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呆滯地看著我,嘴裡說著「主人」。
我安撫地摸了摸他有點禿頂的腦袋,對他說:「從樓上跳下去吧。」
他順從地說好,然後爬到頂樓。
等樓下圍滿觀眾,消防員、救護車和老闆的前妻都到齊之後。
他乾脆利落地從頂樓跳下去,摔成了一灘肉泥。
5
回家路上,我的手機很快就被老闆跳樓的消息刷屏。
到家後,沈棠已經做好飯菜,她讓我換好衣服去吃,自己則在客廳收拾我帶回來的行李箱。
她看起來蒼白消瘦了很多,桌上的菜也大多是綠油油的蔬菜。
我不喜歡蔬菜。
於是我去客廳看她收拾東西。
她有些魂不守舍,過了好久才發現我站在她身後。
她問:「怎麼不去吃飯?不合胃口嗎?」
我說:「等你一起。」
走過去摸了摸她細白的脖頸。
冰冰涼涼,帶著些汗水的潮意。
我問:「怎麼瘦了這麼多?」
她勉強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順口道:「對了,你知道嗎?我的上司死了。」
手下的頸子一僵。
我接著說:「聽說好像是因為婚姻不順,所以跳樓自殺了。」
沈棠停下手上的動作。
「跳樓自殺?」她轉頭看向我,漆黑的眼睛裡是淡淡的疑惑。
「是呀。」我親了親她的嘴唇,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摟著她走到餐廳,拉開桌子邊的椅子讓她坐下。
語調輕鬆地說:「頂頭上司沒有了,看來我要升職加薪了。」
沈棠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她有著貓兒一樣的眼睛,瞳仁很大,眼尾微微上翹,專注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天然的無辜感。
片刻後,她垂下眼睛,端起了桌子上的酒杯,「那真是太好了,老公,預祝你升職加薪成功。」
我也端起酒杯,玻璃相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我微笑著說:「祝我成功。」
——沒成功。
公司空降來一個女人,頂替了原來上司的位置。
人類社會的運行法則還是太黑暗了。
讓我這個勤勤懇懇工作的怪物感到有點難過。
晚上躺在床上,我正偽裝出人類力竭的樣子。
沈棠突然靠過來,細白的手臂摟住我的脖子。
呵氣如蘭地說,「老公,我下周想去趟臨川市。」
彈幕又出現了。
[臨川?那不是女主上大學的地方嗎?]
[她回臨川幹嘛?難道是想找教授再續前緣?]
[話說有人知道上次女主和上司到底那個了沒?上司剛進屋就黑屏了,老子啥東西都沒看到。]
[黑屏 1,所以上司這part已經過去了嗎,感覺好久沒見到上司出場了。]
[嘻嘻,這種文就是這樣的,女主的男人可以有很多,但只有足夠優秀的才能成為常駐。]
[沒事,教授和年輕的女學生也很刺激,是時候回顧一下了。]
我低頭問沈棠,「那是你上大學的地方嗎?」
她倦怠地嗯了一聲,問:「你怎麼知道?」
我費勁地從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鄒衍的記憶。
「當初和你相親的時候,媒人提到過,她說你本來是臨川大學的高材生,後來出了點事情才沒畢業。」
臨川大學是全國排名前三的好大學。
那裡面的學生都是未來的商業精英、天之驕子。
鄒衍是個高中學歷的銷售。
他本來沒機會娶到沈棠。
只是因為沒拿到那張畢業證書,沈棠突然就變成了可以任他挑選,甚至比他更低一等的商品。
他娶沈棠,一是看她漂亮,二是想通過她和她以前的那些同學搭上關係。
可惜沈棠早就和同學們都斷了聯繫,更對從前的大學生活閉口不提。
而且,她不是個雛兒。
鄒衍覺得自己娶了個沒用的破鞋,更加暴躁易怒。
再後來,鄒衍就死了。
我吃掉他的屍體,成為了新的鄒衍。
沈棠咀嚼似的重複了一遍我的話,「出了點事情?」
她垂下眼睛,唇邊牽起一抹溫溫柔柔的笑,「說的也沒錯,直到現在,我也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
「所以這次我要去看看,能不能解決掉那些事,順便拿回那張他們欠我的畢業證書。」
6
我將工資卡給了沈棠,開車送她到高鐵站。
