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有點尷尬,朝奶奶叨咕:「你還讓他減肥?這得虧沒減,被肥肉救了一命。」
第二天,爸醒了,看到我頂著兩隻黑眼圈支撐在他床邊,咧嘴笑了。
隨即卻哎唷一聲閉了嘴。
他嘴唇乾裂,像長了一層硬殼,血從裂縫中滲出來。
奶奶讓哥拿棉簽沾水濕潤他的嘴唇。
哥頂著一張沒洗的大花臉,一臉崇拜。
「爸,你就跟那黑社會大哥一樣,特酷!」
奶奶冷著臉:「可不咋地,這都罩上女人了,一瞅就是當大哥的料。」
爸跟著傻笑,一扭頭看到被救的女人提著一大袋水果走進病房。
女人一臉歉意來到病床前。
爸先開口了:「大妹子,你咋樣,沒事兒吧?」
女人點頭,放下水果,眼眶裡溢滿淚水。
「大哥,謝謝你……」
俯身鞠了一躬。
爸一下子不知所措,差點坐起來。
「哎嘛老妹兒你哭啥啊,這不沒事了嘛!」
女人胡亂擦去眼淚,將爸按住。
「沒事了,那倆流氓被抓起來了。」
「啊——那就行。」
女人放在爸肩膀上的手還沒拿走,爸一動不敢動,如同被點了穴位一般,說話也變得結巴起來。
後來奶奶說,她聽到女人喊我爸大哥,就知道女人和我爸能有故事。
而且準是個能制住我爸的人。
起先我還不信,在東北不都喊人大哥嘛!
可就因為這一聲大哥,我爸救了她。
往後,她一直叫我爸大哥。
就連教訓我爸的時候都邊打邊罵:
「我把你慣壞了是吧大哥!」
十一
爸受傷養好後,爺爺幫他租了個不大的店。
在學校附近,賣雞骨架。
一到放學,被學生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叔,你家雞骨架真好吃!」
「叔,給我多放點辣椒。」
奶奶家不夠住,爸帶著哥在店鋪附近租了房子單住。
我還是跟著爺爺奶奶住,午飯和晚飯到爸那裡吃。
爸總擔心我的身高,換著樣給我做菜,煲湯。
我驚訝爸居然會煲南方的湯。
可我早已吃習慣東北的大鍋菜,饅頭能啃兩三個,湯卻喝不下。
燉得甜絲絲的湯全進了哥的肚子裡。
哥一邊喝還一邊嫌棄。
「這湯太甜了,我喝完又得上課去尿尿了。」
下半年,哥高考倒計時。
爸不再做湯了,怕哥尿多影響學習。
那幾個月里,我幾乎沒再看到哥。
他不是在自習室,就是在出租房裡學習。
哥高考完那一天,我們全家人迎接他。
我仰著頭問他:「哥,你這次選清華還是北大?」
「北大!」
爸呵呵一笑:「北安大學,是吧?」
哥一隻手摟在爸肩膀上。
「哈哈,還是咱家長海兒了解我啊!」
分數下來,哥上了一所二本。
樓下的鍋烙館擴大成鍋烙城,爺爺奶奶在那裡給哥辦升學宴。
爸卻遲了半小時過來。
被他救過的瓜子臉女人跟在他身後。
看到爺爺奶奶,露出一絲怯懦的笑,把禮物塞在哥的手裡。
轉頭又給我手腕上戴了只銀鐲子。
奶奶冷著臉瞟了爸一眼:「多長時間了?」
哥在一旁扔出一句:「半年多了。」
我和奶奶同時驚詫得瞪大眼睛。
奶奶念叨:「以後有個人管你,我就能少操心了。」
說話時,瓜子臉新媽媽把手擋在爸的酒杯邊緣。
爸拿著酒瓶一邊朝她笑,一邊和奶奶說:
「嗯吶,我倆貸款買了套房子,等江超上學走了,我打算把瑤瑤接過去……」
「啥玩意?!」
奶奶一下子炸了。
爸被嚇得動作一滯。
瓜子臉新媽媽嚇得手縮了回去。
「領走,都領走!別影響我跳廣場舞!」
奶奶把筷子撂得咔咔響。
「沒良心的一幫玩意兒……」
實際上,爸爸的新家離奶奶家也就步行十幾分鐘的路程。
新媽媽能管得住爸爸。
媽長得高挑,快一米七的身高,像個模特。
對我永遠都是笑眯眯的。
對爸卻時而嚴肅,跟我班主任差不多。
「大哥,你看著鋪子,我去上貨!」
「大哥,瑤瑤那褲子早就舊了,別洗了,我帶她買新的去。」
「大哥,你別趁我倆不在家就喝酒哈,回來讓我聞到酒味,你就去外面雪堆里睡覺。」
爸苦著臉,摸著他日漸平坦的啤酒肚。
哥上了大學後,我步入初二。
我已經十三歲了,身高卻依舊不見長。
