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第一次見到鄒衍,是在一個潮濕泥濘的雨夜。
他被人分成三十多塊,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黑色塑料袋中。
人血的味道很不一樣。
他就像一鍋海鮮濃湯,在大老遠的地方吸引我靠近。
我本來對他沒興趣的。
人類雖然在我的食譜上,可我的食譜上又不是只有人。
但我實在有些好奇,是誰殺了他。
這個業餘的兇手,留下來的證據簡直多如牛毛。
在我品鑑過的所有兇殺案中,祂也排名倒數。
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嘗了一口鄒衍的血。
然後在他最後的記憶里,看到了他柔弱、美麗的妻子。
她大概是第一次殺人,動作十分拖泥帶水,讓鄒衍白白遭受了不少折磨。
在處理屍體時,她一邊揮刀,一邊面無表情地流著眼淚。
她為什麼流淚?
我被這個問題折磨的內心發癢,明明已經走出很遠,卻還是折返回來。
我吃掉鄒衍,變成鄒衍。
然後穿著他的衣服,打開他的家門。
——記憶中的女人走了出來。
沈棠震驚地看著我,臉色煞白,表情像極了被蛇玩弄的麻雀。
驚恐,又無助。
極度恐懼下,她顫著聲音喊了一句,「老公?」
我心中的癢停止了。
在那個瞬間,我改變了吃掉她,再去翻找她記憶的想法。
破天荒的,我想換種方式尋找答案。
於是我應了一聲,像人類那樣彎腰換鞋,然後微笑著詢問她:「有點餓了,老婆,今天晚上吃什麼?」
10
兩個小時後,沈棠恢復了行動能力。
她下床撿起掉在地上的水果刀,赤著腳走到張宰年面前。
一刀、兩刀、三刀……
她細細地將張宰年的東西剁成了一攤肉泥。
然後走到我面前站住。
刀尖對著我。
「你是什麼東西?」她問。
我笑起來,用拇指指腹擦掉她臉上迸濺的血點,向下握住她的手腕,對她說:
「扎進來。」
沈棠呼吸急促,眼瞳微微緊縮,她的手沒有動,卻被我的力量迫使向前。
半截刀鋒沒入我的腹部。
像是扎進了一團棉絮,或者一捧稻草。
一滴血都沒有。
她驟然鬆手,水果刀掉落在地。
後退至牆角,蜷縮著,不言不語。
我分出兩根菌絲,吃掉了張宰年倒在床上的屍體。
順便還清理了地毯和床上的血跡。
沈棠沉默地看著,忽然開口問:「你就是這樣吃掉鄒衍的嗎?」
我嗯了一聲,當著她的面將一根菌絲變成張宰年的樣子。
「需要讓他幫你澄清嗎?」
安靜片刻,沈棠說:「……算了,沒必要了。」
於是,我如法炮製地給「張宰年」也安排了一場自殺。
回家的路上,沈棠一直很安靜。
而且我發現,彈幕消失了。
明明我殺張宰年的時候,彈幕還在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
但當沈棠剁碎了那個東西以後,彈幕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沈棠忽然說:「我要回老家一趟。」
她對我舉起手機,眸子黑黑沉沉,「喬春和死了。」
喬春和是她的繼父。
也是她一生不幸的開端。
「好啊。」我輕鬆地應了一聲,腳下一踩油門,「那我們回家奔喪吧。唔……應該是這個詞吧。」
開了三天高速後,我們終於抵達沈棠的老家。
喬春和已經下葬,是沈棠的母親接待了我們。
她帶著我們去給喬春和的牌位上香。
沈棠接過香,聲音疏冷地問:「他是怎麼死的。」
沈母眼睛還紅著,聲音細細弱弱地說:「那天晚上他約朋友喝大酒,回來的路上摔了一跤,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沈棠譏諷地笑了一聲,「算他好命。」
沈母輕輕呵斥道:「小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父親?」
我在沈棠身上聞到了悲傷的氣味。
但她的神色沒有一絲變化。
她盯著自己的母親,慢慢地問:「當年,你到底為什麼不說出真相?」
你明明看見了喬春和摸進我的房間。
你明明知道他的齷齪心思。
你明明是我的親生母親!
你為什麼不保護我?