「錢不夠再跟我說。」臨別時,我像個正常的人類丈夫那樣叮囑她,「出門在外,要注意安全。」
她將頭髮撩至耳後,眼神晦暗地看了我一眼。
拎著行李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微笑著問她:「怎麼了?」
她沒說什麼,只是垂下眼睛,抿了下嘴巴。
「等回來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真可愛啊。
我憐愛地親了親她的額頭,「親愛的,我們本來就在好好過日子。」
她上車了。
我一個人回到我們的家。
在書房裡,我摸著那把殺死劉岩的刀,通過菌絲窺視著沈棠的一舉一動。
我看到她在臨川大學附近找了一家賓館住下,第二天在大學周圍徘徊了一整天,終於撿到一張遺失的學生卡。
靠著這張學生卡,在十五個月後,她再次進入臨川大學,站到了張宰年的辦公桌前。
張宰年疑惑地看向她,「同學,你是?」
她合上辦公室的門,微微側頭,用細白的手指摘下口罩。
唇角翹起一點弧度地問:「張老師,這麼快就不記得我了嗎?」
張宰年神色大變。
「沈棠,怎麼是你?你來幹什麼?」
沈棠臉上流露出一點委屈,「張老師,你當年不是最喜歡見到我嗎?我還記得你沒日沒夜地給我發信息,說從來沒見過我這麼優秀的學生,你誇我懂事、有潛力,還說要帶我做實驗、發論文……對了,你還稱讚我的腿又細又白,說我的腰窩很好看,這些你都忘了麼?」
張宰年冷漠地說:「當年的事早有定論,學校已經發了通告。我唯一的錯,就是一時心軟,沒能拒絕你的勾引——你最好早點離開,不然我就要叫保安了!」
沈棠驀然冷笑了一聲,她坐在張宰年的辦公桌對面,注視著他,聲音又輕又軟地說:「可是張老師,你的照片還存在我的手機里呢。」
張宰年的麵皮劇烈抽動了一下。
他壓低聲音,咬著牙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沈棠沉默地注視他片刻,輕聲開口道:「我要你說出當年的真相,還給我學位證書,證明我的清白。」
張宰年想都沒想地駁斥道:「你做夢。」
下一秒,他的語氣又軟下來,「小沈啊,你還年輕,做事情難免冒冒失失。當年的事老師確實有錯,但你就沒錯嗎?那篇論文是實打實地寫了你的名字吧,你拿了國家獎學金的那幾個學期,你真以為是靠自己的努力嗎?舊事重提,對你和我都不好。這樣吧,老師聽說你新婚不久,給你包一個一萬的紅包好不好?女孩子手裡要有點錢,才能在男方面前挺直腰杆。」
「那些陳年老照片呢,你也別留著了,就讓老師幫你刪掉吧。」
沈棠安靜地坐在他對面,專注地盯著張宰年辦公桌上擺放著的一隻小小畫眉鳥。
這隻鳥放在這兒很久了,久到原本鮮艷的羽毛斑駁掉漆,露出髒灰色的棉絮內里。
縱然沒有風,在磁力的作用下,它的翅膀仍在微微搖晃。
沈棠很熟悉這隻鳥。
她經常盯著它。
被張宰年拿畢業威脅的時候盯著它,被他按在辦公桌上的時候盯著它,最後被威逼利誘抗下所有罪責的時候也在盯著它。
她感到厭倦。
不停扇動翅膀有什麼用?反正永遠都飛不起來。
沈棠說:「給我畢業證書加說出真相,或者我公布照片,你自己選。」
張宰年臉色難看地問:「你非要毀了我?」
沈棠微不可見地扯了下嘴角。
她說:「張教授,是你先毀了我。」
7
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清甜的女聲隔著門傳進來。
「張老師在嗎?我來送材料。」
沈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張宰年揉了揉眉心,「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三天後藍灣咖啡館,我們在那兒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沈棠問:「幾點?」
「晚上十點。」
沈棠目光如冰,「希望您不要遲到。」
「我一向準時。」
她低頭戴上口罩,起身離開,和門口等待的女學生擦肩而過。
將好奇的目光拋擲身後。
三天後,沈棠抵達咖啡館時,張宰年已經早早等在那裡。
桌上擺了兩杯咖啡,他將其中一杯推向沈棠。
「嘗嘗看,這是肯亞的豆子,一般採用法式烘焙,天然帶有一種水果香氣——還記得嗎?我在咖啡品鑑課上教過你們。」
雖然是哲學老師,但他偶爾也會帶一些選修課。
