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見家長那天,宋晏的母親做了一桌子辣菜。
我腸胃不好,加上懷孕的關係,沒吃幾口便藉口公司還有急事,匆匆離開了。
他發來信息【我突然不想結婚了,要不我們再想想,也是因為這個孩子來得太倉促,我才和你結婚的。】
第二天,我在民政局等到他們快下班了,宋晏都沒有來。
江映雪更新了朋友圈:【連婚前測試都通過不了,笑死,我可不能像某些蠢女人,借著懷孕硬逼著留下男人。】
附圖是一張兩人舉著紅酒杯對碰的手,男人的手上很特別,手背上有兩顆痣。
我一眼便認出來是宋晏,以前我們戀愛的時候,我總開玩笑要把這兩顆痣用筆連線在一起。
原來,他現在和江映雪在一起,連同他母親突然的為難,都是婚前測試。
而至於我肚子中的孩子。
在他們眼裡,是借著懷孕硬逼著留下來男人用的?
可是肚子裡這個孩子,在來的那天,宋晏是那麼幸福的抱著我,說要和我一生一世的。
既然孩子的爺爺,奶奶,父親,都能和外人在一起,就為了婚前測試兒媳。
而不考慮孫子的將來,去和我儘快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了,那我也不要了。
當天下午,我便預約了流產手術,通知兩邊家人我們的領證今天沒領成了。
同時解散了這個「相親相愛一家人」,隨後,也退出了宋晏他們的家族群。
當然,我沒忘記和我的主管打了電話,同意了公司前往國外分部的調令。
晚上回家時,母親打了電話,響了好幾個。
掛斷後又不斷打來,我情緒平穩了些才接起。
「宋晏那小子和我說了,他們只是和你鬧著玩,這是網上很火的婚前測試。」
「媽又拉一個群,你別和他賭氣。」
「你馬上和他們道歉,就當什麼事都沒有。」
「映雪因為你這樣,還哭了,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媽還是那副大方得體包容好女人的樣子,可她這些舉動,比宋晏今天還讓我覺得噁心。
我真想問問她,她的腦子裡除了家和萬事興還有什麼?
她好像不記得,江映雪她媽當年是怎麼讓我爸接她回家。
被她厭惡了那麼多年的私生女,現在也做著她小三母親同樣的事情。
正在破壞我還未成型的婚姻,她卻說:這只是婚前測試,我不懂事?
01
我在電話那頭許久沒有說話。
就聽著我媽絮絮叨叨教訓著我,同時翻著舊帳。
「從小你就是這副脾氣,誰慣著你......」
「我說你今天會被宋晏他們家這樣對待,都是你活該。」
她不顧我肚子裡面還有個孩子,也不顧現在的時間。
打起電話翻來覆去地說著她的教育,和過去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
我知道,沒有能得到我的答覆和同意,她會像一個銷售一樣,翻來覆去地和我談判談價。
可這次,我不買帳了。
我收到了一個視頻,是江映雪發來的。
她說是要讓我知道整個情況,只是一個測試,就像和我開玩笑一樣。
可視頻裡面那幾個人談論著怎麼做這件事,只讓我覺得越看越噁心。
宋晏的媽開口說:「江芸性子太大了,以後我這個媳婦肯定四點半沒辦法起床給一家老小做早飯,壓不住的。」
江映雪和他們笑著說:「所以我們要和她做這個婚前測試,磨磨我姐這個性子,晏哥你看怎麼樣?」
「那包在我身上,媽,你聽我說得,她吃不了辣,到時候你就做一桌子辣的。」
「她沒什麼過敏的吧?要不是試試她過敏的東西。」
宋晏的父親還是有點良心,「過敏就算了,不用做到這程度。」
可下一句話:「不過我同意,新媳婦脾氣太大,以後我們家都給她管著的,誰受得了啊。」
我看著我媽猶猶豫豫地開口:「這不太好吧,我嫁個女兒過去,還要玩這個婚前測試。」
可見到眼前幾個人都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她迅速地就瑟縮怕事了。
「我不是說反對的意思啊,只是孫芸的脾氣太剛烈,和頭牛一樣,我怕她氣急了,玩不起真出事了。」
眾人一時也安靜了下來,可沒多久,宋晏的父母便繼續在討論做什麼辣菜。
聊著聊著幾人都覺得這個計劃好像也就是個玩笑一樣,即使那天不是愚人節。
