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域想要解釋,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那麼蒼白。
他那些罪惡的過往,血淋淋地寫在鍾白的人生路上,像沉重的石頭,壓住了她前行的腳步。
他收養了一個孩子。
殊不知,他真正的孩子,早在很多年前,就來過又走了。
他拼了命地想讓鍾白髮現他收養孩子的原因,可鍾白呢?
她每次夸孩子真懂事的時候,心裡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那個孩子生下來,會不會也這麼乖,這麼懂事?
20
我不知道母親和陸域說了什麼話。
她上樓,一臉的若無其事,忙裡忙外,把帶過來的土貨都放進冰箱裡。
「我明天就給你燉雞湯,給你好好補補,你瘦得都只剩皮包骨了。」她心疼地摸摸我的腦袋,「你明天不是還要上班?早點休息吧。」
我張嘴想說話,她截斷我:「放心,我沒和你男朋友說什麼,沒讓他分手,也沒給他下馬威。」
我心裡鬆了口氣。
我怕母親說了什麼惹陸域生氣。他對我做什麼都沒關係,但我怕他遷怒媽媽。
我想陪媽媽說話,我很久沒見她了,捨不得去睡覺。
但媽媽只推著我進了洗手間,讓我洗漱完安心休息。她打算住幾天才回老家,不急這一時半會。
「媽媽,你怎麼悄悄咪咪就來了呀?」我扒著門,眼巴巴地看著她。
「你這段時間和我打電話的語氣都不對,我就知道你瞞了我什麼事,就來啦。」母親很自然地說,「你也真是的,和陸域談戀愛有什麼大不了的,還偷偷摸摸。」
我抿了抿唇,嘿嘿笑了兩聲,終於安心地關了門,準備洗澡。
所以我沒看到母親放下手裡的衣物,也沒聽到她那聲深深的嘆息。
我躲在浴室里,給陸域打了電話,試探他對母親的印象。
「我媽媽……以為我和你在交往。如果她說了什麼話,你別放在心上。」
電話那頭遲遲沒有聲音,我「喂喂」兩聲,以為是車上信號不好。
陸域終於說了話:「她都是為了你,我不會生氣,你別擔心。」
他的語調聽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異常,我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
「那我掛了。你一路順風。」
「好。」
我等著陸域掛斷電話。
我以前掛過他幾次電話,後來他就不高興了,要求我不能掛斷他的電話,只能他來掛斷。
可是過去好幾分鐘,陸域都沒有掛斷。
「喂?陸域,你還在嗎?」我小聲地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急促的呼吸聲,飛快的,陸域終於掛斷。
21
母親待了三天就回去了,我想多留她幾天,但她說家裡的小店關門太久,容易影響生意。
我只能給她買了好多東西,大包小包把她送上高鐵。
陸域的出差時間原定一周,但第五天就回來了。
我剛踏出公司,就在熟悉的位置看到他的車。
自從他換了轎車,我和他就再也不是一人一個座位了。偶爾他覺得累,還會讓我貢獻大腿給他枕著。
我上了車,他就遞過來一個盒子。
「什麼?」
「禮物。」
「謝謝你。」我客氣地笑笑。
「你不打開看看?」
我依言打開。
是全套珠寶,看起來流光溢彩。
「這看起來就很貴……」我遲疑地合上盒子,想還給他。
這麼貴重,我不敢收。
「你不喜歡嗎?」
我猶豫著,不敢說實話。
「那你喜歡什麼?」陸域今天異常地有耐心。按照往常,他要是給我什麼東西,我若是沒有立刻露出笑容,他肯定會立刻拉下臉,不高興。
「你想要什麼?你儘管說,我都能滿足你。」
我扯了扯嘴角,收起盒子:「你送的我都喜歡。」
「說謊。」陸域很大度地說,「我今天心情不錯,你說實話吧,我不會生氣的。」
「你之前說,你什麼時候高興了,我就贖罪完了。」我小心翼翼地問他,「你今天很高興,那我能不能……」
我未盡的話,在他逐漸消失的表情中,漸漸沒了聲息。
果然,他不會放過我的。
「鍾白,你恨我嗎?」
我搖頭。
「那你還愛我嗎?」
我無意識捏緊了盒子一角。
「很希望我放過你嗎?」
我遲疑著,點點頭。
