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打定了主意,紀景然比賽這天,我仍舊按照約定,早早到了賽場。
俱樂部的工作人員顯然被交代過,見到我就領著我去看台包間。
只是到了那兒,我才發現,周京昭也在。
好在不是只有我和他兩人,還有陳秘書。
從我進門到落座,周京昭沒開口,也沒回過頭。
我在他的右後方,入目是他的後腦勺,一頭黑髮支棱得規規矩矩。
過了會兒,紀景然跑了過來,滿頭大汗。
他圍著我看了幾眼,篤定地重複著:「我一定會拿冠軍的。」
「哥——」他看向周京昭,囑託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寧寧,但賽車人多眼雜,我還是拜託你幫我照看一下,我拿了冠軍後就過來。」
話落,周京昭才側過臉,眉峰壓得很低,眼神里沒什麼笑意,只淡淡「嗯」了一聲。
紀景然低聲道:「我知道你不想見到他,但這麼多年,他是家裡唯一一個會來看我比賽的……」
「沒事的。」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加油!」
紀景然走後,周京昭才開口,又問道:「你喜歡他什麼?」
他對這個問題,似乎有種孜孜不倦的意味。
「我看到他,像看到從前的自己。」我輕描淡寫地說:「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一個從前的傻瓜,對現在的傻瓜的憐惜。
周京昭沒說話,微眯著眼看向賽場,紀景然已經出發。
比賽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在這期間,我和周京昭沒再交流過一句話。
紀景然毫無意外地拿到了冠軍,這場比賽對他來說很重要,這也是我遲遲不想影響他的原因。
從這裡看向領獎台,正中央的紀景然親吻了獎盃。
隨後目光看向這裡,高高地朝我舉起了獎盃。
他的金髮在陽光下亮得耀眼,那笑容里溢滿了亮晶晶的期待。
我沒再看他,打算提前離開。
剛走出門,周京昭便跟了過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情緒穩定了這麼半天,好端端地突然變得臉色陰沉。
他拉著我的手,將我拽進拐角:「跟他分手,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的肩膀在他手心裡,被攥得有些疼。
我隨口說了個要求,他不可能做得到的要求:「好啊,那你娶我。」
我篤定他會像從前那樣,被這句話嚇到。
可他這次,只是抿了抿唇:「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試試。」
我自問這些年心態修煉得還不錯,聞言也忍不住皺了皺眉:「你瘋了?」
他抱住我,下頜沉入我的頸窩:「一直沒問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周京昭就不是個善茬,他太知道怎麼拿捏人。
一句短到沒有意義的話,卻讓我的眼眶有一瞬間的發酸。
我這才想起來,我愛過他。
在許多無望的歲月里,仍舊深愛他。
「沒有意義,周京昭我們走到這裡,連再見都沒有意義。」
「我早就不要你那些少得可憐的愛了,那些在你的人生中占不到百分之一的東西。」
周京昭沉默著,也許他的人生富貴也少自由。
「或許愛情在我的人生里占不到百分之一,可那裡頭至少都是你。」
我還想說什麼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道小心翼翼的聲音。
「寧寧,你抱錯人了,那是我哥,你放手好不好?」
我和周京昭同時愣了下,隨即很快分開。
轉過頭就看見紀景然,穿著還來不及脫下的賽車服,一手捧著花,一手拿著獎盃。
紀景然紅著眼眶,面無人色,他顯然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樣棘手的場面。
他的嘴角原本帶著微笑,眼下卻瞬間變成了一種空洞的僵硬。
「你們早就認識?」他也很聰明:「寧寧就是哥當年的那個女孩兒?」
這個推理結果,讓他想要發笑,但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憑什麼騙我?所以你總是阻攔我,不是因為什麼紀家,是因為這個,是你有私心!」
周京昭面無表情,並不打算開口解釋什麼。
我走過去,從包里拿出那張卡,放到他的花上:「抱歉。」
為所有的一切,為食言,為隱瞞。
紀景然在我轉身時,抓住我的手腕,不管不顧地將花塞給我。
「我不在乎,我不管你從前怎樣。你答應過我,只要我拿了冠軍,就有機會,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他沒有辦法,他從來都沒有其他的辦法,走到這一步的每一步都是祈求。
