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蛇終於回過神來。
卻依舊昂著頭,豎瞳緊緊盯著我,看不出一絲畏懼。
反倒更像是不服……
它不服我?
「還敢瞪我?」
我氣不過,連著幾巴掌打在他身上。
到底是怕傷到他,下手時刻意放輕了力道。
但很快,我又後悔下手輕了。
因為這傢伙不光沒有縮頭躲閃,反而在原地詭異地僵硬了一會。
又忽然湊近我,冰涼滑膩的蛇身無聲纏上我的手腕。
信子輕吐,每一下都堪堪擦過我的指尖。
那股不服也不知在何時轉成了一種幽深難辨的情緒。
空氣中有什麼無形的東西被點燃,激烈又繾綣。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小黑已經低下頭。
用額間最細膩的鱗片難耐地、刻意地磨著我的虎口。
它享受的樣子仿佛自己面對的不是我的斥責……
我怔怔地,腦海里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想法。
它好像被打爽了。
這傢伙……它不會以為我是在撫摸它,而不是教訓它吧。
8
我把它從手腕上扯開,打算板起臉好好教育他。
小黑脫離我手腕的那一刻,忽然急促地「嘶嘶」了兩聲,尾巴焦躁地抖來抖去。
「你真是反了,信不信我……」
話沒說完。
我被眼前從未見過的場景驚得差點咬到舌頭。
小黑也意識到了窘迫,不安地掙扎了兩下。
想遮掩一下自己,卻又不知道回想起了什麼。
竟然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尾巴一甩。
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不同於人類的身體變化暴露出來。
我懵了一瞬間,把蛇甩進飼養箱,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臥室。
……剛才不是錯覺,這混蛋蛇真被我打爽了。
重重地關上了臥室門,我倚著門板久久不能平復心情。
但轉念一想。
這小黑蛇不是我養的寵物嗎?
既然是我的寵物,它就算我半個兒子了好不好?
9
越想越覺得我和它的關係是母子,這個邏輯沒有錯。
我深呼一口氣,再次打開門,毫不掩飾地望向飼養箱。
小黑剛才猝不及防地被我甩進飼養箱,頭撞在玻璃上,到現在蛇還是暈乎乎的。
然而。
在聽到我的腳步聲的一秒。
它迅速仰起頭,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我。
我腳步一頓,強行壓住心底那股不適的感覺,和它交涉。
「你是我買回來的寵物,所以從今天開始,我是你媽。」
「你跟我姓,就叫沈木木,聽明白了的話就敲敲玻璃。」
它沒反應,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我以為它沒聽清:「我說,我是你媽,聽懂了敲敲玻璃。」
它:「……」
我抬高了音量:「我說從現在開始就叫沈木木了,聽懂就敲玻璃。」
它甩尾巴敲了敲玻璃。
我又重複了一遍:「我是你媽。」
它不動了。
我:……
我無語地笑了兩聲。
「拜託,你是我買回來的寵物,我就是你媽啊,這沒問題啊,你為什麼拒絕啊……」
沈一歪頭看著我,猩紅的信子從容不迫地吞吐著。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非常熟悉的感覺迎面而來。
眼前的黑蛇的氣質似乎和什麼人重疊了。
是和什麼人重疊了呢?
我腦子亂成一團。
一個隱約的答案呼之欲出。
卻又怎麼都想不起來。
算了。
我蓋上飼養箱的蓋子。
擋住了沈木木的目光:
「行了,時間不早了,改天再說,先睡覺。」
10
我一個人睡到後半夜。
隱約感覺到脖子上一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正對上沈木木那雙泛著幽光的豎瞳。
它不知何時纏繞在我的頸間,冰涼的身軀緩緩遊動。
兩顆尖牙精準地抵在我的動脈上,輕輕磨蹭著。
我困得睜不開眼,拍拍它的頭:「你自己害怕,所以來找媽媽睡覺了嗎?」
不知道哪個字惹到了他,它抬了抬頭,兇狠地「嘶嘶」了兩聲。
我打了個哈欠,按下它的腦袋:「睡吧,媽媽在,別怕別怕。」
沈木木的頭被我按在頸窩裡,不服氣地扭了兩下。
我加大了手勁,用下巴蹭了蹭它的頭:「快睡吧,媽媽快要困死了……」
沈木木動彈不得了,盯著我猶豫了幾秒,蛇信子輕輕擦過我的唇角。
陷入沉睡前的一秒,耳邊再次響起那個熟悉的男人的低語聲。
「甜的……」
11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
沈木木正蜷縮在我的枕邊睡得亂七八糟。
一隻眼睛朝上,另一隻眼睛朝下,蛇信子還搭在嘴邊。
昨夜它偷偷摸摸溜上床的記憶漸漸清晰起來。我舒展著身體坐起身,忽然意識到我昨天是裸睡的。
沈木木被我的動作吵醒,一臉懵地昂起頭看向我。
我一驚,下意識抬手擋在身前。
沈木木老老實實地一動不動,看起來並不覺得現在的我哪裡不妥。
也對,它一條蛇能懂什麼啊?
我放下心,掀開被子下床拿衣服:
「早啊,沈木木,我要去準備我們兩個的早餐了……」
它還是沒一點反應,安靜到近乎詭異的程度了。
我穿好睡衣,回頭看它:「沈木木……」
話沒說完。
我看見沈木木後仰倒下了。
兩條紅線從他的鼻子裡噴出來,濺得被子上都是血。
我驚呆了,腦中一片空白。
不兒,它居然噴鼻血了?!