我媽靜靜地看著幾個人聊得熱鬧後,也好像決定參與了這個事情。
「沒事,反正是我女兒,她再不滿意,還能和我撂擔子耍脾氣,你們儘管測試,到時候要真和你們賭氣了,我去哄。」
宋晏的笑聲極其清晰,和江映雪的一起,他們在畫面中坐得極近,只看畫面,倒像他們才是一對佳偶,正在見父母。
可我媽哪裡是那麼簡單出賣女兒的人,「我都答應讓女兒配合你們婚前測試了,我兒子江柏的項目,你們可要幫幫忙啊。」
說著這話,宋晏的父親和宋晏默契地對視了一下,兩人同時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帶著幾分得意。
其實我早就習慣了,這社會上的規則,和我母親的偏心。
只是我原本以為,我都要嫁出去了,要組建自己的家庭了。
一個正常的母親,怎麼樣都會在女兒的婚事上,好好鋪路,為我撐腰的。
她總說:「媽媽給你了你生命,而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
宋晏家裡曾經是體制內單位的,父親的官職不低。
到後面宋晏開始創業開公司,一路順風順水,離不開家裡的關係。
所以我在大學剛認識宋晏時,她便總催著我儘早綁定這個金龜婿。
甚至開始改變了過去對我摳門,甚至有些刻薄的習慣。
不再控制我的門禁,外出時間,零花錢也願意多給些,給我買些漂亮的小裙子。
我在心裏面帶著對母親的希望,相信她還是愛我的,母親也會長大的,她那時候也很年輕,不會永遠還是那個小時候讓我吃虧的母親。
可我一直忍到今天,忍到此刻才清楚知道。
原來在她眼裡,我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參與公司的工作項目也比我的婚姻更重要。
視頻裡面的人,最後一致達成了目標。
江映雪見我安靜沒有回覆。
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還沒看完啊?】
【都說是婚前測試,你也是年輕人,別那麼玩不起。】
早知道,我今天就去公司上班了。
何必還害我要扣全勤,就為了和宋晏領證呢。
不過明天我還要接著請假。
肚子裡面那個和我一樣沒人要的孩子,還是要處理掉呢。
02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媽帶著早餐過來。
自顧自地開始熱演賢惠老母親。
「媽,我今天不想吃早餐。」
「怎麼能不吃早餐呢?還賭氣呢。」
我不想和我說我要去做人流的事情,免得她突然鬧事,藉口說和朋友約了出去玩,要去外面吃。
「你今天不上班是吧?」
「唉,你不早說,早說我讓宋晏今天和你去領證,他今天要出差,男人的工作,比你重要多了,看來只能改天了。」
我平靜地看向她的時候,覺得我好像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或者是,我其實根本不能理解她。
我以後也真的,不想再去理解,這個被我叫做媽媽的女人了。
見我如此冷漠,我媽又開始戲癮大發。
「媽還不都是為了你,你現在都懷孕了,現在這個時代雖然不像以前了,但總是不大光彩,你性子又硬。」
「領證的事情,什麼時候再領都一樣,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沒好氣地發問:「弟弟公司的項目非得靠他們不行是吧?」
「那也不是,你弟弟也是打工的,就算項目做好了,他一個月就幾千塊工資,最多有點獎金。」
我冷笑了一聲,「對啊,都是打工的,去哪裡不是打。」
「那怎麼一樣,宋晏家裡有關係能幫他,他可不像你這個姐姐,那麼能吃苦。」
我媽轉念一想,剛剛她那樣說也不太對,顯得自己太傻又重男輕女藏不住,連忙找補:「媽也是為了你和你弟弟的以後嘛。」
說完她藉口有事,便急匆匆離開了。
我一早預約了無痛人流,不能吃早餐,眼前的母愛,也全是買的連鎖早餐店預製凍貨。
走到門口時,我改了密碼,刪了我媽的指紋。
她平時並不常來,今天早上輸錯了好幾次密碼,還是打電話吵醒了我,被我懟了一句:你難道不知道用指紋嗎?
