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沒有人在意這場災難,首先是持續幾十天的高溫,最高甚至超過了 45 度。
緊接著,田地乾旱,湖泊斷流。
當人們真正意識到問題嚴重的時候,末日已經來臨。
01
「熱死了熱死了,今年怎麼會這麼熱!」
「是啊,都連續 3 天超過 40 度了,這是要把人熱瘋啊!」
下班路上,行人匆匆,幾乎沒有人在大馬路上逗留,全都用最快的速度進入建築物內避暑。
我開車停在路口處等紅綠燈,瞄了一眼手機。
17:45 分,溫度 38。
明明已經接近傍晚,但太陽還沒落山,陽光與持續的高溫讓人有現在還是中午的錯覺,今天的氣溫比往常都要不對勁。
綠燈亮起,我猶豫了一下,沒有直行回家,而是左拐去了本市最大的一家超市,打算採購一些物資。
今天是周五,明天就是周末了。如果接下來的天氣依然超過 40 度,我就跟公司請調休假在家裡多待幾天避暑,反正剛沒日沒夜簽下了一個大項目,公司應該不會不批我的假。
我殺進超市,直奔生鮮區,大批採購了一些日常食材,又跑到冷凍區買了些牛排和凍魚凍蝦。經過日用品區的時候,我發現平常用的衛生棉和衛生棉條在打折,一時興起,買了兩大袋,購物車一下滿了。
「需要幫忙嗎?」一名服務員小哥過來問我,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我點點頭,把推車給他,另外推了一輛,走進罐頭區,每種罐頭拿了兩罐,又進入零食區,瓜子薯片掃一片。
「要不要買點飲料?我們大瓶的可樂雪碧組合套餐在打折,只要 9.9 元。」服務員小哥提議道。
我覺得有道理,雖然我平時比較健康不怎么喝飲料,但是吃薯片哪能不配可樂,於是過去飲料區拎了 5 個組合套餐,合計 10 瓶,還讓小哥幫忙搬了兩箱礦泉水,填滿了第三個購物車。
本想這樣就完事了,但出來的時候路過米糧區,我突然一拍腦袋,家裡的米桶快見底了,得買點。於是繼續麻煩服務員小哥,讓他給我扛了兩袋米,我自己拿了 5 袋泡麵塞滿了第二輛購物車的空隙。
至此,三輛購物車滿滿當當。
一結帳,1321 塊 8 毛。
「需要幫您送貨上門嗎?」服務員小哥又問。
我搖搖頭:「不用,幫我搬到車裡面就好。」
「真不用嗎?這些東西很重的。」
服務員小哥似乎非常想為我服務,但我還是拒絕了,只讓他幫我把東西全都放進我那寬大的後備箱。
關上後備箱門的時候,服務員小哥似乎嘆了一口氣,但我沒怎麼留意,直接開車回家了。
五年前和前夫離婚後,我進行了為期半年的隨機旅行,最後選擇了這座慢節奏的三線城市停留,離開了我熟悉的一切。
現在我獨自租住在郊區一個高級小區內,中間樓層 16 樓,不高不低,一梯兩戶,有獨立安全門。
可能因為活動時間不同,加上隔音效果太好,另外一戶鄰居我見都沒見過,只有偶爾放在電梯口的雨傘能看出這層樓還有其他人居住。
我把車停進停車場,分了三次才把所有採購的東西搬到電梯口,到了家門口,又花了十幾分鐘把所有東西分門別類,放進我的大冰櫃和大冰箱裡。
因為之前疫情封過一次小區,我特地買了個大冰櫃,此時裡面裝了八分滿,三分之一格是我囤的雪糕,剩下的全是凍雞凍鴨和動物內臟,還有半扇豬肉。
這些都是我媽從老家給我寄過來的,老家承包了一座山,老頭老太太在山上養豬養雞養鴨為樂,動不動就給我寄凍品,越存越多。
我把牛排和凍魚凍蝦放進去,終於裝了九分滿,心想即使是出現突發疫情再次封城,這些肉也夠我吃兩個月了。
叮……
正把一部分飲料往冰箱裡塞,手機收到一條簡訊。
我用餘光看了一眼,市區氣象局發布的高溫紅色預警,大大的 41°C 躍然在上。
【明日本市氣溫將迎來一個新的高點,達到 41 度以上,請各位市民儘量不要在早上 10 點到下午 6 點之間外出,家中如有老人、小孩……】
41 度?我忍不住罵了一句,直接抓過手機編輯簡訊上 OA 走流程跟領導請假外加通知人事一條龍。
這麼熱的天氣,我才不要出去被燒烤,當然是能請多久請多久。算了下這半年因為趕工大項目而積累的調休時間,加上周末,我大概能一次性休息 20 天左右,總不至於 20 天過去天還這麼熱吧?