有時候在外面甚至會被認作小學生。
那一年的十一假期,媽帶我去了江南老家。
東北的十一已經開始屯秋菜了,江南卻仍是一片翠綠景象。
坐在通往鄉村的大巴車上,媽給我講述她過往的生活。
幾年前,她的父母和孩子在一場意外中過世。
家破人亡,老公與她離了婚。
她還有個哥哥,哥和嫂子兩口子都在當地看守所做民警。
兩年前的冬天她跟著鄰居去東北探親。
一下子就愛上潔白的冰天雪地,打算寄居下來。
後來誤打誤撞遇見了我爸。
進了村子第三家,就是外婆家的老房子。
媽打開院門的鎖。
很久沒人住了,院子裡的草都躥得老高。
她對我說:「瑤瑤你在附近玩會兒,但別走遠了,等我收拾一下,起了火咱做點吃的。」
我便沿著村路小步往村裡走。
一邊走,一邊欣賞鄉村景色。
差不多走出去二三十米開外,田地里拴著只小羊。
我有些驚喜,打算過去瞅瞅。
腳剛踏出一步,身後驀地傳來簌簌聲響。
來人從身後一隻手鉤住我的脖子。
一隻手捂住我的嘴。
將我騰空提了起來。
十二
那人把我夾在腋下。
我聽到耳邊的風呼呼吹,來不及反抗,他已經奔出好遠。
由於速度太快,捂在我臉上的手不自覺鬆動。
手指滑到我嘴邊。
我張嘴就死命咬下去。
他被疼得全身一激靈。
我趁機掙脫,撲倒在路邊的草里。
撒丫子就跑,用平生最大的力氣拚命喊:
「媽——」
「救命啊!!!」
遠遠地,我看到媽從老院子門口跑出來。
破馬張飛朝我狂奔。
並用她的大嗓門高呼抓人販子。
我聽到她的聲音都恐懼到變調了。
背後的男人抓住我的一隻腳,拚命拖拽。
我不顧一切往田間爬。
撕扯間媽如同野獸一般衝上來。
張牙舞爪上去撓男人。
與此同時,已有村民聽到聲音陸續奔出。
男人一看,顧不得對媽反擊,撒腿就跑。
他一直逃到村口,差一點就能跑上同夥的車了,
被平日裡揮汗如雨的鄉間漢子一鋤頭扔在腿上,
當場砸折了腿骨。
村民們連同他同夥一起綁了,車也給砸了。
我和媽過去的時候,兩個人販子在田間被打得全身是血。
身上一塊好皮膚都沒有,手腳也像斷了一般。
媽赤著一隻腳擠進人群,照著男人的臉就是一巴掌。
聲音特別響,十足用了全力。
男人吐了口唾沫,連帶著吐出一顆牙齒。
媽還想再動手,卻因後怕全身控制不住顫抖。
我從身後抱住媽,淚水唰唰往下流。
可當我從媽的臂彎處看到男人那張已然腫脹的臉時,
瞬間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媽看我不對勁,回身抱住我。
「瑤瑤……瑤瑤咋啦?別怕,你瞅瞅媽……」
男人從一片赤紅的視線中看到我。
他咧開嘴笑了。
「囡囡,還認得我啊?」
我認得。
這副畜生的樣貌我原以為忘記了。
可當他活生生在我面前時。
五歲時的記憶洶湧且無情地再次將我湮沒。
他曾將一隻帶著泥水的塑料袋罩在我生母的頭上。
在泥濘且污穢的草叢裡斷送了我和生母的路。
「囡,當年我救過你!」男人突然叫嚷起來。
他面目猙獰地朝我吼叫。
「你讓他們把我放了。」
「你可不能這麼沒良心!」
接著就是不堪入耳的髒話。
當年的惡行如同炫耀過往一般被他帶著笑容吼出。
最終,媽從村民手裡搶過一根棍子,
照著他腦袋就是兩下。
他昏厥後,世界總算安靜了。
十三
爸連夜從東北出發,在省會轉了飛機過來。
媽看到他時,泣不成聲。
「老江,我對不起你……」
爸拍著她後背安撫。
「對不起我的只有壞人。」
「咱一家三口都是受害者,別再怪來怪去了。」
他將我摟在懷裡,摸我的頭。
「我老姑娘嚇著了吧,不怕哈,爸在這兒。」
後來他去了看守所。
當民警的舅舅和舅媽把兩個人販子銬上,並支開了同事。
對我爸說了句:「別打死了,後期還得從他們嘴裡問出小孩下落。」
我和媽在門口等,聽著裡面傳來慘叫聲。
一開始還像人發出的,
漸漸變成野獸瀕死前的那種哀號。
媽沒忍住,也沖了進去。
他倆一起出來的時候,手上都沾了血。
爸眼睛通紅對我說。
「老姑娘,爸得帶你去個地方。」
我們一家三口坐車來到爸曾經打工的城市。