他比誰都清楚,他在寧笙的心裡並沒有太多痕跡。
她總是看起來很憂傷,她心裡一定藏了一個不能說的人。
可沒關係,只要時間夠久,只要她願意,他可以洗去別人的痕跡。
周京昭沒看向這裡,他雙手插兜,背對著這裡。
我收回目光,儘管周京昭這幾天做的事不那麼磊落,但他有句話說得沒錯。
「景然——」我認真地看著他,「我們不合適,之前說過的話,我很抱歉,那時候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如果早知道,我不會和你有任何開始。」
我並不是一個為了不讓樹葉凋零,就不敢種樹的人。
至少曾經不是,可現在我沒有這種勇氣了。
他不甘心地看著我,眼淚砸在我手背上。
「是因為他,你還喜歡他,是不是?」
「這對我來說,不公平,寧笙。」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那麼多公平。
說到底,從周京昭之後,全世界我最愛我自己。
所以,我不想陪紀景然去冒險。
年輕時再怎麼愛一個人,經年後都會有怨懟。
現在他有一腔孤勇,袖手天下不要的氣概。
誰能保證,未來的某一刻,他會不會後悔今日的衝動。
13
後來,紀景然又來過幾次。
他的接受能力實在太強,恢復能力也夠快。
提起周京昭時,眼裡少了些崇拜,多了些咬牙切齒。
「我可以和他公平競爭,他就是占著一個先機,他比我老那麼多,我還能比他多活幾年。」
周京昭動了點心思趕走了紀景然,之後也沒閒著。
他就像從前一樣,開著車無人邀請地過來了。
起初我沒理他,他在門外站了站,自覺無趣就走了。
但他一連來了幾次,身材欣長、西裝革履的男人,連天地站在那兒,總是惹眼。
我不得已,他的目的便達到了。
這一段時間,我們好像回到了最初認識的那時候。
那時候,他也總是下了班就往 B 大去,有時候是簡單地吃個飯,有時候說上幾句話就走。
就像百無聊賴中,找一個消遣。
而現在,他顯然帶著一絲贖罪的意味,想要重修舊好。
可他這樣的人,平生都不怎麼花心思在女孩身上。
他得到的一切愛,都是別人硬要給他的。
就連當初的我,也是硬要塞給他那些不值錢的愛的人之一。
就連贖罪,都顯得那麼不用心。
他的京源不在上海,為了來回總是兩頭跑。
有時候周五的飛機過來,半夜的飛機離開。
有時候半夜飛機過來,不訂酒店也不帶人。
他是美宇的投資方,說不插手,但公事總私辦。
一通電話過來,總要人去接。
這樣任性無理取鬧,不是他的風格。
我不會趕他離開,他也從不開口要我回去。
我和周京昭就這樣維持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平衡。
我想,人到了一定年紀,極少會有什麼生死決裂的念頭。
我在等,和他隨著時間走散的那天。
至於周京昭,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14
這天,有人敲門,是個陌生的女孩。
她手上拿著一張地址,顯然是打聽過來的。
「你就是寧笙?」只一照面,我就認出來她,是和紀景然相親的那個女孩。
我點頭:「我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衣著得體的千金,這樣的眼神總是帶著不屑。
「你看起來也就是長得好看了點,紀景然鬧什麼呢?不過我來是要告訴你,紀家不可能同意你們這樣的女孩子嫁進去的。」
「而且,紀景然他離不開紀家,他爸爸在外面那麼多私生子,就等著他腦子抽筋不要紀家呢,你怎麼能慫恿他跟紀家斷絕關係?」
我看向她:「你想要我做什麼?」
也許是我太過平靜,她一時有些愣住。
求別人讓出愛,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
她支支吾吾了下,才說:「你別跟他在一起,你跟他分手行不行,我可以給你錢。」
我解釋道:「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跟紀景然在一起,從來沒有過。而且……我並不喜歡他。」
她捏著那張紙條,有些不相信:「真……真的嗎?」
我倚著門,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面色有些發紅,轉身就要走。
走到一半卻又突然回來,踩著高跟鞋走到我跟前。
她鼓著嘴巴道:「雖然我還需要查證你說的話,但……但我玩過你開發的遊戲,在不認識你之前,我就喜歡你。所以我剛才說的話,都是假的。」
「紀景然喜歡你,是他有眼光而已。」
「不過,我也很優秀,他總有一天會看到的。」
說完後,她又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我轉過頭,看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周京昭。
他大概看到了一切,我卻懶得開口。
