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江映雪便天天在學校裡面說我不愛洗澡,家裡太窮,沒家教弄得自己髒兮兮的。
我想我們都是底層人,要精緻漂亮到哪裡去。
同學們嘻嘻哈哈的,這個人家裡賣烤鴨的,那個人家裡開熱炒小館的,不也一樣。
就幾個父母在單位上班的精緻些,有些家裡務農的根本就不說話。
可在欺負人這件事情上,他們有著同樣的默契。
特別是江映雪,被她媽天天洗腦,把我們家看成手下敗將,和以前就死纏她父親的一家人。
說我媽就是一個又丑又懶的肥婆,才會被男人拋棄。
我站我媽這邊,為我媽抱不平,天天和江映雪作對,她罵我,我就罵回去,她欺負我,我就欺負回去。
她把我關在廁所里,下次我就能在廁所裡面給潑她拖把水。
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時候,我也理直氣壯地說:「是她先欺負我,先說我媽,罵我可以為什麼還要罵我媽,她家明明是做小三搶了我爸爸的。」
聽到這裡後,老師看著像落水狗的江映雪,本來從心疼的表情,變了有幾分疏離。
其他同學年紀小,問幾句也就全招了,是江映雪天天在班裡說我壞話,上課的時候讓后座的同學捏紙團往我身上不停丟。
一打開都是罵人的話,我年齡太小。
因為上課中,是乖學生,不敢反抗,代課老師看到了管幾句,也就不說話了。
班主任也知道,我是一個老實孩子,不是被欺負狠了,不會這麼發狠欺負回去。
叫來家長後,我父親和我有著一張極為相似的臉,卻和江映雪她媽媽站在一起,江映雪見到大人來了。
原本平靜的臉上,立馬變了一張臉,哭嚎著,紅著眼,川劇變臉都沒她快,她委屈地抱住我爸爸,拉著她媽媽的手。
而我鼻頭一酸,用袖子擦了擦,站在我媽的身前,生怕我媽因為我爸此刻會傷心。
在我爸一句:「劉桂香,你怎麼帶孩子的?」
我媽便掐著我,逼我道歉,當著眾人的面前,甩了我一巴掌,把我在辦公室打的幾個老師都攔著她。
她頭髮凌亂,聲音尖銳,辱罵著:「我怎麼會有你這種女兒,去和別人道歉。」
我以為我懂事聽話,會換來我媽的理解和包容,讓她也變成一個更好的大人。
可那天我幼小的自尊心和周圍人鄙夷的眼神,讓我開始知道了,我媽媽並不會保護我。
她不會保護任何人,她因為沒有自尊心,所以我的自尊心更不重要。
她因為不會賺錢,所以要仰仗所有能給她錢的人,哪怕自己沒錯,也要主動承認自己有錯。
像一條狗,到處咧嘴笑著討飯,她也會教自己的孩子繼續做狗就應該這麼討飯。
江映雪便是那些鄙夷我的人之一,她也是從那天就學會了,我是一個可以隨意開玩笑的人。
傷害我等於教訓我,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就算我要嫁人了,她也要去找到那家人,和我的母親一起,告訴他們,怎麼教訓我,刺哪裡,才會最聽話,也才會最痛。
萬幸的是,我並沒有等到死了才重生覺醒,在這麼多年來,我依舊保持本我,掙扎著長大的同時,讓自己不斷變強。
沒想到出嫁這天,我的媽媽,還是把我當成那個幼小可以隨意欺負的孩子。
我不會一直是那個孩子。
所以我的反擊也不會像幼時那麼無助和討好了。
04
我媽腦子確實不好,過了好幾天,我孩子都流完了。
她才反應過來,來找我。
「江芸,你為什麼把家裡密碼改了啊?」
「媽媽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你是因為生氣你弟弟嗎?可你才是最喜歡的寶寶啊。」
「你就原諒媽媽吧?媽還會騙你嗎?」
我懶得翻白眼,正好約了朋友出國前聚一次。
大傍晚下了班後,根本不想和我媽說話。
她在家門口堵住了我,我不想影響鄰居,才把她請了進來。
「媽,你說夠了沒有,江映雪給我發了視頻。」
「從小到大你最喜歡的明明就是爸爸和弟弟,你連你自己都不喜歡,怎麼會喜歡我呢?」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但很快帶上不願意被挑戰的權威,試圖給我加上孝道的枷鎖。
「你弟弟找份工作不容易,你這個姐姐不願意搭理他,還是宋晏介紹的。」
「你都要嫁過去成別人家的人還這麼不懂事了。」
「那我和你說開了,我知道你也不喜歡我,以後我肯定是指望你弟弟養老的,還有你爸,對我還是有感情的。」
