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京昭分手那年。
我走得清高,一分錢沒要。
再遇時,我為了拉投資,彎著腰給人陪笑。
他端坐高位,冷眼旁觀我被刁難。
投資人見他時不時投來的眼神,試探地問:「周總認識?」
周京昭把玩著酒杯,漫不經心地看向我。
「這年頭,什麼阿貓阿狗我都得認識?」
投資人瞭然一笑,無所顧忌要伸手時。
包廂外闖進來一人,一腳將他踹在地上。
「操你大爺的,我的人也敢欺負。」
紀景然將我拉到身後,轉頭看到周京昭時。
我看到他眼眸一亮,脫口而出:「哥?」
1
今天這場酒會,我找了不少門路才進來。
手裡的酒杯剛舉到人跟前,又被一雙手按下。
對方是個難纏的人,一張發麵似的臉被燈光照得油光發亮。
「寧小姐,做生意嘛要講誠意,我要的誠意,你也不是給不起,就看你想不想做成這單生意咯。」
「你一個人不吃飯吶不要緊,總不能讓手底下那麼些人,也跟著你有了上頓沒下頓,是不是?」
我在心裡罵了句狗東西,假裝聽不懂他的話中話。
再次舉起酒杯,笑著道:「於老闆,我們也是真心誠意跟您合作,這樣我再給您讓一個點,您看成嗎?」
他並不吃這套:「寧小姐,今晚這酒會入場券您費了不少勁兒吧?」
笑著轉頭跟其他人調侃:「這做生意還是有講究的,可不能腰杆子太硬哦,各位說是不是?」
旁邊人勸道:「咱於老闆是什麼人?可不是誰端著酒杯到他跟前,他都得看一眼的,寧小姐……」
我握緊了拳頭,剛要開口,一道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原本是路過的一個身影,恰恰好就停在了我的右肩方向。
那聲音我再熟悉不過,最親密的時候是耳側情話。
最決絕的時候,那聲音帶著鐵鏽般的澀:「寧笙,我真想掐死你,你死了最好,一了百了。」
「于軍盛,喝個酒排場都這麼大了,不知道我這杯酒,您看不看得上眼?」
離開北京的那天,我就沒想過會和周京昭再見面。
天南海北,山高路遠。
沒有意外的話,我這樣的人,與他的世界是沒有重疊空間的。
2
其實今晚一進酒會現場,我就看到了他。
他還是那樣懶散,漫不經心地坐在那,低著頭把玩著手機。
所有人都看似各聊各的,卻默契地形成了一個中心,各個都打起二十分精神關注著他。
今天的酒會,占據了御京樓最大的一個廳,足足能容納上千人。
我要拉攏的投資人,甚至只能活動在外圈。
瞥見周京昭的那一刻,我有一瞬間想要逃離的衝動。
可只是轉個身的瞬間,我便又笑臉相迎對方。
那時我想,如果周京昭看見,大約會難以置信。
從前那個借著他的勢,敢將煙灰缸砸在二代頭上的寧笙。
現在也會看人眼色,也會低頭彎腰。
回過頭看,不過是年輕時心高氣傲,總覺得事事到頭來都有出路。
等真正被放逐出象牙塔時,才知事事少有順意。
可現在,他倒是真看到了我的窘迫。
我卻沒有勇氣轉身,去瞧一瞧他臉上的神采。
到底是嘲諷鄙夷,還是幸災樂禍。
我一動不動地勾著緊繃的背部,手裡還緊緊地握著酒杯。
於老闆和一眾人驚恐地站了起來,一個個地圍了過去。
「周總,周總您這話就折煞我們了,不敢不敢。」
我聽見周京昭嗤笑了一聲,身側一陣微風過去,我的餘光瞥見他坐在了主位上。
於老闆彎著腰,將酒杯舉到他跟前。
周京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喝了口酒:「也不是誰端著酒杯到我跟前,我都得看一眼,你說是吧?」
做生意的個個都是人精,於老闆的眼神在我和周京昭之間轉了轉。
他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汗,半是試探:「寧小姐……周總認識?」
他當然不敢直接發問周京昭,而是在問我。
我張了張嘴,心裡卻頓時生出個念頭。
如果今天周京昭不把話說絕了,這樣似是而非的模糊,對我拿下凌正的合約是有利的。
這世上,就沒有周京昭一句話辦不到的事。
只要他想,那真是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來取樂。
打定主意後,我抬眼,正對上了周京昭的眼眸。
還和從前一樣,眼角眉梢處都是薄情的模樣。
他收回眼神,涼薄地笑道:「這年頭,什麼阿貓阿狗我都得認識?」
我抿了抿唇,迎上他沒有溫度的笑:「我和周先生,確實不認識。」
周京昭放在桌面的手往回收了收,兩手十指交叉,搭在了大腿處,抬眸看了過來。
我比誰都了解他,從前每次他要發怒時,都是這個姿態。
「是嗎?」我聽到他的聲音,不輕不重:「我怎麼覺得寧小姐,同我從前養的一隻白眼狼有些像?」
「那隻白眼狼可是個小沒良心的,吃飽喝足了就逃之夭夭。」
「我總想著,哪天讓我再遇見了,我總要剝開她的皮肉看看,那顆心到底是什麼顏色。」
是了,若說這個世上,周京昭最恨誰。
