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個東北人完整後續

2026-02-14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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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有點尷尬,朝奶奶叨咕:「你還讓他減肥?這得虧沒減,被肥肉救了一命。」

第二天,爸醒了,看到我頂著兩隻黑眼圈支撐在他床邊,咧嘴笑了。

隨即卻哎唷一聲閉了嘴。

他嘴唇乾裂,像長了一層硬殼,血從裂縫中滲出來。

奶奶讓哥拿棉簽沾水濕潤他的嘴唇。

哥頂著一張沒洗的大花臉,一臉崇拜。

「爸,你就跟那黑社會大哥一樣,特酷!」

奶奶冷著臉:「可不咋地,這都罩上女人了,一瞅就是當大哥的料。」

爸跟著傻笑,一扭頭看到被救的女人提著一大袋水果走進病房。

女人一臉歉意來到病床前。

爸先開口了:「大妹子,你咋樣,沒事兒吧?」

女人點頭,放下水果,眼眶裡溢滿淚水。

「大哥,謝謝你……」

俯身鞠了一躬。

爸一下子不知所措,差點坐起來。

「哎嘛老妹兒你哭啥啊,這不沒事了嘛!」

女人胡亂擦去眼淚,將爸按住。

「沒事了,那倆流氓被抓起來了。」

「啊——那就行。」

女人放在爸肩膀上的手還沒拿走,爸一動不敢動,如同被點了穴位一般,說話也變得結巴起來。

後來奶奶說,她聽到女人喊我爸大哥,就知道女人和我爸能有故事。

而且準是個能制住我爸的人。

起先我還不信,在東北不都喊人大哥嘛!

可就因為這一聲大哥,我爸救了她。

往後,她一直叫我爸大哥。

就連教訓我爸的時候都邊打邊罵:

「我把你慣壞了是吧大哥!」

十一

爸受傷養好後,爺爺幫他租了個不大的店。

在學校附近,賣雞骨架。

一到放學,被學生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叔,你家雞骨架真好吃!」

「叔,給我多放點辣椒。」

奶奶家不夠住,爸帶著哥在店鋪附近租了房子單住。

我還是跟著爺爺奶奶住,午飯和晚飯到爸那裡吃。

爸總擔心我的身高,換著樣給我做菜,煲湯。

我驚訝爸居然會煲南方的湯。

可我早已吃習慣東北的大鍋菜,饅頭能啃兩三個,湯卻喝不下。

燉得甜絲絲的湯全進了哥的肚子裡。

哥一邊喝還一邊嫌棄。

「這湯太甜了,我喝完又得上課去尿尿了。」

下半年,哥高考倒計時。

爸不再做湯了,怕哥尿多影響學習。

那幾個月里,我幾乎沒再看到哥。

他不是在自習室,就是在出租房裡學習。

哥高考完那一天,我們全家人迎接他。

我仰著頭問他:「哥,你這次選清華還是北大?」

「北大!」

爸呵呵一笑:「北安大學,是吧?」

哥一隻手摟在爸肩膀上。

「哈哈,還是咱家長海兒了解我啊!」

分數下來,哥上了一所二本。

樓下的鍋烙館擴大成鍋烙城,爺爺奶奶在那裡給哥辦升學宴。

爸卻遲了半小時過來。

被他救過的瓜子臉女人跟在他身後。

看到爺爺奶奶,露出一絲怯懦的笑,把禮物塞在哥的手裡。

轉頭又給我手腕上戴了只銀鐲子。

奶奶冷著臉瞟了爸一眼:「多長時間了?」

哥在一旁扔出一句:「半年多了。」

我和奶奶同時驚詫得瞪大眼睛。

奶奶念叨:「以後有個人管你,我就能少操心了。」

說話時,瓜子臉新媽媽把手擋在爸的酒杯邊緣。

爸拿著酒瓶一邊朝她笑,一邊和奶奶說:

「嗯吶,我倆貸款買了套房子,等江超上學走了,我打算把瑤瑤接過去……」

「啥玩意?!」

奶奶一下子炸了。

爸被嚇得動作一滯。

瓜子臉新媽媽嚇得手縮了回去。

「領走,都領走!別影響我跳廣場舞!」

奶奶把筷子撂得咔咔響。

「沒良心的一幫玩意兒……」

實際上,爸爸的新家離奶奶家也就步行十幾分鐘的路程。

新媽媽能管得住爸爸。

媽長得高挑,快一米七的身高,像個模特。

對我永遠都是笑眯眯的。

對爸卻時而嚴肅,跟我班主任差不多。

「大哥,你看著鋪子,我去上貨!」

「大哥,瑤瑤那褲子早就舊了,別洗了,我帶她買新的去。」

「大哥,你別趁我倆不在家就喝酒哈,回來讓我聞到酒味,你就去外面雪堆里睡覺。」

爸苦著臉,摸著他日漸平坦的啤酒肚。

哥上了大學後,我步入初二。

我已經十三歲了,身高卻依舊不見長。

有時候在外面甚至會被認作小學生。

那一年的十一假期,媽帶我去了江南老家。

東北的十一已經開始屯秋菜了,江南卻仍是一片翠綠景象。

坐在通往鄉村的大巴車上,媽給我講述她過往的生活。

幾年前,她的父母和孩子在一場意外中過世。

家破人亡,老公與她離了婚。

她還有個哥哥,哥和嫂子兩口子都在當地看守所做民警。

兩年前的冬天她跟著鄰居去東北探親。

一下子就愛上潔白的冰天雪地,打算寄居下來。

後來誤打誤撞遇見了我爸。

進了村子第三家,就是外婆家的老房子。

媽打開院門的鎖。

很久沒人住了,院子裡的草都躥得老高。

她對我說:「瑤瑤你在附近玩會兒,但別走遠了,等我收拾一下,起了火咱做點吃的。」

我便沿著村路小步往村裡走。

一邊走,一邊欣賞鄉村景色。

差不多走出去二三十米開外,田地里拴著只小羊。

我有些驚喜,打算過去瞅瞅。

腳剛踏出一步,身後驀地傳來簌簌聲響。

來人從身後一隻手鉤住我的脖子。

一隻手捂住我的嘴。

將我騰空提了起來。

十二

那人把我夾在腋下。

我聽到耳邊的風呼呼吹,來不及反抗,他已經奔出好遠。

由於速度太快,捂在我臉上的手不自覺鬆動。

手指滑到我嘴邊。

我張嘴就死命咬下去。

他被疼得全身一激靈。

我趁機掙脫,撲倒在路邊的草里。

撒丫子就跑,用平生最大的力氣拚命喊:

