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住板凳緊緊盯著他:「你不要過來,你再過來我砸你了。」
「你敢砸我,你看我爸怎麼料理你和那王瘸子!來,讓我摸你兩把,我就放了你。」
我的板凳遲遲沒有落下,我不敢砸,李祥他父母是村長,我媽不在了,陸家已經不要我了。
我現在身邊只剩王僑明,這一板凳下去,我之後怎麼辦。
而面前的李祥似乎找到了法子拿捏住了我。
那一雙噁心的手碰到我的臉,有人拿走了我手裡的板凳,我閉著眼認命放手。
下一秒,被人拿走的板凳惡狠狠地砸下,李祥哎喲地痛呼後退。
我睜開眼,就看見李祥被板凳砸得血流滿面。
他哎喲哎喲地哀嚎著。
下一秒又被王僑明一板凳夯暈了,王僑明嘖了一聲,又在他褲襠重重踩了一腳。
我抬頭,看著身前的王僑明,他面無表情,「你之前踹我的膽子呢?狗吃了?」
我喃喃解釋:「他是村長的兒子?」
王僑明不解:「所以呢?」
我看著王僑明有些發懵:「打了他,村長會報復,我們怎麼在這村子待?」
「那就不待,真的是,學習腦子都給學傻了,收拾東西,我帶你去城裡住。」
王僑明給了我答案,我愣住了,那一瞬間,我眼睛亮了,原來討厭的地方還可以不待嗎?
我立馬回屋裡收拾行李,我的行李不多,我一個小包,王僑明一個小包。
然後趕著王僑明日常出遠門用的牛車抄小路就走了。
走到半路,我坐在牛車上回頭,那個小山村就在山坳里,那么小,小到我回頭,都無法找到它的影子。
它又那麼大,大到差一點就睏了我一輩子。
我第一次和王僑明進城,借住在了他的一個朋友家。
兩個人一間房,我住在木床上,王僑明打地鋪。
他的朋友也是一位老師,姓李,叫李言,我喊他李老師。
李老師似乎認識王僑明很久了,我也是第一次聽到王僑明的過去。
王僑明的哥哥似乎很厲害,在北京當大官,但不知道他哥哥做了什麼事,導致王僑明被人打斷了腿,而王僑明也不肯再與他哥哥往來。
只不過他哥哥還是每個月都會給王僑明打錢。
9
我在城裡住下了,因為戶籍不在本地,很長時間我們都沒有拿到糧票。
很長時間只能花錢去黑市買,直到後來有天,王僑明通過考試找了一個代課老師的工作,我第一次見到城市的教室。
我坐在人群中間,隔著十幾步,他站在高台之上,這裡沒人再喊王瘸子,無論是學生還是老師,都會喊一聲王老師。
我高考後,李言來找王僑明去喝酒,我回來就看見在小院內睡得正熟的王僑明和李言。
我把王僑明拖回房間,然後回頭去看李言,李言醉醺醺地坐在那裡笑。
我不懂他在笑什麼。
他卻還在笑,一邊笑一邊絮叨:「日子好了,能高考了,往後就越來越好了。」
我看著他,忍不住蹲下去問他:「李老師,你知道王老師當時到底經歷了什麼嗎?」
「聽說那些人想讓王僑明他哥下馬,逼著他檢舉揭發,把人關在小黑屋裡,關了三天三夜,腿打斷了,也治不好了。」
「那王僑明他爸媽呢?沒管嗎?」
李言暈乎乎地想了想,然後回頭看著我嘟囔道:「你這小姑娘,怎麼套我的話,我不跟你說,你自己去問王僑明去。」
「......」
都喝醉了還這麼精,這群讀書人。
一月,我高考成績出來了,冬日的寒意還未消融,我踩著雪去查成績。
三月份,我在院子裡鋤菜地,快遞員敲開門,我一瞬間眼睛亮了。
我跑過去去拿錄取通知書,那天晚上,三個錄取通知書依次排開,除了我的還有,王僑明和李言的。
城裡的電燈閃亮著,毛筆字寫下了名字。
我們三考了三所大學,這個消息從小院傳出,很快傳遍了整個小巷。
四月,我打點行囊出發了。走之前,王僑明給我塞了二百塊錢和八十斤糧票。
我不清楚他哪來那麼多錢,也沒敢問,只收了錢坐上了綠皮火車。
我朝他揮手,他站在站台前,眉目難得帶了笑意。
我大學上了四年,每次沒錢了,我就坐著綠皮火車,在車上坐兩個小時,就能到王僑明所在的城市。
跑去他學校問他要點錢,我跑進男生宿舍。
推開門,吵鬧的男生宿舍齊齊沉默了一瞬。
有人喊道:「僑明,你家那女娃又沒錢了。」
宿舍里又都笑了起來,給我讓開了路。
八人宿舍悶悶的,王僑明坐在陽台拎著書曬太陽,聽見聲音回頭看我。
「錢不夠了?」
我點點頭。
「拿著我的存摺自己去取吧!記得存到自己存摺上再帶回去,不要拿現錢,被人惦記。」
「好。」
我點頭。
秋日的風吹過,他側頭瞧我。
「最近怎麼樣?」
「還行,功課都沒落下,就是……」
「什麼?」
我遲疑地開口:「我們班有人給我表白。」
他頓了一下,才開口繼續問道:「你怎麼想?」
「我也不知道,我不喜歡他,也不討厭他,王僑明,你覺得……我以後會嫁給什麼樣的人?或者,我真的要嫁人嗎?」
「隨心就好,問問你自己想要什麼。」
「我想,我有點想我媽了。」
我撐著頭,看向遠方,外邊喧鬧,我就是忽然想我媽了。
或許我媽在的話能告訴我什麼叫喜歡,能告訴我,如果我來找王僑明是不是對的。
其實我剛上大學那會兒,覺得挺自由的,可時間長了,我就想過來找王僑明。
其實如果只是要錢的話,直接郵寄不是更方便嗎?