「只要你配合他們完成測試,婚一結,你弟以後工作不就穩了,你還不如江映雪,玩不起,還這副臭脾氣。」
她有一套自己的邏輯,就像我從來不能理解,她為什麼會要去討好破壞自己家庭的江映雪和她媽媽。
就為了我爸爸偶爾能回來吃頓飯,哪怕那些小時候欺負我的孩子,長大慢慢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了,來和我道歉。
我媽都是那個絕對不會和我道歉的人。
「媽媽,你好像到死也不會明白,你現在的生活很大程度是我在忍你,你才會那麼順心。」
「我以前覺得我們是一家人,哪怕你再錯,也是我媽。」
「可我突然發現,我不要你這個媽了,才會讓我自己真正的幸福起來。」
我媽冷笑了一聲:「你能不要我嗎?」
「去打官司,你看法院判不判你贏,能不能真的不要我這個媽?」
「還有你弟弟的事情,你後面等宋晏出差回來,馬上和他們一家人道歉!」
我把她推出去,關在門外,任由她的吼叫聲在外嘶吼。
十三歲那年,有一天我們在桌上吃飯,她突然伸手就想甩我一巴掌。
我接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按回去,她才恍惚地說著:「你力氣大了,打不過你了。」
從那以後,她才減少了打我的頻率,不是因為我不能打了。
而是因為,開始發現,打不過我了。
05
我想了想,只是改密碼這種小事,我媽都後知後覺。
那我取消了我媽家水電燃氣等自動扣費,她估計用完了也才知道找我。
反正我都要出國了,我媽不是愛指望我弟弟嗎?那她指望唄。
我弟弟像是遺傳了我媽和我爸的劣質基因生下來的孩子。
年齡大了,非得拼一個,又因為性別的關係,從小慣著他。
8歲還不會自己敲雞蛋,11歲了還不會自己綁鞋帶,因為我媽都是買那種帶魔術貼的鞋子,幫他弄好這一切。
我很懷疑我弟弟是個弱智,連學習都磕磕巴巴的。
中等偏下,她便去求著我爸讓他上花大價錢讀私立或是國際學校。
甚至想過給他換個國籍,儘量低分免試入學。
我爸看在是兒子,願意給錢,我媽認為這便是心裡有她。
後來我爸沒什麼錢了,只能讀個大專。
她更是操心我弟的前途,她眼裡看不到我多努力多不費錢多不讓她操心,只能看得到我弟弟。
我知道我弟弟什麼脾氣,好吃懶做,易怒易燃,蠢得離奇。
介紹去哪家公司都不如我爸媽養著他,讓他找點喜歡的事情賺點小錢平穩一生。
可我媽偏偏認為我弟八字不凡,得身居高位,以後是開公司做大老闆,要麼也是高管的命。
我只能說要真的被他們一路送到某個位置,挺同情我弟以後的下屬。
見我不願意幫我弟,她馬上把心思放在宋晏身上。
哪怕她隱隱約約知道,我隨著年齡一天天長大,脾氣越來越大。
最看重的就是我的自尊心,和我以後生活的底氣。
她從來覺得我不重要,我這個女兒,輕賤如泥。
就像同樣是女人的她,看待自己一樣。
06
宋晏出差後和我單方面冷戰了幾天,又巴巴地給我發信息。
我沒理會,調令已經下來了,我通知了幾個共同好友,讓她們儘量先別和宋晏說。
順便發了視頻給她們看看婚前測試。
有一個情緒比較波動大的朋友,點評了一句:【這群大廈避風了。】
又快速反應過來,替我鬆了一口氣。
斟酌了一下用詞,【幸好你沒和他結婚。】
說起來,宋晏以前沒那麼離譜的。
我是讀大學的時候,因為成績,總算可以離開江映雪那個人了。
高中考上了好學校,江映雪和有病一樣。
非要讓我父親交了不少贊助費,才在高二轉學進來我們高中。
大學的時候,我忙著打工和課業,那時候剛丟了一份工作,心情不好。
可能是從小節食,沒什麼事情便懶得吃飯,動腦對我來說是消耗極小的事情。
於是三天就靠一瓶高糖的汽水,2.5元一瓶,內心還有點省錢的病態僥倖。
可後面還是沒有挺過去,突然在學校內人行步道上暈倒了。
是宋晏把我送到醫院,從那天開始他時不時看到我就給我塞零食,或者帶我去吃飯。
「太少了,我能不能給你十斤肉。」
「多吃點,別又暈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我已經習慣自己這副低耗,很能撐的狀態。
他卻笑著說:「天塌下來了,還有我呢。」
所以他說的那個天,早就塌了,或者根本沒存在過,是吧。
宋晏說的話,比我老闆畫的餅,還不可靠。
我有時候還是會因為過去的事情難過,會提起我小時候忍受江映雪帶頭造謠欺負我的傷痛。