「你這孩子,就是性格太剛硬了。」沈母捂著胸口,微蹙著眉,嗔怒地說:「不就是摸了你兩把嗎?他又沒真對你怎樣。我身體弱又沒工作,要是鬧大了,真把他送進監獄,誰來養咱們娘倆?」
空氣里落針可聞,沈棠站著沒動。
驀地,她輕笑了一聲:「……你的回答,還真是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她將手中的香扔到地上踩滅,上前砸碎了喬春和的牌位。
一派碎裂聲中,她回頭看向驚怒的沈母,牽起嘴角,神情譏嘲。
「如果人死後真的有靈魂,那就讓喬春和來找我吧。「她森冷地說:」我親手送他下十八層地獄。」
好迷人的老婆。
我被她迷得七葷八素,忍不住摟住她的腰,親了她一口。
11
老婆在短時間內沒有離開的打算。
我也不急,在殺了劉岩和張宰年後,我從他們身上轉移了一小部分財產,所以我現在是個有錢的怪物。
老婆帶著我在她原來的高中對面租了一個房間。
我們過了幾天平靜的生活。
白天,她帶著我走遍大街小巷,跟我講她從前放學後愛吃哪家的炸雞柳,哪家的頭花做的比較好看。
晚上,我們就在出租屋的床上顛鸞倒鳳。
不用偽裝人類之後,我們可以玩的花樣兒更多了。
我很滿意。
一天,下樓給老婆買西瓜時,我忽然被一個男人叫住。
「鄒衍,你怎麼在這兒?」
我抬頭,從冗雜的記憶中翻出了他的臉,笑著寒暄道:
「周哥,好久不見。」
周承禮,我當年的班長。
也是我老婆的,最後一個獵物。
他神色慌張,看四下無人,將我拉到巷子拐角。
低聲道:「鄒衍,我聽說你娶了沈棠那個破鞋,你瘋了嗎?你忘了當年你上網的錢是哪兒來的嗎?」
我點點頭,「我記得啊,周哥,不是賣沈棠的照片賺來的麼?」
他看我的眼神更加匪夷所思,「那你為什麼還娶她?這個女人邪門的很,我聽說所有和她沾點關係的男的都死了,你最好也小心點。」
我說:「可是周哥,最應該害怕的不是你嗎?」
「什麼?」
我好心提醒他:「那個照片不是你拍的嗎?」
被繼父猥褻後,幼年沈棠選擇了高中寄宿。
在母親的偽證下,所有人都相信了她是一個勾引繼父的賤貨。
他們在她的床上倒冷水,故意撕掉她的考試卷,把她當成班級里的透明人。
只有周承禮對她好。
他堅定地說相信她,制止了其他同學對她的霸凌,每天在她的書桌里塞滿零食。
等她完全信任他、愛上他後,他拍下她在床上的照片,將它當成炫耀的資本,發到了他們的兄弟群里。
他對來找他的沈棠說:「現在我能理解喬叔了,這事怪不了他,你確確實實是個婊子。 」
明明是他把她變成了一個婊子。
我說:「而且,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啊。」
「什麼?」周承禮一愣,下一秒他胸膛一涼,整個視野天旋地轉。
他身後,蒼白消瘦的女人幽靈一般站著,緩緩收回了手中的刀。
沈棠。
他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響,不過片刻,就歸於沉寂。
我伸出菌絲要處理屍體。
卻被沈棠攔住。
「謝謝你。」她看著我的臉說:「但這一次,不用了。」
「為什麼?」
她沒回答,卻拿著刀自顧自地走出巷子,張開雙臂,讓陽光照在身上。
有路人尖叫著跑開。
我走到她身邊,模仿著她的姿勢。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警察要來了。」我說:「你會死的。」
她說:「被臨川大學開除後,我就死了。」
「我忍受了母親的背叛,繼父的猥褻,周承禮的玩弄,我付出了那麼多努力才考上臨川大學——我以為我逃出了那個泥潭,我的生活真的要變好了。」
「可是我又遇到了張宰年。」
她轉頭看向我,平靜地道:「你知道嗎?最開始我告訴自己忍一忍,反正以前也不是沒經歷過。」
「只要忍一忍,一切都會變好的。」她迎著日光,眯起眼睛說:「我會順利畢業,找到一份工作,自食其力,養活自己,和過去那些所有灰暗的日子徹底再見。」
「後來我才發現,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幻想。」
「既然我這一生都只能活在泥里,那他們憑什麼高高在上?」
鄒衍是第一個報復對象。
她在網上找到他的相親信息,促成了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和她想的一樣,鄒衍早就不記得她了。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直到殺死鄒衍的那天出了意外。
她低估了人的出血量,也低估了骨頭的堅硬程度。
做過的功課被拋諸腦後,她自己也不記得留下了多少證據。
那一天,她坐在沙發上,忐忑不安地等待警察,以為自己的復仇計劃會中止於此。
天黑的時候,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警察,是鄒衍。
被她親手分屍的丈夫長出血肉,又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
劉岩是個意外,不過也幫助了她練手。
然後是張宰年。
最後是周承禮。
……
「我不懂。」我疑惑地道:「既然他們都死了,你為什麼不能活下去?」
她明明知道,我完全有能力幫她逃離這場審判。
我們可以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沈棠沒有回答,她水色的眸子注視著我,忽地湊過來,含住我的嘴唇,給了我一個輕如鴻毛般的吻。
「你不必懂。」她說:「我鮮少擁有選擇的權力,但這次,是我主動選擇了死亡。」
不是每個人都能順利度過自己人生的潮汐。
人類說明書的最後一條:人類伴侶的生命短暫地超乎你的想像,接受他們的逝去,是你選擇擁有的前提。
我沒再說什麼,只是後退一步,沒入到牆體的陰影之中。
遠處警笛聲響起,我看著她被帶上手銬,推進警車。
法庭上,她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她平靜地闡述了自己的作案過程,訴說了這些年以來遭受的所有暴力、惡意與傷害,甚至坦白了劉岩和張宰年的死。
當然,對於後兩者,大家都以為她瘋了。
在她的訴說中,我感到了一種釋然的平靜。
最後,她因為殺害周承禮被判處死刑。
她問法官:「你會感到悲傷嗎?」
我知道她是在問我。
我輕輕晃了晃那根遺落在她身上的菌絲。
別擔心。
人類的情感太過複雜,我還沒有學會什麼叫悲傷。
也許吧。
沈棠死的那天,天氣很好,是個晴天。
我還是沒學會掉眼淚,只好用菌絲給她纏了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做好後,我無端地感到無比飢餓。
於是我扔掉玫瑰,鑽進泥土。
一口不留地吃掉了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