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引得所有人對我駐足圍觀。
更不敢對電話里的爸爸提及分毫。
爸爸欠一屁股債,工作已經很難了。
我不能再為他添負擔。
這一天放學,我被四個女生堵住,踹到雪地里。
身下的雪和厚重的棉衣替我擋了大半阻力。
可我仍舊很疼。
她們的身邊還站著個瘦高男生。
歪著嘴像一隻變異的猴子,斜著眼俯視我。
我不敢叫出聲。
我不知道下一秒媽媽被拖入草叢的畫面會不會在我身上重現。
女生們笑嘻嘻拽掉我的帽子和手套。
我被凍得發抖,手和耳朵迅速風化僵硬。
但我的沉默激怒了她們。
她們想要看我哭泣求饒。
於是更加肆無忌憚地對我動手,
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在我已經被凍麻的臉上。
痛覺遮蓋了麻木。
我的雙頰發燙,像是腫了。
瘦猴站在我面前,拿著我的帽子狠狠抽我的頭。
一邊打一邊嬉笑。
下一秒,他的身體從我的視線里飛了出去。
一個比他更高大的身影護在我面前,發出中二的一聲咆哮。
「幾個人欺負一個,算什麼英雄?」
六
從遠方又傳來一個炸裂的聲音,和著碾在雪裡的腳步聲。
「小兔崽子,你給我回來,別給我惹事!」
聲音異常熟悉。
我被打得有點頭暈,加上刺骨的冷,無法辨別心底的猜測是否真實。
高大的身影由遠至近。
幾個未成年嚇得連連後退。
「都不回家,在這扯犢子呢?」
腳步聲停在我面前。
我聽到牙齒被咬得咯咯響的聲音。
幾個女生如同看到怪物,飛奔逃走。
瘦猴沒跑掉。
被硬生生抓住手腕。
「CNMD!敢打我老姑娘?」
這人揮手就給了瘦猴一個大脖溜子。
瘦猴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
那個高大的男生眼睛一亮,上去跟著補傷害。
「CNMD!敢打我老妹兒!」
瘦猴被踹得哇哇叫。
爸拽著男生的脖領子把他扔到一邊。
蹲下問瘦猴:「你哪個班的?」
瘦猴哭唧唧說出自己的班級。
又被爸踹了一下屁股,連滾帶爬地跑了。
爸蹲下將我抱在懷裡,鼻涕眼淚一起流下來。
「老姑娘……爸錯了,回來晚了,他媽的……」
男生撿起我的帽子手套,拍掉上面的雪,給我戴上。
比爸對我還親切。
「老妹兒你放心,以後我護你上下學,誰再動你一下我就整死他。」
爸一腳把他踹出好遠。
「兔崽子你給我消停的,跟誰倆呢一口一個老妹兒?」
比我大六歲的哥和我命運差不多。
他的親媽有了新老公,不要他了。
主動將當年死不撒手的撫養權送給我爸。
我這才知道奶奶說的孽債就是我哥。
我爸回家跟爺爺奶奶抱怨。
「這兔崽子當年跟他媽走的時候留都留不住,現在又回來抱我大腿。這玩意隨誰呢?跟白眼狼似的!」
奶奶一邊給我擦藥,一邊臭著臉念叨。
「你說隨誰,隨根兒唄!這下好了,你兒女雙全了。一天天錢沒賺到,兩眼一睜就有兩張嘴等著吃飯。我和老江退休金都不夠幫你養活孩子的。」