提到我小時候不管怎麼澄清,都因為我母親沒有站在我這邊。
任由別人隨意說我們都是被拋棄的人,甚至藉此裝可憐只為了和我父親多要點錢的恥辱。
宋晏一開始會站在我這邊,和我同仇敵愾,從小傷害我的人,便是他的敵人。
可後來,他會變得極其理中客。
「江映雪也沒有你說得那麼壞,她不也還會叫你一聲姐,雖然就小你半年。」
「你媽媽也不容易,那時候女人在外面工作也賺不了多少錢,你總不能看你媽媽在外面吃苦吧。」
「你爸爸也不過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後來他兩家都儘量照顧,只是因為失勢了,窮了,才沒顧好兩邊罷了。」
「你都這麼能幹能吃苦了,現在日子過好了,幹嘛還總提小時候的事,你這麼記仇是活不好當下的哦。」
「你說得話好像是小說裡面那些故意寫成這樣的作者,世界上怎麼會有吃那麼多苦的人,活成這樣的人?」
「好像小紅薯裡面起號的那些人,只是為了讓我覺得你可憐,心疼你吧?」
宋晏也許不知道,他從小是一個幸福家庭長大的,其實描繪不出這些被傷害的畫面。
在他眼裡,因為努力而活得從容,越來越幸福和成功的我,像是一個撒謊的人。
07
宋晏出差回來了,說是在酒吧vip包廂裡面要和我賠禮道歉。
發動了七八個朋友,連同江映雪給我發消息讓我過去。
江映雪和宋晏被我拉黑了,也換了其他不知名的號碼給我發。
我想有幾個號碼,可能是借的酒吧服務員的,也沒回得太狠。
明天晚上就是要出國了,有兩個知情的朋友,還是求我去一趟,我想她們確實是沒說我要出國了,但看好戲的心還是有的。
那麼愛看戲,我也愛看,我便去了。
看到我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各有心思,複雜且難懂。
江映雪拿起酒杯站起身,「姐,上次那個測試多有得罪,別和我們生氣哈~」
我平靜地問了一句:「現在也是測試嗎?」
在場幾個人都笑開了,江映雪輕笑著:「哎呀,都把我姐整怕了。」
「不好意思嘛,大家就是玩玩,你現在懷孕不能喝酒。」
說完她對宋晏使了個眼色,「我自賠三杯,宋晏哥哥自賠六杯,你就別生氣了吧~」
我太熟悉這招了,「我都道歉了,你怎麼能不接受?」
我轉頭看向宋晏:「我們分手吧,我今天來就是和你說這個事情的,說完我就走。」
他拉住我,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肚子裡面還懷著我的孩子,鬧什麼鬧!」
江映雪喝了小半杯,被我這話聽得愣住了,再聽宋晏的話,又覺得好笑。
放下酒杯坐回位置上,像是坐在最好的觀影區,看向我們,嘴角止不住上揚。
「要孩子沒有了呢?」
「怎麼會沒有呢?」
「月份不大,打了不就沒了。」
「你別拿這個威脅我!」
周圍的朋友連忙拉住我們,說著好話。
一時嗡嗡嗡,我半句話聽不進去。
只聽見宋晏氣急,拿起酒杯摔落,碎了滿地,碎片還把江映雪的小腿劃傷了。
而我沒事,我退到了門口,準備隨時走。
江映雪發出一聲哭叫,身邊的人看了她一眼。
正好是我們這場破事的知情人,冷冷地諷刺她一聲:「多大點事,都能和江芸玩婚前測試了,風一吹就癒合了,叫什麼叫啊。」
說完哄著我別走,想要拉我坐下來。
我甩開朋友的手,冷眼瞥了一眼宋晏。
這些天時不時動怒,又因為我不想影響工作,身上隱隱的疼藏不住。
一時扶著腰,像是動了胎氣。
宋晏在位置上被人勸著緩和情緒,怒視瞪我。
江映雪見沒人理會她,她偏要成為女主角似的給自己找話:「你活該吧,有孩子鬧什麼鬧,我等會就讓你媽收拾你。」
「本來過來道個歉,大家就當這事翻篇了,現在我看你跪下來還差不多。」
宋晏一聽還挺得意,「走什麼走,坐下來。」
「你要不想道歉,這次我們就扯平了。」
我冷漠地看著他,眼神不再有半分過去的愛意。
他才漸漸意識到,我好像真的特別生氣了。
08
可宋晏哪裡是會和我低頭的人。
江映雪比我們兩個還多戲。
「晏哥,她說鬧分手,你就和她鬧唄。」
「笑死,都有孩子了,還能鬧到哪裡去,你敢讓孩子沒爸嗎?」
我敢讓孩子沒了。
見我眼神中的冷意愈加濃厚,周圍的人勸說的話也聽不進去。
宋晏突然吼了江映雪一聲:「你怎麼那麼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