又坐大巴輾轉到一處鄉下。
打聽了近一天,終於找到了,
我親生母親的墳。
阿材叔被爸打得狠了,怕死喊出當年大肚子的女人。
我爸一聽,果然停了手。
阿材叔說,我的生母后來回了鄉。
在那裡快要生產的時候,突然癔症又發作。
拖了一路的血水衝到田間。
第二天被人發現的時候,已是一屍兩命。
村民草草為她收了屍身,簡單埋葬。
生母的墳僅僅是一塊凸起的土包。
沒有墓碑,也沒有人來拜祭過。
墳頭長滿了花草。
我和媽為她清理了雜草,爸買來水果和酒為生母拜祭。
爸在走前又去鎮子上叫人趕工做了一個簡易的墓碑。
立在生母的墳邊。
總算讓她和未出世的孩子長眠安息。
我用了半學期的時間才從這事裡走出來。
中考模擬考,成績單發下來,我的天塌了。
爸看了一眼,笑著拍我肩膀:「走,爸帶你吃鍋烙去。」
「都考成這樣了,還吃啥鍋烙啊!」
「嘖!」爸一叉腰。
「咋滴?那你等下次考好了再吃飯唄?」
我險些湧出來的眼淚活生生憋了回去。
「這還有半年呢,急啥呀?再說了,高中又不是只有一家,考不上好的,那就考一般的唄!」
「那如果一般的也考不上呢?」我賭氣回應。
「那能咋整,你將來就擱家裡待著,我開店多賣幾個鴨脖和雞骨架,給你養老唄!」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
我也跟著笑,連帶著用袖子擦了兩下眼角。
但那股對自己生的氣還在肚子裡,燃得我憤憤地吃了兩盤鍋烙。
十四
可能是因為壓力大,我開始猛猛乾飯。
初三的下半年,我的身高像院門口種的甜杆兒一樣,噌噌往上躥。
哥放假回來,看到我時嚇了一跳。
「我靠,爸你給瑤瑤吃啥了?她這麼長下去,不得趕上我高啊!」
一邊抱怨我在家待遇好,一邊又帶我去逛街,用他的獎學金請我吃好吃的。
中考,我終究與一中無緣,上了離家近的二中。
我上高二的時候,哥畢業了,回家時身邊多出一人。
哥給我介紹他身邊的女孩。
「這是你准嫂子。」
女孩剜了他一眼,對我露出花一般的笑。
她問我:「老妹兒,以後準備考清華還是北大啊?」
我一臉正經地回答:「北大。」
女孩羨慕之色從目光里綻放出來。
我哥拍了拍她肩膀。
「她說的是北京的弟弟,北安。」
嫂子是個實在人。
「北安有大學啊?」
引得家人一片鬨笑。
再後來,我參加高考。
分數剛好過當年的一本線。
報志願的時候,哥讓我報他和嫂子同在地的大學。
可那裡與老家相隔兩個省。
我捨不得離家太遠,於是報了本省的省會大學。
爸讓媽留著看店,他親自送我去學校。
北安通往省會依然是K開頭的綠皮火車。
一路需要五個多小時。
中途,爸興奮地將大背包拿下來,往外掏他帶的食品。
雞骨架、滷味、干豆腐,還有一袋子易拉罐。
「老姑娘,成年了,陪爸喝一罐!」
我驚訝:「爸,你背著我媽買酒了?」
「哪有?這是你媽給我帶的,說給我買幾罐解解饞。」
紅色塑料袋一打開,居然是幾罐珍珍荔枝飲料。
爸氣笑了。
「這敗家娘兒們,等我回去收拾她。」
我接過一罐:「爸,這回我和我哥都不在家,你可別惹媽生氣了,沒人拉架了。」
爸嘖了一聲:「這孩子說啥呢?」
「搓衣板你記得給我媽買一個新的,家裡那個被你跪壞了。」
「哎呀,趕緊炫,炫完了你眯一覺就到學校了……」
很久以後我問爸,為啥不像其他家長那樣逼著我拚命學習。
考個重本給他們長長臉。
他說:「咱倆認識第一天,我就知道這女娃不能硬逼著做事。
「因為這輩子所有硬扛的苦,她在五歲之前都已經吃完了!
「她餘下的日子,只要快樂和幸福就夠了。
「咱家不缺吃不缺穿,也用不著拿外人成功跟自己作比較,長那臉有啥用?」
我撇嘴含淚想要擁抱他,卻被他一隻大手攔住。
「你別擱那瞎感動,其實我是在誇我自個兒,把你培養得這麼有眼力見。」
瞅瞅,這就是我爸。
一個善良且風趣幽默的東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