又轉頭罵我:「你被人欺負咋不跟我們說?屬王八的?」
爺爺心疼地給我揉青紫的部位。
「她才多大,敢和那些小混混對著幹嗎?」
「這都啥年代了?還小混混,沒王法了是嗎?」
哥一邊嚼著蘋果一邊拍胸脯。
「奶,你放心,明天開始我送我老妹兒上學,見一個揍一個!」
爸一個斜眼盯過去,嚇得他沒敢再吱聲。
爸安撫我直到我睡著。
第二天,他故意晚了半小時送我到班上。
也不敲門,哐的一聲直接把門踹開。
早自習的課代表嚇得嗷一聲跑下講台。
七
那幾個欺負我的女生,其中有一個在我們班級。
她嚇得瑟瑟發抖,幾乎把頭垂進書桌膛里。
我指了一下,爸就將她從座位上提起來。
她尖叫著大哭,嘴裡連連喊著對不起。
有同學跑去找班主任。
班主任到了,先是一愣,攔住要把女生拖出教室的我爸。
「你幹啥啊?把孩子給我放下!」
爸一隻手拖著吱哇亂叫的女生,一隻手指著班主任鼻子。
「我告訴你啊,今天這事兒你管不了!她欺負我老姑娘,我特麼今天就是來給我老姑娘出氣的!」
班主任飛奔著跑去校長室叫人。
等校長他們都來的時候,我爸已經把那四個女生和瘦猴都揪了出來。
恰逢早自習,只有課代表監督課堂,幾個班級的同學們亂成一鍋粥。
膽小的甚至被嚇哭。
五個欺負我的孩子平時看上去比同齡人高上半頭,不可一世。
在我爸面前卻僅是幾隻乾巴巴的猴子。
他們被揪出教室,蹲在走廊里。
走廊沒教室暖和,五隻猴子沒來得及穿外套,被凍得哆哆嗦嗦。
副校長看見我爸的身材,也沒敢直接來硬的。
到了面前先道歉:「對不起啊江瑤家長,是我們沒監督到位。」
我爸原本烏青的面色頓時柔和許多。
但仍眉頭緊皺,一臉怒相。
「他們欺負我老姑娘多長時間了你知道嗎?」
副校長對五隻猴子暴怒,讓年級主任去辦公室打電話叫他們家長過來。
在這期間,副校長把我和我爸,還有五隻猴子都轉移到辦公室。
關鍵是怕他們沒穿外套在走廊被凍壞。
中間他接了個電話,是校長打過來的。
校長出差外地,我奶在電話里對她炮轟,說她大孫女在她學生的學校里被欺負。
這還了得?!
校長交代副校長,必須給我爸一個交代,不然她過不了她恩師那一關。
沒多久,五隻猴子的家長全部到位。
副校長一臉嚴肅地指著我對他們說。
「你們孩子把人家閨女打了,堵半道跟人要錢,好幾次了都,你們自己瞅瞅!」
我爸脫下我的外套,早上特意讓我奶給我換的低領毛衣。
又擼起我的袖子。
脖子和胳膊上結痂的血痕暴露出來。
一個女生的家長倒吸口氣,回身狠狠給了她女兒一巴掌。
其他父母也不能光站著了。
辦公室此起彼伏傳出猴子們的哭喊聲。
家長們都怕打輕了,對我爸沒交代。
只有瘦猴的父親沒動手。
他撇著嘴,露出和瘦猴昨晚一模一樣的鄙夷目光。
像只大一號的瘦猴,尖嘴猴腮,聲音尖銳。
「多大點事兒啊?小孩兒之間打打鬧鬧,至於嗎?」
我爸聽他說這話,幾步上前把瘦猴從椅子上揪起來。
「多大點事兒啊?我現在削你兒子一頓,這事就當過去了。」
「哎哎哎?」瘦猴爸立馬炸了,差點跳到我爸身上。
「你把我兒子鬆開!