請假申請批得很快,我洗完澡出來,OA 顯示已經通過了,另外還有兩個未接電話,是我媽,我回了過去。
「喂,媽。」
「青青,你那裡溫度很高啊,你沒什麼事千萬別出門,一個人在那裡,中暑可怎麼得了,公司那邊也趕緊請假別去上了,你這死丫頭,小時候就喜歡 39 度到處跑……」
剛接通,媽媽噼里啪啦一頓問候。
「我知道了,媽,你們也要注意防暑降溫,不要不捨得開空調知道嗎?」
我叮囑道。
「開什麼空調?我和你爸在山裡面,今天最高溫也才 35 度,晚上睡覺還蓋被呢,你還是操心你自己吧,非要跑那麼遠,你要是留在咱這裡,直接住到山裡面來多涼快。」
媽媽沒好氣地開始嘮叨。
我任她嘮叨了十幾分鐘,才終於找了個藉口把電話掛斷。
今年夏天確實熱得太反常了。
我拆開一盒冰淇淋,舒舒服服坐到沙發上,邊吃邊打開電視。
「近期持續高溫,已導致歐洲各國超過千人死亡,印度局部地區溫度超過 55 度,有專家稱這樣的溫度已經不適合人類居住……」
一打開就是全球的高溫訊息,我慶幸自己生活在空調人均普及率超過 100% 的中國。
此時的我還不知道,在未來短短几天內,持續的高溫再高溫,會很快告訴我什麼叫做不適合人類居住。
02
接下來的周末兩天,我愉快地開著 24 小時恆溫空調,睡到自然醒,醒來就在家看劇玩遊戲,到飯點給自己做道菜燉個湯,舒舒服服實現在家裡度假。
一直到周一。
……
我正美美睡著覺,突然被手機鈴聲吵醒,一打開,是同事黃玲。
「青青,你今天怎麼沒來上班呀?」
「我請假了,請的長假,你下個月才能見到我。」
我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黃玲聽了,語氣震驚:「真的假的?人事說你年假調休假全請光了我還不敢相信,你這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嗎?」
她是公司裡面跟我關係最好的一個。
我趕緊坐起來。
「沒事,就是天太熱了,不想上班,想休息一下,你別擔心。」
「大姐,天熱就不來上班,你這是瘋了嗎?又不是世界末日。」
「高溫世界末日,沒聽說過嗎?」我嘿嘿笑。
「嘖,真羨慕你能現在就請假,我的項目還有收尾工作沒做,要不然我也想請,你知道嗎?早上我來公司的路上,手背都被曬紅了。」
黃玲跟我抱怨了幾句,把電話掛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 8 點 45 分。
這麼早,太陽就這麼毒了嗎?
我下床拉開遮光窗簾,又打開窗戶感受了一下,頓時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視線所及的地方都有些扭曲。
臥槽!
我趕緊關上窗,把窗簾拉上。
離譜,這也太熱了!
這種天氣,需要戶外工作的人該怎麼活呀。
我看了一眼天氣預報,顯示 39 度,但很快自動刷新了一下,變成了 40 度,而後面幾個小時的溫度預測,竟是持續上升趨勢。
10 點,41 度,11 點,41 度,12 點,42 度,13 點,43 度,14 點,43 度。
到底是我瘋了,還是天氣預報瘋了?
昨天的最高溫還是 40 度,今天就要到 43 度?