她說:我早忘了你錄的是我的哪個手指。
要不是宋晏的事情,她才沒有那麼多母愛。
我賭她今天出門後,下次再來估計還會繼續忘記密碼和指紋的事情。
在我媽出門前,我還是沒忍住問了她一句。
「媽,我小時候一直想問你,你到底是不是我親媽,可我長大後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甚至一個性別,我才不問了。」
「但我現在還是很好奇,為什麼我們都是女人,你好像完全不會心疼,這個世界上的我,是另外一個『你』呢?」
我媽並不能理解我的話,也不想理解,在玄關穿鞋的時候,還嘆了一口氣。
一副看不孝女任性鬧脾氣的樣子,說著:「就因為那個婚前測試,還和媽鬧呢。」
我:「對,就因為這個婚前測試。」
不過以後我不會和我媽鬧了。
我想她不會花心思去聽懂我的話,畢竟她要是能聽懂,早就回來了。
十多年前,我父親趕上了風口,順著熱點發了筆財,又遇上拆遷,賠了三套房子和兩百多萬拆遷款。
全家陷入總算以後能過點好日子的事情,我父親卻突然坦誠,他外頭還有一個女友,還生下了女兒。
我爸說:「我不能不管她們。」
剛把那個女人接進同個小區里,我媽為了爭一口氣,又高齡試管,生了個兒子。
可我爸的心變了,總是不回家,甚至為了讓江映雪能好好讀書。
和我媽協議離婚,說擺平江映雪讀書的事情,再復婚。
可直到現在,都沒能復婚成功,我媽才一點點意識到,自己是被拋棄了。
那年我7歲,也剛上一年級,我在房間裡面睡著,父親難得回來一次。
我媽拿著菜刀裝模作樣,想要和我爸鬧個你死我活。
被我爸狠揍了一把,我過來抱住我爸大腿,也被我爸推開,摔到角落,頭撞到牆角起了一個大包。
弟弟對這件事情,沒有任何記憶,他還在襁褓中哭著。
在我爸離開之後。
我媽拉著我,甩了我好幾巴掌,面色猙獰地問我:
「你為什麼不為了媽媽更努力一點,爸爸那時候揍媽媽的時候,你應該拿刀砍自己啊!」
那時候年幼的我,驚恐地重複說著:「媽媽,以後我會好好賺錢,好好聽話的,你別不要我!」
「求你了!別不要我!」
那份恐懼,讓我後來二十多年都無法安心生活。
總會在我已經覺得對世上發生的事情感到麻木,甚至開始有安全感的時候,在夢裡提醒我。
而在我的聽話和恐懼之下。
我媽過上了擁有一個極其乖巧孝順女兒的日子。
我不敢要我媽的錢,那些都是要還的。
也不敢給我媽丟臉,甚至成績不能考輸給江映雪,因為這樣顯得她生的孩子不如江阿姨。
我爸不願意給錢,就只願意給一點點撫養費。
我就聽話省吃儉用,最厲害的一個月,只花了兩百多的生活費。
在學校就靠免費湯和米飯度過,直到被老師問話,我媽才說這孩子太懂事了,心疼她。
是啊,我是這麼心疼她,她卻好像沒有心疼過我。
長輩不是沒有心疼越來越瘦的我,和痴肥的弟弟。
問我媽:「你怎麼忍心看你姑娘這麼瘦啊。」
我媽回答不上來,就哭,說我自己不愛吃飯。
可我不敢吃飯,甚至連肉都不敢多夾。
「要留給你弟弟。」
眼眶紅了紅,卻說不出自己的委屈。
長輩走後,我媽扇了我幾巴掌。
「你在外人面前哭什麼?」
從那天以後,我連眼淚都很少掉了。
我換了另外一種方式去哄騙自己,不能恨我的母親。
我總覺得,我媽是因為太苦了,所以我要體諒她。
可我體諒了二十多年了,她好像習慣了,也認為,我這次也一定會體諒她的。
03
我小時候真的不想和江映雪上一個學校。
就像我媽曾經不想和她們一個小區一樣。
可是搬走或者讓我轉學,我媽是不情願的。
她認為家和萬事興,我爸心裡還是有她的。
我很小的時候看電影,裡面有幾句台詞讓我印象深刻。
我們常被電視劇洗腦,卻忘了,現實中,人與人的愛根本不需要那麼多曲折。
愛情里,別盲目。
他不見你,就是不想見你,就這麼簡單。
我想,我爸爸並不喜歡我媽。
喜歡她的人,不會讓她擔心那麼多的。
可我媽聽不進去,也不願意聽我這麼說。
我要這麼說了,就是等著吃巴掌的日子。
於是我讓自己變得很忙,找了份兼職在麻辣燙店幫忙穿串,老闆給我8塊錢一個小時,因為我年紀小。
但也好過在家說錯話挨揍好,也能賺點錢給自己買點有用的東西,小小年紀,我不能做小孩。
讀書和賺錢都得做,我活得比一般的孩子手忙腳亂。
可身上總是有點味道散不掉,沾上的污漬,我不知道怎麼洗乾淨。
後來也是有了手機,才開始通過網絡一點點學著用不同的方式去洗乾淨。
讀大學的時候,鬧過不少笑話,有家境比較好的舍友,品行也好,會告訴我,有些東西要一天一換,洗頭髮的順序怎麼讓頭髮看起來不總是那麼毛毛糙糙的。
可在我小時候我沒那麼多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