「聽到沒有,不然我報警!」
我爸躲閃不及,臉被他摳出一道血痕,一把將他推出好幾步。
「你個老犢子,報警!不報你就是我孫子!」
八
瘦猴爸滿臉通紅,從兜里掏出小靈通,開始報警。
我爸將瘦猴扔回椅子裡。
瘦猴估計是昨晚被我哥揍了一通,加上我爸那一腳踹得屁股疼,一下子從座位彈了起來,跑到他爸身後瑟瑟發抖。
來了倆民警,跟副校長了解經過後,一臉不悅地訓斥瘦猴爸。
「你兒子帶頭欺負人家閨女,然後你來這一出,說你是受害者?」
瘦猴在他爸身後冒出個頭,指著我爸:「帶頭的是那四個女的,我昨晚還反而被他揍了。」
四個女生炸廟了:「你拿江瑤的錢買煙,還讓我們多搶點,說在背後給我們撐腰……」
「你拿帽子抽江瑤臉,我們都瞅著了!」
瘦猴爸皺著眉頭。
「我不管!我兒子被這惡霸打了!你們得拘留他,讓他賠我兒子醫藥費!」
我爸指著臉上的血痕給民警看。
「他剛才把我撓傷了,你們也得拘留他,我這還得去打狂犬疫苗呢!」
民警一個頭兩個大,說這樣那你倆就屬於互毆,不想私了就都跟我們走一趟吧!
瘦猴爸仍舊聒噪地叫著。
「讓他蹲局子,他先動的手!」
民警冷冷地看他:「你也打了人,你也得被拘留。」
瘦猴爸一聽這話,立馬蔫了。
原來他的工作屬於鐵飯碗,也就是政府部門,拘留肯定會受影響。
我爸樂了,抓住他肩膀就往外走。
「走吧走吧,咱一起回局子!」
瘦猴爸掙不過,尖叫著抱住辦公室桌腿。
老式的木頭桌子本來就不結實,直接被他拖裂開了。
一隻桌腿搖搖欲墜。
民警忙勸住我爸。
說不願意走的話就商量私了吧。
我爸提出五個家長總共拿出三千塊賠償。
那時候我爺爺退休工資五百多。
有兩個家長不願意分攤。
我爸朝她們點頭。
「行,那我帶我老姑娘去驗傷,醫藥費多少你們出,但是我保證把你們孩子都送少管所去!」
她們嚇得馬上答應了。
當天下午,五個家長取來現金,當著校長面把錢給我爸。
我爸又跟著老師到幾個班級對學生們道歉。
「叔叔早上嚇到你們了,跟你們說對不起哈!都別害怕,以後誰欺負我女兒江瑤,就告訴我,我有獎勵……」
嚇得老師趕緊把他推出教室。
從那以後直到小學畢業,沒人再動過我一手指頭。
甚至有的同學見到我還會繞道走。
爸每回一趟家都會領著我和我哥下館子。
他喝酒很兇,恨不得一天三頓。
有時喝啤酒,有時喝白酒。
久而久之,體重漲了不少,頂著個圓圓的啤酒肚。
我哥啃著大骨,雙眼滴溜溜一轉。
「爸,你給我買雙耐克鞋唄!」
爸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瞅我像不像耐克鞋?」
轉頭對我露出八顆牙齒。
「老姑娘,零花錢還有沒有?爸再給你點。」
哥嘴裡的肉都不嚼了,叫嚷著:「我還想吃一塊大骨!」
爸一隻大手捏住他下巴。
「我瞅你像大骨!
