡章的信封, 心裡被一種飽滿而平靜的情緒充盈著。

過去掙扎求生的日子仿佛還在昨日, 而未來廣闊的天地又已在腳下展開。

家安穩了,店立住了, 身邊有了可靠的夥伴, 還有那樣一個沉默卻強大的人。

她不知道去特區會遇到什麼, 也不知道沈記的未來究竟能走多遠。

但此刻,她心中沒有絲毫惶恐, 只有清晰的篤定和躍動的期待。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而她,早已在這煙火氤氳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篤定與溫暖, 也積蓄好了走向更遠方的力量。

窗外, 城市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天邊那輪明月, 清輝皎潔,靜靜地照耀著每一個為生活努力的人,也照亮著前方未知卻充滿希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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