我在膽戰心驚中給自己簡單做了個早餐吃掉,然後收拾了垃圾,打算趁天氣還沒那麼熱,下樓扔個垃圾。
一開門,正好遇見小區物業的小陳,他剛敲開對門那戶。
「太好了,您也在,那一起聽一下。」
他轉頭看到我,朝我笑了笑。
我也朝他笑了笑,看向我那個從未見過的鄰居。
是個頭髮稍長,眼圈烏黑的男人,看起來剛睡醒。
眼神一碰到,我們相互點了下頭。
「是這樣的,我來通知近幾日因為高溫原因很有可能停電,如果停電不用慌張,咱們小區有太陽能供電設備,停電後需要 10 分鐘的啟動時間,然後是這段時間儘量節約一下用電,空調麻煩開 26 度以上。」
小陳說。
「會停水嗎?」我問道。
「暫時不清楚,但還是建議家裡儲備一些飲用水,這高溫太變態了,我們物業暫時無法保證,實在抱歉,這是傳單,您看一下。」
「知道了。」
對門的男人點了點頭,接過傳單,直接把門關了。
看來不是什麼很有禮貌的人。
小陳也不惱,把傳單遞給我,我問他要不要進來休息下,他拒絕了,說要趕緊把消息儘量快的面對面通知這棟樓的業主,以免有人沒收到通知。
「您這是要扔垃圾吧?給我就好,我替您扔。」
他甚至接過了我手中的垃圾。
每平方米 20 元的物業費確實沒有白交,小區的配套設施相當先進,服務態度又好又貼心。
送走他後,我退回房子裡,看到門邊的通訊螢幕上果然顯示出高溫可能停電的字樣,跟手中的傳單並無二致,只是小陳如果沒來敲門,我估計也不會注意到。
伊——烏——伊——烏——
伊—烏—伊—烏—
今天路過的救護車和消防車的聲音格外多。
我窩在沙發上吹著空調,吃著雪糕,竟有些罪惡感。
網絡上的新聞開始滾動播放各地極限高溫天氣導致的各種災害情況,其中一個視頻被頂到了最高處。
那是一個記者,前三十秒,他沒有戴帽子,冒著烈陽堅持在戶外做直播,到了第三十一秒,他的頭頂突然冒出煙,接著居然燒了起來,幸好旁邊的工作人員即時拿礦泉水澆滅。
「謝謝關心,人沒事,高溫天氣下,請勿在頭髮上抹太多髮蠟,也請勿在太陽底下作業太長時間。」
這是置頂的評論。
我看了想笑,又笑不太出來。
隱隱覺得,世界要出大問題了。
43 度,44 度,45 度……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氣溫繼續上升,一個星期後,白天最高溫度竟達到了驚人的 46 度,就連半夜都有 39 度的高溫。
所有戶外工作已經全部停工,幾乎所有公司都改成線上辦公,只有個別無法停工的工作人員還在前線咬牙堅持。
昨天最熱新聞還是一位母親抱著高燒的孩子跌倒在馬路上,接觸地面的皮膚全被燙傷,今天的最熱新聞已經變成英雄電工烈日下攀爬作業患熱射病英勇犧牲,無數人在網絡上默默獻出小白花。
沒人使用那個點蠟燭的表情包,因為實在太熱了。
隨著高溫持續,多地電力出問題,熱死人的新聞越來越多。
高層開啟緊急避險措施,開放所有學校有空調的禮堂、體育館、以及商場作為 24 小時避難所供沒有空調的人避暑,但被熱死的人的數量還是隨著溫度不斷攀升。
醫院人滿為患,城市鄉村火災頻發,網絡上四處是求助的視頻。
自從放假之後,我幾乎每日都與父母通電話了解他們那邊的情況,雖然他們在山上,但最近幾天最高氣溫也達到了 40 度,今天跟他們打電話的時候,得知他們終於還是開了空調。
「青青,你不用擔心我們,你一定要記得開空調,別怕浪費電費,爸媽有錢。」
現在反而是他們勸我開。
「我開著呢,放心吧。」
我說。
「東西夠吃嗎?要不要給你寄點吃的?這天災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過去呢。」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憂心忡忡。
「夠的夠的,我不是跟你們說了嗎?我休假前剛買了一堆吃的,夠我吃三個月了,而且物業每天都有送食材過來。」
通話結束後,我特地又拍了一遍我兩個冰箱的存貨照片,給他們發過去。
因為這麼嚴重的天災,我這幾天沒什麼胃口,吃得不多,兩個冰箱只少了一部分蔬果,重新擺放一下,看起來還是滿滿當當。
嗡……
剛拍完照發過去,電視突然黑了,整個房間一片安靜。
我按了幾下燈的開關,確定應該是停電了。幸好有物業小陳之前的提醒,我並不是很擔心。
空調停擺後,周圍溫度很快上升,空氣也變得沉悶,每呼吸一口,吸進去的氣都要熱上許多。
幾分鐘後,我竟然大汗淋漓,趕緊從冰箱裡掏了一根雪糕,坐在地上一邊吃,一邊等待電力恢復。
雪糕吃完,電居然還沒來。
我又吃了一根。
電還是沒來。
我有些坐不住了,正想拿對講機給物業打電話問問情況……
叮咚——叮咚——
門鈴響了起來。
透過貓眼,我看到是對門那個男人,還是那烏黑的眼圈,一頭的汗,站在我門口。
03
開不開?