所以,我也搞不懂了。
10
我待得不是很久,上午來的,中午在王僑明學校吃了個飯,下午就回去了。
我是我們班級最小的學生,開學的時候十六歲,但畢業時也有二十歲了。
畢業那年,我作為第一屆優秀學生留校當了講師。
王僑明則被分配到了國家的最北方,去了一個鋼廠做機械設計師。
我畢業後有三年沒見過王僑明,只有寫信、寄錢,我每個月都會把一半的工資留下寄給他。
他不缺錢,好幾次都寫信過來讓我不要再寄了。
我沒理會他,依舊每個月寄過去三十塊錢。
似乎只要寄,很多聯繫就不會被距離磨斷。
11
二十五歲這年,因為一項研究的意外突破,我升了副教授。
那一年,學校分了一套房子,兩室一廳。
那年,我成為了學校最炙手可熱的新晉教授。
我喬遷新居的那一天,所有的同事都來祝賀,我被眾人推舉坐在主位。
我的人生似乎很燦爛,他們看著我,似乎滿心祝賀,可人群散去,我一個人安靜地收拾著房間。
似乎是落日餘暉後註定要來的黑暗。
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裡久久地發怔。
學校最近有很多人熱情地給我介紹對象。
各式各樣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好的壞的,帥的丑的,有學問的,沒學問的,有能力的,沒能力的。
我見得眼花繚亂,而身邊人也越發地急切,他們不斷地重複著我已經二十五了,該把這件事提上日程。
仿佛這是個必選的任務,又仿佛這件事再不做,就太晚了,我就該死了。
這樣的日子,後來一次聚會,我碰見了陳濤。陳濤長得很好,家裡還有背景。
他很合適,合適到所有人都誇我們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我在眾人的評價中答應了他的追求。
我們談了半年,陳濤向我求婚了。
我看了很久很久,想說什麼,只是最後我還是搖了搖頭。
他蹙眉,被拒絕後本能地厭惡地看著我, 「周今洋,你為什麼拒絕?」
我搖頭, 「對不起。」
「早知道追上了也是拒絕,一開始就不該選擇你了。」
他轉身離開了,不願意在我身上再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
他想找個合適的人結婚生子, 而我想要的不只是單純地找個人嫁人生子。那之後, 我拒絕了所有人的介紹。
12
有一年春節, 學校早早就放了假, 一向熱鬧的教師公寓越發冷清起來。
終於趕在年二十九這天, 我也選擇了回去,火車轉汽車, 汽車轉摩的。
村裡修了公路,車停在山腳, 我踏著山路憑著記憶找到了母親的墓。
那墓很多年沒有人打掃,早已經長滿了枯藤和雜草。
我拽下枯藤才找到那個小土包,跪在墳前, 把帶來的吃的一盤盤在墓碑前擺好。
我想跟我媽說些什麼, 可是太久了,很多話到嘴邊最後變成了一句:「媽,我還是想你。」
我在墳墓前坐著,像小時候那樣依偎在墓碑旁。
我待了很久,直到冬日最後一縷陽光沉沉地落向西方。
有人拎著東西走近,我抬頭,王僑明一愣聲音帶了幾分驚異, 「你也回來了?」
我抽抽鼻子,打了個噴嚏,忽然也笑了起來, 「你怎麼又來燒紙?」
他一邊拿出紙錢一邊道:「你媽媽救過我,我當然要來。」
我看著他的動作, 看著那黃紙化為灰燼, 忽然腦子一抽開口道:「等你死了, 我也會給你燒紙。」
王僑明手一頓, 側頭看我, 一時間竟然猜不透我是真心謝謝他, 還是在咒他。
好半天, 才回了一句:「那謝謝你啊!」
起風了,風吹動火勢, 燃盡最後一絲灰燼。
我起身跟他一起離開村裡。
他開了車, 我坐在副駕駛,瞧著夕陽西下。
四周黑暗,我忍不住問了一句:「王僑明,你為什麼不結婚?」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不想結,我是個瘸子,落人嫌棄,也不想拖累別人。」
「你長得好看啊!怎麼會有人嫌棄。」
他笑了起來:「周今洋, 你今天哪根筋搭錯了?」
我聲音啞啞地道:「我……很正常。」
「你怎麼這麼多奇怪的話?」
「不奇怪, 因為,我喜歡你。」
「哦...」
燈光閃爍, 開出山路,天好像又開始下雪了,而新的一年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