「那如果我說我愛你,你還想要離開我嗎?」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沉吟幾秒,小聲地問:「我是哪裡又惹你不高興了嗎?這是什麼新的,折磨我的手段嗎?」
我甚至都已經開始木然了。
討好陸域已經成了我的本能,到今天為止,我和他相處的基調基本都算平靜,偶爾他對我會有小小的不滿,但很快就過了。
他使喚我,但我習慣了,倒也不再覺得是折磨。
人都是有奴性的。
「如果我說其實從高中時我就愛上你了,你會怎麼辦?」
我不語,只是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挪身子。
陸域的惡意出現得從來不講道理,他這麼高傲的人,哪可能會對我動情。就算動情了,也不可能承認得這麼乾脆。
所以他一定是又想了什麼方式,想以我為樂。
陸域將我的動作看在眼底,車內一片寂靜,不知道過了多久,陸域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騙你的。瞧你,膽小成這樣。」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覺得他今天情緒是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具體的,只能默默給他扯了一張紙巾:「有這麼好笑嗎?」
「嗯,太可笑了。」陸域說著,那張紙巾徹底擋住了他的眼睛。
他微微垂著頭,說:「誰會信我真的愛你呢?」
「可是鍾白,我是真的愛你啊……」
他的聲音太小了。
所以最後的這句話,我沒有聽清。
22
陸域將我送回了家。
下車時,他突然叫住我。
「鍾白。」
「嗯?」
「我原諒你了。」他笑起來,「你不需要贖罪了。
「其實你根本不欠我的。
「你說得對,咱們早就兩清了。
「禮物就收下吧,是我對你的抱歉。你知道的,我這人一無是處,窮得只剩錢,所以沒必要拒絕。
「恭喜你,你自由了。」
我從沒看過陸域露出這樣的笑。
笑得太燦爛了。
反而像是在哭。
可是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就升起車窗,徹底擋住了我的視線。
車子很快駛出我的視野,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還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解脫得這麼乾脆。
甚至我怕這又是陸域給我開的玩笑。
可是一天,兩天,三天……
陸域沒有再聯繫我。
他好像真的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再是提心弔膽,時間長了,也就疲了。
一開始我還怕下班時又會看到陸域的車,但到後來,我的視線再也不會往那個熟悉的角落瞥去。
我的生活開始恢復正常。
同事問我怎麼男朋友不來接我了,我也很坦誠地說分手了。
我不介意他們在背後說我八卦,因為這是事實,我確實配不上陸域。
任淮結婚了,我刷到他的朋友圈,點了贊,還發了紅包。
然後後知後覺,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刷到陸域的朋友圈了。
23
放假時,我回了老家。
母親沒有問起陸域,她對陸域是不喜歡的,只打聽了我的感情狀態,得知我現在是單身,她長長嘆了口氣。
聽不出是失望還是放鬆。
「沒事,你好好休息一陣。」
母親的小店是前兩年開的,當時我存了一筆錢,心疼母親之前那個工作早出晚歸,就和她商量,盤了個店面,開小賣部。
母親說我難得回來,她要買好肉好菜。我閒著無事,就坐在前台幫她守店。
然後就遇到了高中時的老同學。
她和我住一個小區,關係不算太親近,但以前也常一起上學。
她結婚了,牽了個小孩,和我打招呼,問起我的近況。
聊著聊著,又問我和陸域現在有沒有聯繫。
我笑著搖頭。
「哎,也不知道當年的校園男神如今是什麼樣。他八百年不發一次朋友圈,想窺屏都沒辦法。」
我頓了頓。
陸域……以前不是經常發朋友圈嗎?