他卻走近了,捏著我的手:「從前葉菁找過你,也是這樣的場面,是嗎?」
葉菁,是他媽從前很滿意的那個姑娘。
他總以為我哪來的氣性,一言不合就要訣別離開。
他不屑於去了解,低頭去看我的自尊。
我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如今已經能閒話家常地聊起了從前。
於是,隨口問道:「後來,你們訂婚了嗎?」
周京昭跟在我身後,卻沒回答。
他脫下西裝,神色如常地轉了話題:「晚上想吃什麼?」
我轉身進了書房,他碰了一鼻子灰。
站在書房外,猶豫了半晌,到底沒敲門。
慢慢來吧,周京昭自顧自地想,他這輩子也就跟她耗著了。
15
一個月後,美宇如約舉行了遊戲發布會。
周京昭作為投資方,理所當然地坐在台下。
許久不見的紀景然,坐在他旁邊。
兩人並沒有交流,周京昭是面無表情,紀景然是帶著一絲怨念。
他至今還是認為,如果沒有周京昭,他和寧笙會在一起。
而我卻沒有心思關注這些,全神貫注地看著大螢幕。
從一張陳舊的 A4 紙,從不被看好走到成立公司,再到融資擁有廣大用戶。
沒有人知道,我們走過怎樣泥濘的路。
女性向遊戲,本就不該驅逐女性創作者。
沒有任何一個群體,會比女性更能共情女性。
發布會結束,接受完採訪後,紀景然找了過來。
他就堵在門口,也不說話,像個倔強的小孩子。
良久後,他才開口:「我沒有輸給我哥,我只是輸給了你。」
「因為你心裡還有他,因為你不喜歡我,所以我連奔跑的方向都沒有。」
我沒有特意去掩飾過,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我接受不了紀景然的奮不顧身,卻能輕易回到和周京昭的舊年糾葛里。
走之前,紀景然從背包里拿出那個獎盃,是 PD 賽冠軍獎盃。
我看著他,認真地找起了位置,一遍遍地端放著。
「說好要給你的,就一定要給,你不講信用,我講。」
他固執地,仿佛要讓那個獎盃代替他,擠進我今後的人生里。
回去的路上,周京昭仍舊坐在副駕駛。
車子行駛到一半,停在了路邊。
這個季節,上海落了滿地梧桐葉,金黃燦爛地鋪滿整條街。
我看向副駕駛的周京昭,他有些睏倦,仰頭閉著眼休息。
他比過往更加成熟內斂,輪廓硬挺的線條多了些柔和。
他竟也在歲月的浸染下,褪去了那些少年氣。
這一刻,我才意識到,原來都這麼多年了。
我伸手搖醒他:「周京昭——」
他睜開眼,有一瞬間的迷茫, 隨即看向我:「嗯?到了?」
我很平靜地開口, 就像每一次尋常的對話。
我看著他,輕聲道:「你下車吧。」
他回過神來, 久久地看著窗外,旋轉的梧桐葉不停地落下。
這樣猝不及防, 哪怕經歷過一次,他仍舊沒有什麼好的招式應對。
周京昭側過臉,裝作聽不懂, 耍起了無賴:「外面很冷, 你有事兒你去辦, 到地方了我在車裡等著。」
我偏頭看他,笑了笑:「好歹這次沒鬧得那麼難看, 那時候我太年輕了,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緒,總要攪個天翻地覆, 也害得你丟了面子。」
周京昭不解:「你心裡分明還有我。」
我嗯了聲, 說:「可是沒有用了。」
我的人生,不會第三次抽中洗過的牌。
16
那天, 在寒風中,周京昭到底下了車。
他總自信, 以為是新的開始。
可原來他在計劃著嶄新的日子時, 她早早就預備下離別。
他第一次留不住寧笙,第二次同樣留不住。
好像走到盡頭, 除了放手, 別無選擇。
那天,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 寧笙看到了。
他記得那年,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口袋裡有糖的時候。
她看向他時的目光, 很亮很亮,她不說話,歡喜卻從眼睛裡溢出來。
而那天, 寧笙只是看了一眼, 神色平靜地告訴他, 她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原來離開他的這些年裡,有些東西, 她早就不再需要了。
接下去的日子,周京昭仍舊習慣性地飛往上海, 像是彌補從前他的不挽留。
直到寧笙問他, 還想讓她走到哪裡去?
她說, 她在國外的那幾年,過得並不好。
背井離鄉, 時常想念故土。
她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了,她的一切都紮根在這裡了。
後來, 周京昭不怎麼來了。
那些不體面的糾纏,他做不到更多了。
美宇科技第三次融資時,收到了京源集團近 2 億的投資額。
寧笙眼也不眨地簽下。
她變得庸俗了,眼裡除了自己, 就是錢。
因為,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愛會犯錯,錢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