沈棠穿著一件黑色高領風衣,巴掌大的臉被衣領和墨鏡遮住,只露出淡色的嘴唇。
她冷淡地說:「我只想要一個答案。」
張宰年嘆了口氣,也不再急於推銷他的咖啡,身體向後靠著椅背,「我同意了。」
沈棠目光微動。
他微笑看著沈棠說:「我會發出公告,向社會、學校以及所有學生道歉,對他們坦白當年的真相,並且讓學校補發給你畢業證書。」
沈棠呼吸急促起來,她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張宰年目光溫厚地看著她,像一位真正的慈愛長者,「當然是真的,小棠,其實老師一直都很後悔,將你引上這條學生不像學生,情人不像情人的道路。」
沈棠喉頭滾動了一下。
「謝謝你。」她用乾澀的聲音輕輕說,握緊了放在身邊的托特包背帶。
那裡面放了一把水果刀。
看來今天是用不上了。
她起身準備離開,卻又被張宰年叫住。
「明天過後,我應該就不再是臨川大學的老師了。」他說:「小棠,你願意作為我的學生,再喝一口我推薦的咖啡嗎?」
沈棠猶豫片刻,還是坐回座位,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張宰年含笑注視著她,「嘗出什麼風味了嗎?」
沈棠抿了一下舌尖,「好像有點柑橘味?」
「還有呢?」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還有……」
她努力去嘗,努力到眼前人影憧憧,神智潰散,四肢柔軟無力。
在她順著座椅滑落之前,張宰年走過來攙扶住她。
那股在噩夢中糾纏她許久的氣息再次縈繞鼻尖,是煙草混著男士沐浴露的味道。
他摟著她,挾持著她,輕輕嘖了一聲,聲音里透著屬於長者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還有最後一種風味,叫愚蠢。」
8
我可憐的妻子,被她大學時期的教授半摟半抱地帶到一家賓館。
我看著教授將她扔到床上,開始在她的包里翻找手機。
找著找著,他忽然「嘶」了一聲,抽出手。
昏黃的酒店燈光下,一道血痕悄然浮現。
接著,那把水果刀被他抽出來,扔到地上。
「棠果兒,你可真狠心,你是想殺了老師嗎?」
他假裝嗔怒,一巴掌打在我老婆的臉上。
藥的作用下,沈棠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張宰年從包中翻出手機,用沈棠的臉解鎖後刪掉所有的照片。他將手機隨手一扔,本來想掉頭就走,眼角的餘光卻掃到了沈棠隨著呼吸而起伏的身體。
沈棠雖然棘手,但確實是他嘗過的所有女人中,滋味最美妙的一個。
他忽然有了舊夢重溫的興致。
他轉身走向沈棠。
……
昏昏沉沉中,沈棠看著張宰年走向她。
他一邊解著扣子,一邊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棠果兒,其實你是想老師了對吧,所以才想用這麼天真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別急,我這就滿足你。」
沈棠看著他用帶著繭的手指撫摸過她的臉頰,就像是屠夫在假惺惺地安撫刀下的綿羊。
想哭,可就連流淚也無法控制。
恍惚間,她好像又看見了那隻畫眉鳥。
張宰年的手從她的臉上滑落到衣領,正要解開她的上衣扣子。
忽然,他的呼吸猛的一窒,麵皮變成紺紫色,雙手死死地抓撓自己的脖頸,不過片刻功夫,就軟軟地倒在了她身上。
鮮血從他的口鼻流出。
沈棠看見一根淡灰色的細線從張宰年的耳孔里鑽出,像一條蛇一樣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後靈活地鑽進了她的袖口。
這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在她身上?
還沒來得及細想,酒店的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沈棠用餘光瞥見了一抹黑色的人影。
你是誰?
仿佛聽見她的心聲,人影不疾不徐地走進房間,在燈光下露出清晰俊秀的五官。
他站在她面前,笑吟吟地說:「晚上好啊,老婆。」
是鄒衍。
她那個死而復生的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