我猶豫了一下,拉上安全鎖鏈,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有什麼事嗎?」我問。
男人示意了一下手裡的東西,我定睛一看,是一根雪糕。
「我剛剛打電話給物業,說還要半小時,你應該熱壞了吧,吃根雪糕降降溫,我那裡還有很多,你要是熱可以跟我拿。」
他的聲音竟挺好聽。
「謝謝,不用了。」
我說。
可能是看出我的防備,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雪糕放到我門口的架子上,轉身離開。
我開著門縫,看著他走過兩道安全門,回到他的房子,把門關上了。
或許……真是個好人?這種時候,雪糕可是稀缺物。
我打開門,把雪糕拿進來,想了想,在上面套了兩層塑料袋,這才放進我的冰櫃里,順便又拿了一根雪糕出來吃。
吃完這根我就不開冰櫃了,免得冰櫃里的冷氣跑光。
真的,好熱啊……
大約 20 分鐘後,我已經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像狗一樣喘氣。
熱,但是又不敢開窗,怕外面更熱。
46 度的高溫啊!
不對……
15:38 更新成功
我瞪大眼睛,看著手機上剛剛刷新的溫度顯示,差點驚呼出聲。
48 度,已經 48 度了!
這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錯了!
我的手指按住螢幕,往下,繼續刷新。
15:39 更新成功
15:39 更新成功
15:39 更新成功
但接連三遍,都顯示 48 度,隨後介面突然變成了 404。
我返回,想再看天氣,但是提示手機網絡斷開,介面上出現了紅色感嘆號。
關機,開機,直接顯示兩個號碼都沒有信號。
不只是網絡斷了,連手機都失去了通訊功能。
周圍的溫度在不斷上升,我感覺房間裡也快要到 40 度,每呼吸一口都是熱氣,讓人覺得馬上要窒息。
我衝到門口,抓起門上的對講機,按下物業通話鍵。
嘟……嘟……嘟……
許久沒人接聽,連物業都停擺了嗎?
炎熱和恐懼瞬間充斥了我的內心,房間裡全是我吸氣呼氣的聲音,隔音太好,導致我完全聽不到除我之外的任何聲響。
仿佛身處一座孤島。
「冷靜,蘇青青,你要冷靜。」
我跟自己說著話,走到冰櫃前一把拉開,從裡面掏出一隻鴨子抱在懷裡。
這隻鴨子已經在冰櫃里凍了幾個月,從裡到外都凍得梆硬,讓我稍微涼快了一些,也冷靜了下來,開始分析如果我一個人在屋裡面中暑怎麼辦。
中暑……中暑應該要……
對了,藿香正氣水。
我打開家裡的藥箱,拆了一瓶藿香正氣水一口氣幹掉,又拿出風油精塗抹在額頭、脖子、腋下等地方散熱,接著進房間拿了一條毛毯,在浴室的一大盆水裡面直接浸濕,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能做的都做了,我一邊幾口吃掉一根雪糕,一邊不斷看牆上的時鐘,後悔沒有買個帶溫度計的電子鐘,沒法知道現在屋裡的溫度。
不過即使知道溫度也不能做什麼。
嘟嘟嘟……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門口的對講機突然響了起來。
我猛一轉頭,差點扭到脖子。
「各位……咳咳,各位業主請注意,我市正面臨高溫災害,小區太陽能板被曬壞,目前無法恢復電力,各位業主可以暫時到地下停車場避暑,目前地下一層停車場目前溫度為 39.8 度,地下二層為 38 度……」
對啊,地下停車場,我怎麼沒想到!