那大約就是我了。
拂了他從未被人拂過的意,逆了他無人敢駁的心。
3
我見過許多男人,漂亮到發光的,清冽如松枝的,但都敵不過我第一次見的周京昭。
潮濕的雨季,半山的別墅,旋轉樓梯雕花扶手旁站著的男人。
半是寂白的雪,半是頹靡的霧。
是周京昭看向我時,我腦海里突然湧現的詞。
他的眼神掠過我,並不做停留。
就像看掠過這別墅的裝潢一樣,不會有多大興致發表看法。
在他眼前站著的是大他十幾歲的中年男人,在學校里高低也是個校領導,此刻在他面前十二分恭敬。
「早跟你講過,西城……那地……」
「就那麼貪圖……」
他旁若無人地訓斥,可那些話不是我該聽的。
當那輛低調的黑車緩慢地從林蔭處駛出,碩大的雨滴砸進地里。
車窗半降,露出幾秒照面過的人:「「這裡到山下還有段路,送你一程?」」
此刻他不像別墅里那樣鋒芒,而是懶散鬆懈,嘴角輕笑開時,有了那麼幾分遊戲花叢的公子哥模樣。
那時,初秋的風從身側吹過,我將包頂在頭上,下意識地搖頭。
他笑著指了指我的白鞋子:「這樣的天,髒了就可惜了。」
後來那一程路,在密閉的車內,仿佛一切被抽空了聲音,車外是燈火輝煌的夜景、夜晚扭動的人影,華麗而靜抑。
從半山到山腳,從京郊入城,車子停在了 B 大宿舍樓下。
一個小插曲,我以為這一程路到此為止。
可後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我們總能碰見。
從簡單地吃一頓飯,到習慣性地吃很多頓飯。
周京昭就這樣,闖入了我平庸靜寂的人生里。
那時我不過二十,是看什麼都熱烈的年紀。
看情愛也熱烈,歡愉一時是一時,並不覺得愛情一定得通往婚姻。
周京昭最是喜歡我這樣知趣,他怕麻煩,怕談將來,怕談餘生。
可人性總是自私的,因愛生憂,便恨不得獨占。
哪怕我知道,即便撕碎了自己,同他對峙。
我都無法獨占周京昭,無論是他的人還是他的心。
大約從沒見過我這樣的,愛人的時候天真又熾烈。
很長一段時間,周京昭對我,害怕多於喜愛。
他既想嘗鮮,捨不得放,卻也怕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便不好收場。
反覆的拉扯和試探,周京昭妥協時,手背探在我臉上:「真是怕了你了。」
從我和周京昭在一起後,就有各色各樣的人,不停地告訴我。
寧笙,別對這種公子哥動真格的,對這些人來說,真心就是塊燙手山芋,遞出去只會燙著自己。
寧笙,瞧見沒,這就周京昭他大伯。
肅穆的會議場,紅底黑字的桌牌,無人不識的名字。
但其實,周京昭從來低調,很少人知曉他的這層身份。
就連我,都是在一起的第二年才知曉。
而我能知曉的原因,卻也簡單得令人發笑。
只是因為我需要認知到,寧笙,你看看,你和他一點都不相配。
可那時我偏不信,賭上那麼一段青春。
但到底,攪弄出的真心也不過那麼一絲。
4
從回憶里抽身,我望向洗手間的鏡子。
沾了水的髮絲纏繞在臉頰處,鏡子裡的女人眉眼艷麗,唇色濃烈。
從前周京昭總不喜歡我化妝,他不喜歡接吻時共享化妝品的味道。
我那時還裝作無意地問:「你從前那些女朋友,每次也都素麵朝天地來見你嗎?」
周京昭靠在車上,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講這些就沒意思了。」
你看,他那樣喜歡的時候,也不曾學會違心地哄我一句。
從洗手間出來,又見到一個久違的故人。
周京昭的秘書,一如從前西裝革履。
「寧小姐,這是剛擬好的注資合同,投資方從凌正換成了京源,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京源集團是周京昭在外行走的背景布,但凡有大場合需要出席,他都是以這個身份出現。
我無聲地笑了下:「什麼意思?」
陳秘書避開我的眼神:「周總的意思,要您還願意回去,這是西郊別墅的鑰匙,那處沒人動過。」
三年後,我又再度清晰明了地感受到了心口處的疼。
一如三年前,我越來越盛大的愛意,得不到十分之一的回應。
那時,我既卑微又要強,就連警告都是要求。
眼淚滴在他染了唇印的襯衫上,毫無威懾力:「你再這樣,我會跟你分手。」
他第一次手忙腳亂地哄人:「真是誤會,人撞我身上來了,沒躲開。」
真相如何沒人在意,我帶著淚笑著看他:「最起碼,別讓我看到,行不行?」
看不見,就當不存在。
一切的粉飾,還能太平安生。
可眼下的疼,又不如從前那般凌厲。
那疼不是一下子炸開的,而是像藤蔓纏上心尖,越收越緊。
周京昭這樣的人,人生大抵不會有什麼遺憾。
就連當初我的離開,他也只是淡漠頷首。
直到飛機起飛前,我仍舊頻頻往外望。
我竟然在期待周京昭的出現,期待他的挽留和後悔。
可現實是,我的離去對他來說,不過一場春雨秋風,太過尋常。
如果不是今天的偶遇,他也許早就忘了寧笙這個人。
5