「媽——」

「救命啊!!!」

遠遠地,我看到媽從老院子門口跑出來。

破馬張飛朝我狂奔。

並用她的大嗓門高呼抓人販子。

我聽到她的聲音都恐懼到變調了。

背後的男人抓住我的一隻腳,拚命拖拽。

我不顧一切往田間爬。

撕扯間媽如同野獸一般衝上來。

張牙舞爪上去撓男人。

與此同時,已有村民聽到聲音陸續奔出。

男人一看,顧不得對媽反擊,撒腿就跑。

他一直逃到村口,差一點就能跑上同夥的車了,

被平日裡揮汗如雨的鄉間漢子一鋤頭扔在腿上,

當場砸折了腿骨。

村民們連同他同夥一起綁了,車也給砸了。

我和媽過去的時候,兩個人販子在田間被打得全身是血。

身上一塊好皮膚都沒有,手腳也像斷了一般。

媽赤著一隻腳擠進人群,照著男人的臉就是一巴掌。

聲音特別響,十足用了全力。

男人吐了口唾沫,連帶著吐出一顆牙齒。

媽還想再動手,卻因後怕全身控制不住顫抖。

我從身後抱住媽,淚水唰唰往下流。

可當我從媽的臂彎處看到男人那張已然腫脹的臉時,

瞬間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媽看我不對勁,回身抱住我。

「瑤瑤……瑤瑤咋啦?別怕,你瞅瞅媽……」

男人從一片赤紅的視線中看到我。

他咧開嘴笑了。

「囡囡,還認得我啊?」

我認得。

這副畜生的樣貌我原以為忘記了。

可當他活生生在我面前時。

五歲時的記憶洶湧且無情地再次將我湮沒。

他曾將一隻帶著泥水的塑料袋罩在我生母的頭上。

在泥濘且污穢的草叢裡斷送了我和生母的路。

「囡,當年我救過你!」男人突然叫嚷起來。

他面目猙獰地朝我吼叫。

「你讓他們把我放了。」

「你可不能這麼沒良心!」

接著就是不堪入耳的髒話。

當年的惡行如同炫耀過往一般被他帶著笑容吼出。

最終,媽從村民手裡搶過一根棍子,

照著他腦袋就是兩下。

他昏厥後,世界總算安靜了。

十三

爸連夜從東北出發,在省會轉了飛機過來。

媽看到他時,泣不成聲。

「老江,我對不起你……」

爸拍著她後背安撫。

「對不起我的只有壞人。」

「咱一家三口都是受害者,別再怪來怪去了。」

他將我摟在懷裡,摸我的頭。

「我老姑娘嚇著了吧,不怕哈,爸在這兒。」

後來他去了看守所。

當民警的舅舅和舅媽把兩個人販子銬上,並支開了同事。

對我爸說了句:「別打死了,後期還得從他們嘴裡問出小孩下落。」

我和媽在門口等,聽著裡面傳來慘叫聲。

一開始還像人發出的,

漸漸變成野獸瀕死前的那種哀號。

媽沒忍住,也沖了進去。

他倆一起出來的時候,手上都沾了血。

爸眼睛通紅對我說。

「老姑娘,爸得帶你去個地方。」

我們一家三口坐車來到爸曾經打工的城市。

又坐大巴輾轉到一處鄉下。

打聽了近一天,終於找到了,

我親生母親的墳。

阿材叔被爸打得狠了,怕死喊出當年大肚子的女人。

我爸一聽,果然停了手。

阿材叔說,我的生母后來回了鄉。

在那裡快要生產的時候,突然癔症又發作。

拖了一路的血水衝到田間。

第二天被人發現的時候,已是一屍兩命。

村民草草為她收了屍身,簡單埋葬。

生母的墳僅僅是一塊凸起的土包。

沒有墓碑,也沒有人來拜祭過。

墳頭長滿了花草。

我和媽為她清理了雜草,爸買來水果和酒為生母拜祭。

爸在走前又去鎮子上叫人趕工做了一個簡易的墓碑。

立在生母的墳邊。

總算讓她和未出世的孩子長眠安息。

我用了半學期的時間才從這事裡走出來。

中考模擬考,成績單發下來,我的天塌了。

爸看了一眼,笑著拍我肩膀:「走,爸帶你吃鍋烙去。」

「都考成這樣了,還吃啥鍋烙啊!」

「嘖!」爸一叉腰。

「咋滴?那你等下次考好了再吃飯唄?」

我險些湧出來的眼淚活生生憋了回去。

「這還有半年呢,急啥呀?再說了,高中又不是只有一家,考不上好的,那就考一般的唄!」

「那如果一般的也考不上呢?」我賭氣回應。

「那能咋整,你將來就擱家裡待著,我開店多賣幾個鴨脖和雞骨架,給你養老唄!」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

我也跟著笑,連帶著用袖子擦了兩下眼角。

但那股對自己生的氣還在肚子裡,燃得我憤憤地吃了兩盤鍋烙。

十四

可能是因為壓力大,我開始猛猛乾飯。

初三的下半年,我的身高像院門口種的甜杆兒一樣,噌噌往上躥。

哥放假回來,看到我時嚇了一跳。

「我靠,爸你給瑤瑤吃啥了?她這麼長下去,不得趕上我高啊!」

一邊抱怨我在家待遇好,一邊又帶我去逛街,用他的獎學金請我吃好吃的。

中考,我終究與一中無緣,上了離家近的二中。

我上高二的時候,哥畢業了,回家時身邊多出一人。

哥給我介紹他身邊的女孩。

「這是你准嫂子。」

女孩剜了他一眼,對我露出花一般的笑。

她問我:「老妹兒,以後準備考清華還是北大啊?」

我一臉正經地回答:「北大。」

女孩羨慕之色從目光里綻放出來。

我哥拍了拍她肩膀。

「她說的是北京的弟弟,北安。」

嫂子是個實在人。

「北安有大學啊?」

引得家人一片鬨笑。

再後來,我參加高考。

分數剛好過當年的一本線。

報志願的時候,哥讓我報他和嫂子同在地的大學。

可那裡與老家相隔兩個省。

我捨不得離家太遠,於是報了本省的省會大學。

爸讓媽留著看店,他親自送我去學校。

北安通往省會依然是K開頭的綠皮火車。

一路需要五個多小時。

中途,爸興奮地將大背包拿下來,往外掏他帶的食品。

雞骨架、滷味、干豆腐,還有一袋子易拉罐。

「老姑娘,成年了,陪爸喝一罐!」

我驚訝:「爸,你背著我媽買酒了?」

「哪有?這是你媽給我帶的,說給我買幾罐解解饞。」

紅色塑料袋一打開,居然是幾罐珍珍荔枝飲料。

爸氣笑了。

「這敗家娘兒們,等我回去收拾她。」

我接過一罐:「爸,這回我和我哥都不在家,你可別惹媽生氣了,沒人拉架了。」

爸嘖了一聲:「這孩子說啥呢?」

「搓衣板你記得給我媽買一個新的,家裡那個被你跪壞了。」

「哎呀,趕緊炫,炫完了你眯一覺就到學校了……」

很久以後我問爸,為啥不像其他家長那樣逼著我拚命學習。

考個重本給他們長長臉。

他說:「咱倆認識第一天,我就知道這女娃不能硬逼著做事。

「因為這輩子所有硬扛的苦,她在五歲之前都已經吃完了!

「她餘下的日子,只要快樂和幸福就夠了。

「咱家不缺吃不缺穿,也用不著拿外人成功跟自己作比較,長那臉有啥用?」

我撇嘴含淚想要擁抱他,卻被他一隻大手攔住。

「你別擱那瞎感動,其實我是在誇我自個兒,把你培養得這麼有眼力見。」

瞅瞅,這就是我爸。

一個善良且風趣幽默的東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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