「你有陸域的聯繫方式?」我問她。
「有啊,其實他還跟我打聽過你報了哪所大學,我還以為你們會復合呢,結果一轉眼,都分手這麼多年了。」同學拿出手機,點開陸域的頭像,「喏,你看這朋友圈,乾淨得像白紙。」
「也不知道哪個女人能好運到嫁給陸域,不過他家很有錢,可能會家族聯姻?」
她自顧自說了半晌,小孩扯著她的衣擺想去玩滑梯,便和我道別了。
我枯坐一陣,摸出手機,也點開陸域的頭像。
他的朋友圈動態至今還停在幾個月前。最新的一條動態,是從他家的落地窗俯瞰出去的夜景。
上面隱約有我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織毛衣的倒影。
那陣子陸域也不知道是抽什麼風,大夏天,非讓我給他織毛衣。
我對著視頻教程學得一塌糊塗,最後被陸域嫌棄地接過去,說我連織毛衣都不會。
我挺委屈:「我就是看不懂視頻里的動作啊。」我又不是什麼腦子很好的人,明明他一開始就很清楚這一點。
陸域翻了個白眼,像模像樣地織起來:「喏,看懂了沒有,這樣,再這樣。」
腦子好的人,連毛巾都織得好。
最後他織了一條羊絨毯,至今還放在我家。
我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些什麼。
那些藏在陸域的抱怨和任性之下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真心。
可是一段錯誤的開始,是得不到一個正確的結局的。
真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24
陸域帶兒子回了自己高中時的母校。
兒子很興奮,指著校園欄里的照片:「爸爸,你在這裡。」
陸域淡淡地「嗯」了一聲。
學校沒什麼變化,但學校附近的店面已經換過一輪了。
當年常和鍾白一起去的那家包子鋪不見了,現在改做奶茶了。
父子倆往學校里走,繞過操場,有年輕的學生在場上揮灑汗水。
陸域的視線落在最角落的那根凳子,以前鍾白就會乖乖坐在這裡,抱著他的外套,拿著他的水。
幸福總是稍縱即逝的,他那時太年輕了,不懂所有的任性都是有期限的。
陸域不是一開始就喜歡鐘白的。
他因為身高,總是坐在教室最後幾排,鍾白常和他隔了兩三排。
很巧的時候,他抬頭的時候,總是能一眼看到鍾白的背影。
她在班上沒什麼存在感,也不太愛說話,總是安安靜靜地,扎著低馬尾,做事也很認真。
有時候她值日,動作慢吞吞的,掃地,擦黑板。
陸域在最後一排睡覺,她就放輕了動作,生怕吵醒他。
走廊外是零星的喧鬧聲,陸域從睡夢中醒來,一抬頭,就迎上鍾白好奇的視線。
兩人四目相對,鍾白手忙腳亂,把手裡的黑板擦扔了好遠,又面紅耳赤地撿起來。
她喜歡他。
這似乎是太顯而易見的事實。
陸域是不喜歡她的,她不夠漂亮,不夠外向,據說年紀還有點大。
但她正好坐在了他每次抬頭時視線會經過的軌跡上,所以不可避免的,他總是能看到她。
炎熱的夏天,她的汗水沾濕了頭髮,因為熱,所以嘴巴微微張開,喘著氣。
那個晚上,陸域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也是這樣,細細地喘息著,躺在他的身下,仰著頭看他,眸色濕潤。
陸域覺得自己有點毛病。
但他沒有放在心上,高中三年,他和鍾白都沒什麼接觸。
臨近高考,班上的同學都在討論想報哪所大學,陸域經過鍾白身邊,正好聽到她和同桌討論。
是首都的某所學校。
陸域沒什麼反應,坐下來之後,卻無意識掏出手機開始搜索。
他已經保送了,他要去的學校,和鍾白想要報考的學校,車程只有二十分鐘。
他重新收好手機。
但只有二十分鐘的車程,以後也不太可能會見面了吧。畢竟又不熟,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陸域這樣想著,和朋友玩了大冒險。
他輸了。
「真心話大冒險二選一。真心話是,你第一次夢遺的對象是誰。大冒險是,十秒鐘之內,踏進這個教室的人,不管男女,你都要向他告白,並且要和他交往至少三個月。」
陸域在選擇真心話之前,眼角餘光已經瞄到了即將踏進教室的鐘白。
於是他選了大冒險。
可其實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覺得那只是一場「冒險」。
25
陸域知道自己脾氣不好,性格糟糕。
但沒辦法,誰讓鍾白脾氣太好。好到無論他有什麼奇葩的要求,她都能滿足他。