我正要開門衝出去,想了想拿了個背包,換了只凍鴨放進去,把剩下的風油精和藿香正氣水全部裝進去,又塞了兩個麵包和三瓶礦泉水,重新浸濕了毯子,這才打開門。
開門的時候,對面的門也同時開了,鄰居背著個大背包走出來。
真巧啊,以前從未遇見過的鄰居,高溫災害以來開一次門見一次。
「跟我走,我的車油箱是滿的。」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對我說。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自從離婚後,我就很提防周圍的男人,總是會習慣性害怕。
「對不起,我沒有惡意,你應該也有車,我們到車裡吹空調,如果我的車油燒完了再去你的車,這樣可以多撐一段時間。」
他看著我的眼睛,似乎有些手足無措。
走廊里有窗戶,陽光照射進來,比屋裡還要熱,我吸進去的空氣都有些灼熱,甚至眼睛都有些花。
我喘了幾口氣,一把抓過門邊的車鑰匙,把門關了。
「行,走!」
在這種自然災害下,沒有人能獨善其身,抱團才能活下去,我只能同意他。
鄰居走到我的前面,打開了樓梯間的門,瞬間一股清涼傳來。
16 樓,往常不會有人走樓梯。
但因為平時不怎麼通風的緣故,往常十分悶熱的樓梯間竟然十分涼快,想來地下室肯定更令人舒服。
對降溫的渴望,讓我加快了腳步。
很快,我聽到樓梯間裡迴蕩起了腳步聲,此起彼伏,伴隨著咒罵和小孩的哭鬧聲,應該是樓裡面的其他人聽到物業通知,都走了出來。
經過 5 樓的時候,我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地上靠著牆,有人經過也沒有反應。
「大爺,你還好嗎?」
我停下腳步問道。
「腿腳不行,走不動,你不用管我,快走吧。」
老人說。
我猶豫了一下,鄰居走在我的前面,本來已經到了拐角,聽到我和老人的對話又折了回來。
「要不然我們兩個扶著你走?」
「不用,快滾!」
老人目露凶光。
我驚了一下,趕緊往下走,下到 3 樓的時候,鄰居才跟了上來,一邊走一邊拉著背包的拉鏈。
「我給他留了一瓶水,生死有命。」
他低沉的聲音有些顫抖。
04
地下一層。
鄰居掏出車鑰匙,一輛離樓梯間很近的 SUV 閃爍了兩下。
他三步並作兩步過去,一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把背包甩在副駕駛座,啟動了汽車。
嗡……
隨著啟動的聲音,車子微微搖晃,一股汽油味撲面而來,讓我的胃開始翻江倒海。
其實我是個很容易暈車的人,但此時我除了上車別無選擇,只能鑽進了后座。
這輛 SUV 的后座空間很大,但是空氣奇差,還充斥著一股發酵水果的酸味,我本來就暈汽油味,加上這奇特的味道,差點吐出來。
「不好意思,車裡有袋水果忘了拿出去。」
也許是從後視鏡看到我扭曲的臉,他在前面小聲開口。
我搜尋了一下,果然找出來一袋爛掉的水果,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把水果丟出去,而是把塑料袋繫緊了丟到最角落。
帶的食物不多,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空調開著,車內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雖然依然很沉悶,但至少不那麼熱了。
周圍陸續有人經過,紛紛坐進了附近的車裡面,顯然都跟我這鄰居想到了同一層面上。
進入地下一層的人看到車裡都是人,有的轉身就往回走,應該是去拿車鑰匙,有的猶豫了一下,邁向地下二層。
我看到幾個物業人員從樓梯間匆匆跑過,手裡各抱著一箱礦泉水。
良心物業呀!