再度回到酒會上時,一切都是未談攏的狀態。
於老闆喝得太多,行為舉止更加沒有約束。
惡臭的酒氣靠近:「寧小姐,考慮得如何?」
一雙大手順著往上,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本來還以為你認識周總這樣的大人物,了不得。」他用下巴點了點前方:「不過現在你看,周總看著呢,都不說來幫幫你,看來是我誤會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抬頭望去,周京昭雙手插兜抵在大理石柱旁。
面前是穿梭的人群,再往後是他冷寂的面容。
我知道,只要我朝他點頭,他會立馬朝我走來。
周京昭是在用這種方式,讓我乖一些。
我反手將於老闆的五指扭轉,將他推倒在桌面,忍住給他一巴掌的衝動:「我也是發現了,做生意不僅要講誠意,還得講人品。說實話,要是美宇跟你們這樣的公司合作,那無疑是一種玷污。」
說完轉身時,我余光中瞥到周京昭雙手抱胸,嘴角竟然在笑。
有病,我拽起包就要走。
於老闆漲紅著臉,食指快要戳到我面門:「敬酒不吃吃罰酒,就你們幾個女的能做出來什麼遊戲,不靠賣誰他媽給你們投資?」
說著他的手揚起,就要落下。
我撈起手中的愛馬仕就要扇過去時。
一陣疾風刮過,眼前的男人肥胖的腰身一彎,就被踹倒在地。
一個高瘦的身影擋在了我跟前,語氣混戾:「操你大爺的,看不起女的是不是?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上不了台面的德行!」
「老子的人,你都敢碰,想死啊?」
突然的變動引起關注,周遭的人議論紛紛。
「這誰啊?這麼沒素質。」
「你不認識他,紀家的小霸王,剛從國外回來,別惹他。」
紀景然轉過頭,身上還穿著黑色皮衣,看樣子是剛從賽場上下來。
一頭金髮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笑得兩眼彎彎:「姐姐,你可真是讓我好找。」
對上他的笑臉,我問:「你怎麼會來這?」
「我是來找……」他撓了撓頭,眼睛突然看向我身後。
而後,我聽見紀景然清晰地叫了一聲:「哥!」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周京昭的臉上早已沒了笑意,下頜線繃得像根快斷的弦。
大堂的風掠過時,我看到他微眯著的雙眸里,透出點逼人的冷。
6
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紀景然已經拉著我站到了周京昭面前。
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興高采烈地同周京昭說著什麼。
我腦子有一瞬間的暈眩,紀景然的話在我耳邊成了聽不清的噪音。
怎麼會這麼湊巧,他天天同我提起的哥哥,竟然會是周京昭?
紀景然的口中,那個從小就疼他,闖禍了給他擦屁股的人竟然是周京昭?
我還記得,紀景然每次提起他,都是一臉崇敬的樣子。
「我哥可厲害了,他打小就聰明,十五歲炒股就能把本金翻到二十六倍。」
「我們這群人出國都是玩,我哥可是從賓大畢業的,還自己開公司。」
「他前兩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開始投資遊戲,剛好你也是做遊戲的,等回國了我帶你去見他,說不定你能從他那撬個合作呢……」
身旁的紀景然還在一個勁地晃著我的手:「寧笙寧笙,這我哥,你也可以叫哥。」
想到了什麼,他耳尖紅了一下,撓了撓頭:「不對不對,咱們……你叫京昭哥也行。」
我開不了口,只是扯著嘴角勉強地笑了一下。
而周京昭,他也在笑,只是笑得不達眼底。
他在笑什麼呢?笑命運真是一把好手。
周家和紀家這個龐大的家族裡,周京昭能看得上眼的小輩沒有幾個。
紀家長輩管教得嚴,紀景然從小生性天真,他待他總多幾分耐性和青睞。
他想起紀景然還沒回國時,隔山跨海地打來電話,不是要錢也不是闖禍。
他在電話那頭,如獲至寶地告訴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兒,想同她告白,運氣再好些期待能同她結婚。
打這個電話,是希望他未來能在家裡頭幫忙說說情。
他第一個念頭是好笑,在處處以利益為先的圈子裡,怎麼紀家能養出這麼純良的男人。
他年紀還小,勢必不懂在這樣的家族裡,婚姻不是愛情能撐得住的東西。
只不過有那麼一瞬間,真愛無敵的 23 歲毛頭小子,讓他想起 23 歲頭也不回離開的寧笙。
於是,他倚著昏暗的沙發,隨口應承:「行,到時真結婚了,我給你準備一份大禮。」
他那時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