人總是容易恃寵而驕的,越過那條線,他就得了意忘了形。
他肆意地享受著鍾白無止境無底線的縱容,所以他越來越任性。
偶爾他也會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但又覺得,有什麼關係,他們是要一輩子在一起的。
等上了大學,他立刻就在學校外面買一套房子,他要和鍾白同居。
鍾白的生日,他其實早就知道。偷偷的,給她準備了驚喜,漂亮的紅玫瑰,還包了西餐廳。
他想對她說一些肉麻的話,但這些話實在太過肉麻,他打了很多遍草稿,他對最難解的數學題都沒有這麼上心過。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有說,他精心準備了好多禮物,只換來一個分手的結局。
原來這只是一場大冒險。
可他已經陷進去了啊, 他回不了頭了, 他沒辦法再保持清醒, 重新和鍾白做普通同學。
但鍾白看起來好鎮定。
她什麼都知道, 從頭到尾,她都把他當成笑話了吧?
陸域覺得自己開始恨鍾白了。
這種恨, 在得知鍾白並沒有報考她一開始說的那所大學之後, 抵達了巔峰。
恨意從骨子裡滋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忘了一開始是自己提出的大冒險,他只記得,他付出的真心,被鍾白玩弄了個徹底。
他當然要保持自己的高高在上,他不能被鍾白看扁。
他才不要在意鍾白的一舉一動。
但他還是找了同學, 問了鍾白的取向。
他當然不是為了去找鍾白, 他只是想知道她去了哪裡, 以後才好遠遠避開。
他忍啊忍,從大一忍到大四,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他強迫自己開始新的戀情。
然後在大四的時候,破了功。
只是因為有人提了一句, 要不要去西北玩玩。
西北有誰在?
西北有鍾白。
他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很隨意地踏上那片未曾踏足過的土地。
一切都是新鮮的。
走出機場,他會想鍾白是不是也從這裡出來過。
他去那些景點,會想鍾白是不是也舉起手機,拍過照。
他還去了鍾白的大學, 但學校太大了,門口的學生絡繹不絕,他並沒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人。
當然, 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想看。
回程的路上,他撿到一個孩子。
理論上, 他該報警。
但他抱起那個孩子時,孩子笑了。
酒窩啊……
他情不自禁地想,鍾白也有這樣的酒窩。
等以後他和鍾白有了孩子, 不知道孩子能不能遺傳這個酒窩?
鬼迷心竅地, 他帶走了那麼孩子。
找了關係, 正式和他成為了家人。
陸域是很嘴硬的,也很能忍的。
如果沒有那次咖啡廳的偶爾, 可能他還能忍很久。
但原來,他和鍾白又在一個城市了。
她相親了?想結婚了?那個男人有哪點比得上他?為什麼鍾白不想和他結婚?
嫉妒和恨意徹底扭曲了他,陸域已經忘了自己的來時路。
他滿腦子都是,鍾白欠了他的, 他不能讓她好過的。
他要一輩子陰魂不散,纏著她。
26
可陸域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慢慢的,他又開始忘記自己的初心了。
他覺得他和鍾白是一對了, 他又開始迫不及待想要炫耀鍾白對他的好了。
他樂不思蜀,他得意忘形。
直到鍾母兜頭的一盆冰水, 將他澆醒。
原來, 一切都是他強求來的啊。
可他可以給鍾白很多東西,他不能強求嗎?
可鍾白不要他的愛,也不要他的錢。
她想要自由。
那是他唯一不想給的。
27
落日的餘暉給教學樓渡了一層金光。
鍾白漫步在校園裡, 懷念地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場景。
迎面走來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小孩。
她停下腳步。
陸域也停下腳步。
只有小孩興奮地奔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地喚她:「媽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