「笤帚疙瘩吃不吃?」
哥氣壞了,但也只敢在爸看不到的角度對我翻白眼。
九
哥在初三轉校時曾留了一級,我初一上了他同一所學校的初中部。
彼時高二的他見到人就說我是他老妹兒。
他的一班小兄弟摸我的頭。
「老妹兒,你在家是不是吃不飽?」
「長得跟小白兔似的。」
「江超這傻大個少炫點吧,給咱老妹兒多吃點!」
哥在課間時總是帶我去買零食。
口袋裡那點零花錢全炫我嘴裡了。
爸回來時,帶著一大堆零食和一隻巨大的毛絨熊,一進門扔下東西就把我抱起來。
他又硬又扎的胡茬在我臉上摩挲。
我一邊嬉笑一邊將他推開。
哥也湊過去,被爸一隻手推老遠。
當天,爸帶我們去了公園。
裡面有一些兒童遊樂設施。
太小的我們已經不能坐,只能玩碰碰車。
爸和哥把碰碰車開到起飛,我屢屢被他們撞到角落,笑到岔氣。
爸還想帶我們多玩一次。
賣票的不肯。
「可不能給你們玩了,車都快被你們開零碎了!」
爸咧嘴訕訕一笑,帶著我們去買冰棍吃。
傍晚逛夠了,我們仨到家樓下的鍋烙館吃晚飯。
我和哥啃著韭菜肉餡的鍋烙,正吃得滿嘴流油。
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一個女人衝進來,披頭散髮撲到我們桌前,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哥,救救我……」
在我爸生命里,喊他大哥的人不計其數。
而這個女人,是第二個喊了他大哥,
又將他生命完全扭轉的人。
爸放下喝了半杯的啤酒,一隻手扶住女人:「咋了?」
「有倆流氓跟我後面……」
一聽這話,鍋烙館三四桌的男人們全站起來了。
我爸從門口啤酒箱裡抽出個空啤酒瓶就沖了出去。
我哥和其他五六個男人也跟在後面。
我顧不得滿手是油,也往外沖。
鍋烙館的老闆娘一把將我攔住。
「小孩不能去,等你爸嚇跑壞人,馬上就回來了。」
外面很快傳來打罵聲,和啤酒瓶碎掉的聲音。
接著傳來一聲嚎叫,是爸的聲音!
我掙脫老闆娘的手,衝出門外。
爸的肚子上插著一把刀。
鮮紅的血順著刀柄流出來,爸半臥在地上,齜牙咧嘴。
我看到這一幕,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兒時的畫面一下子撲上來,將我撕得粉碎。
我癱坐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發抖,如同一隻被電擊瀕死的動物,抽搐著卻無法移動。
爸撲到我身邊緊緊將我摟在懷裡,捂住我的眼睛。
「老姑娘別怕,爸沒事……」
120來的時候,爸看我還沒反應,他嚇壞了,朝著我屁股狠拍了兩下。
我頓時恢復了意識,哇的一聲哭出來。
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哥看到血,全身發抖地咧著嘴抽泣。
「我還沒死呢!」
「趕緊帶你老妹兒上樓,爸很快就回家哈!」
另外兩個男人也受了點小傷,幫忙將我爸抬到120車上,跟車走了。
哥扶著我,嗚嗚哭起來。
「這下咋整啊……」
我一把掙開他,用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哐哐捶門。
爺爺奶奶被嚇得不輕,打開門一愣:「瑤瑤,你咋滴了?你爸呢?」
我一臉汗水混著眼淚,呼吸上不來氣。
「我爸……他……」
「你爸咋啦?」老兩口盯著我。
「……」
我用力吸了幾口氣,卻因吸氧過度腦子一片眩暈。
我哥追上來,一進門,臉哭得跟花貓一樣。
「爺、奶,我爸被人捅了!」
十
老兩口臉唰地煞白,差點站不住。
鍋烙館的老闆娘追上樓來。 「叔、嬸,你們千萬別急,長海兒沒大事,我帶你們去醫院。」
等我們趕到醫院,爸已經進手術室了。
手術室外,兩個跟過來的男人包了傷口,也在等。
另外一側的椅子上,坐著那個求助的女人。
此刻她將頭髮挽到後面攏成個低馬尾,我才看清她的模樣。
五官清秀,下巴尖尖的。
像奶奶說的電視里的女明星,瓜子臉。
帶著一股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的溫婉。
奶奶忍不住哭了。
兩個男人勸她:「大娘,你別著急,大哥就是肚子上被捅了一刀。」
奶奶一聽,身體搖晃了幾下。
爸從手術室被推出來時,臉色蒼白,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大夫:「沒啥事,都給他縫好了。」
爺爺急赤白臉:「啥玩意縫好了?那可是肚子啊,裡邊都是內臟啊!」
大夫面無表情:「水果刀是最小號的,他皮下脂肪太厚,壓根沒插進腹腔。」
奶奶哭聲瞬間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