我感嘆。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陸洲,你怎麼稱呼?」
前面駕駛座的鄰居開口道。
「我叫方青,不好意思,把你的車弄濕了。」
我猶豫了下沒說真名,把濕淋淋的毯子疊好擺放在大腿上。
「沒關係。」
他說完,我們都沒再說話,安靜地感受車裡涼快下來的溫度。
這場天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空氣和氛圍一樣沉悶,車輛空調運轉的「嗡嗡」聲是車內唯一的聲音。
半晌,他打開了車載收音機。
「茲……據悉,高溫極端天氣還將持續一周時間,請各位居民儘量不要外出……」
一打開,就傳出了不幸的消息。
我嘆了一口氣,默默思考背包里的水和麵包夠不夠吃,早知道不帶那隻鴨子了,還能多帶點吃的和水。
「茲……格陵蘭島近幾日溫度直逼 70 華氏度,冰川融化……」
「茲……全球極端天氣……半個地球變紅……」
「茲……科學家預測未來 10 年,最高溫度可能還會上升……」
陸洲換了幾個頻道,默默關掉了,繼續聽也沒有意義,消息一個比一個令人焦慮。
「都是你,我說帶小明回娘家山裡面過暑假,你偏偏不讓,現在好了,都快成難民了!」
窗外傳來抱怨的聲音。
一對夫妻帶著個小女孩路過我們的車,鑽進旁邊的車裡面。
因為這輛 SUV 停得離樓梯間近,越來越多的人路過我們的車,有老人有孩子,多數是一家人,行色匆匆。
我沉默地看著他們,頭頂的燈閃了幾下,我的心也跟著跳動。
電梯都停了,停車場的燈用的是哪裡的電源?好像沒有聽到新風機的聲音,就只有燈亮著……
正想著,駕駛座的陸洲突然猛地敲了一下方向盤,爆了句粗口。
我頓時渾身僵硬,腦中強制性閃過從前的一些片段,前夫的拳頭上都是我的血……
「方青,我錯了,我們得回樓上去。」
陸洲轉頭看我,表情一愣。
「你……沒事吧?」
他小心翼翼問。
我抹了把臉上的汗,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沒事,你剛剛說什麼?」
「先喝點水。」
他遞過來一瓶水。
我沒接,強忍往後退的衝動,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瓶礦泉水喝了半瓶,心跳稍稍緩和。
「方青,我們不應該下樓,車太多了,一會這裡可能會非常熱,而且很危險。」
陸洲把水放回包里道。
「你的意思是……」
我也意識到了什麼,趕緊看了看四周。
只要有車的人,基本上都想到了可以到車上避暑,周圍的車十輛有八輛已經啟動,陸續還有人在進入空車。
「車輛尾氣可能造成溫度上升,一氧化碳含量也會升高,我們得回樓上去。」
陸洲看著我。
我揉了揉太陽穴。
下樓容易上樓難,更何況是 16 樓。
要命啊!
「你如果不願意回樓上,可以待在我的車裡,只要不走出車外,應該不會有危險,但是……」
陸洲欲言又止。
一旦車油耗盡,我還是得從車裡出來透氣,到時候不只要經受高溫烘烤,還可能直接因為吸入一氧化碳導致中毒。
「我上樓。」
權衡之下,我做了決定。
我們兩個很有默契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包,背起來,打開車門。
隔壁車子內,小女孩正趴在車窗上看我。
我忍不住敲了下他們的車窗。
「你幹嘛?」
那個妻子把孩子抱過去,一臉兇相。
「這裡面車太多了,一氧化碳可能超標,建議你們回家。」
我大聲說完,也不管她有沒有聽懂,轉身跟上了陸洲的腳步。
他們是離得最近的人,我盡到了提醒的義務,沒有必要當聖母。
爬到 5 樓,那個老人已經不見了,地上放著喝空的礦泉水瓶子。
再往上,樓梯上全是往下走的人,見我們往上,許多人朝我們投來了疑惑的目光,但也有人是跟我們一樣往上走的,在不同的樓層休息,應該也是想到了一樣的情況。
10 樓,我們撞見了一個熟人,物業小陳。
「你們要回去拿東西?」
他氣喘吁吁從上面下來,背上跟我們一樣背著背包,看見我們,一臉詫異。
「我們回家,不打算下來了,你最好通知一下停車場那些人,小心一氧化碳超標中毒。」陸洲回答他。
小陳神情一頓,輕聲嘟囔了句什麼,突然湊到陸洲耳朵邊,跟他說了幾句悄悄話。
我看到陸洲的表情從疑惑到詫異,再到震驚。
「你說真的?」
「自求多福。」
小陳拍了拍陸洲的肩膀,急匆匆往下離開了。
「他說了什麼?」
我問道。
陸洲轉過頭來,臉色凝重,額頭的汗大顆大顆落下來。
「方青,我不知道我的判斷對不對了。」
「你來做選擇,向上回家,還是向下回車裡。」
「小陳剛剛說,物業那邊有溫度計顯示,現在外面不是 48 度,是……56 度。」
05
56 度是什麼概念?
新冠病毒在 56 度下只能活 30 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