12
我最終還是帶著沈木木去寵物醫院做檢查了。
離我家最近的醫院院長是秦樾生前的一個朋友。
聽說我帶著一條黑蛇來醫院了。
他午飯都不吃了,笑意盈盈地就衝過來了:「秦太太……哦不,我忘了,您老公死了,所以應該叫您沈小姐。」
說這話時。
他似有似無地掃過我懷裡一臉愜意的沈木木。
而沈木木一見他,尾巴頓時警惕地僵直。
他微微笑著:「沈小姐好久不見,新買的寵物嗎?是生病了嗎?」
「好久不見,周松先生。」
我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把今早上沈木木噴鼻血的事告訴了他。
周松抿了抿唇,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
「沒什麼大事。」
「就是以後別讓他進臥室,別讓他上床,別摸他,直接關進飼養箱就好了。」
聞言。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懷裡的沈木木忽然急促地甩著尾巴,兇巴巴地吐著信子,一副要衝上去咬死周松的樣子。
我連忙按住它:「就這麼簡單?」
周松不動聲色地退後幾步,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微笑:「不錯,就這麼簡單。」
「好吧,那謝謝周院長了。」
「不客氣。」
周松溫和地看著沈木木,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對了,沈小姐,秦樾死後你有什麼打算嗎?」
我一時沒能明白他的意思:「打算?什麼打算的意思是?」
「就是要不要接觸新的男朋友啊……」
他拖長了語調,曖昧地朝我眨了眨眼:
「如果要接觸新的男朋友的話,你看我怎麼樣?符合你的擇偶標準嗎……」
話音落下。
我尷尬地笑了兩聲,正要婉拒。
手裡的沈木木猛地竄了出去,一口咬在周松的小臂上。
周松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嚇了一跳,連忙把沈木木拎回來:「啊對不起對不起……」
周松按住傷口,微笑著擺手:「我沒事,可能是陌生環境他待著不舒服,沈小姐趕快帶他回家吧。」
我連忙點頭,抱著還在呲牙的沈木木轉身:「好的,今天真的麻煩您了周醫生,再見。」
就在我快要走出門時。
周松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身後傳來,語調幽幽:
「千萬記住我的話,千萬別再讓他進臥室上床了。」
「不管他怎麼鬧,沈小姐你千萬不要心軟啊,我可都是為了他好。」
我沒有應聲。
周松這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從前見過許多次——
他每次故意揶揄秦樾時,臉上掛著的就是這樣的笑容。
可今天……是為了什麼?
我低頭看向懷中仍在齜牙吐信的沈木木,心頭莫名一顫。
總不能是為了調侃一條蛇吧?
13
我憂心忡忡地抱著蛇回了家。
把沈木木關進飼養箱,還不放心地加了一把鎖。
沈木木顯然很不情願,不停地用頭撞玻璃,尾巴都快搖成螺旋槳了。
我一想起他今天生咬了周松一口,就氣不打一處來。
正準備狠狠教育它一下時,閨蜜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一接通。
閨蜜歡快的聲音立刻在耳邊炸響:
「寶貝在幹嘛呢?要不要出來玩——」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養了條蛇,在陪蛇玩呢。」
閨蜜很不屑:
「蛇有什麼好玩的,快來老地方玩,這來了幾個男模,長得那叫一個帶勁兒。」
「今時不同往日,你老公死了,咱倆出去玩再也不用提心弔膽了。」
「真是的,一說起你老公,我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你當時被他抓到在酒吧,他當時的臉色嚇死人了。」
回想起那件事和秦樾當時的臉色,我現在還心頭一顫,嘆了口氣:
「是啊,幸好我當時急中生智,裝醉騙他咱們只是在喝酒。」
「要是知道當時包間裡全是你點的男模,我估計也活不到繼承遺產的這天了。」
是的。
秦樾到死都不知道。
我那天裝可憐騙他在酒吧交的錢。
其實不是酒錢,而是我玩男人的錢。
14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你快點來吧。」
閨蜜匆匆掛了電話。
我無奈地搖搖頭,收起手機,目光落向飼養箱裡的沈木木。
它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被囚禁的現實,一動不動地蜷在角落,安靜得近乎詭異。
我狠下心,捧起箱子扔到儲物室里,故作冷淡地警告他:
「媽媽出門了,你自己在這好好反省一下。」
說完,我不再看它,轉身去換衣服準備出門。整個過程中,沈木木始終保持著原先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蜷著。
就在我握住門把手即將離開的剎那。
一道冰冷而極具存在感的視線驟然釘在我的背上,如芒刺骨。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儲物室的門靜靜關著,門縫裡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15
我和閨蜜玩到凌晨一點,就近去她家睡了一晚上。
因為怕餓到家裡的沈木木,還特意定了鬧鐘,早早起來跑回了家。
我興高采烈地推開門,晃了晃手裡的袋子:「沈木木,媽媽回來啦!給你帶了好吃的肉肉哦。」
客廳里一片寂靜,儲物室的門打開著。
我目光掃過飼養箱,心裡猛地一沉——
箱門大開,鎖頭被扔在一旁,裡面早已空空蕩蕩。
沈木木不見了。
我慌忙扔下手裡的袋子,幾步衝進客廳。
然而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沙發上竟然坐著一個男人。
他身姿挺拔,肩背寬闊,穿著不太合身的襯衫。
聽到動靜,男人不緊不慢地轉過頭。
那雙深邃的眼睛冷冰冰地落在我身上,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對視半晌後。
他輕啟薄唇,聲音低沉,聽不出半點情緒:「沈枝啊,好久不見。」
……是秦樾。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