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得很快,天下起了雪,我也穿上了棉襖。
外邊土地泥濘,我穿著破舊的棉襖,抱著一大盆衣服往外頭走。
衣服不是我的,我奶說是該我洗的,我不樂意。
我奶打了我一頓,我還是不樂意。
我奶就哀嚎起來,她口口聲聲說她年紀大了,受不了苦。
說我年紀不小了,要學會吃苦,不然沒婆家要。
她吵得我頭疼,我就抱著衣服出來了。
天寒地凍的時節,哪有人出來洗衣服啊!甚至連出來的人都不多。
我一個人沿著路到了河邊。
冰凍了河面結了冰,我拿石頭砸開,冰水刺骨的疼。
我手上早就起了凍瘡,原來漂亮白凈的手指現在紅腫異常,又癢又疼癢疼的,現在往水裡一泡,我差點疼得跳起來。
我氣得難受,索性把幾件棉襖往河裡一泡,用石頭壓著,轉身找了塊石頭上坐著歇著了。
我坐在河邊,冷風一吹,又覺得有幾分冷意,我抽抽鼻子,揣著懷發獃。
呆著呆著又覺得無聊,隨手撿了樹棍在土上劃拉。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我一邊念叨一邊寫。
一首詩寫完拿腳一抹繼續寫,「北國風光,千里冰封……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分外妖嬈……」
我的筆斷了,想不起來後面的詩句,只念叨著,「分外妖嬈……」
正思索間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江山如此多嬌……」
我一頓,聽出來是誰的聲音,卻沒有抬頭,悶頭邊背邊寫,「江山如此多嬌,欲與天公試比高……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一首詩寫完,我又用腳擦去,我回頭,只看見了王瘸子的背影,他依舊一瘸一拐的。
但大約是習慣了,走得快了倒也看不清楚瘸腿。
我其實不太清楚王瘸子的過去,我記事時他就瘸了,但我媽好像有了解,她每次提起來王瘸子都說他命苦。
但我要追問,我媽又不說了,後來我也懶得問了。
6
冬天天短,一天當半天過,過得比我預想的快多了。
還沒開始過年,我們家就開始熱鬧。
倒沒有其他事,主要是我奶,老婆子想給我爸張羅再娶一個。
為此找了幾個村的媒婆,還找了我們家三姑六嬸,就為了抓緊給我爸娶個新媳婦。
我哥我弟不在意,我倒是聽了一耳朵,我們家條件還行,但是我爸年齡太大了,我奶奶也愛折騰人,年輕的女娃肯定不願意嫁過來,能嫁過來的幾個也都是不怎樣,不是有殘疾就是神經病。
奶奶一聽就急了,「這不成,這咋成嘛?我娃好好的,娶個傻子咋成嘛?」
媒婆也為難,開口道:「也不都是傻子,你看劉二丫就不傻。」
「那劉二丫,小兒麻痹,路都走不了,娶過來好乾啥?」
媒婆不說了,只嘆了口氣,說慢慢看吧!
奶奶更急了,找了更多媒婆,生怕自己兒子娶了殘疾媳婦,自己就此在村裡抬不起頭了。
最後千尋萬探,奶奶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是個山里姑娘,林梅,林梅今年二十八歲,不僅生得好,橢圓臉,大眼睛。
還能幹活,在家就是干農活的好手。
姑娘家裡窮,家裡父親生病了。
缺錢,想讓姑娘嫁人,能拿點彩禮回來。
姑娘到也樂意來,但是彩禮卻是要的多,糧票也要,布票也要,還要幾十塊錢。
我奶一口就答應了下來,我那天聽完就覺得不對,我們家雖然在村裡條件一般,哪來的這麼多錢、這麼多糧票布票。
我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奶奶打量著我,破天荒地把一個雞蛋放進了我碗里。
「洋洋,多吃點,看你瘦的。」
她笑眯眯地看著我,像是在打量什麼貨物,看得我毛骨悚然。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她想幹什麼?
這老不死的。
我拿著雞蛋驚疑不定,我奶奶卻笑得越發開心了。
我晚上沒睡著,半夜坐起來都在想,她給我雞蛋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說我瘦啊?
瘦?她不會是想把我當豬肉賣了吧!
我莫名打了個寒顫,越想越驚恐。
7
我奶不懷好意,我也不是傻子。
一咬牙,趁夜,我爬起來就悄悄地跑了,順著山路跑。
一開始還好,跑到半夜跑累了,就聽山里響起奇怪的叫聲,分不清是什麼,大約是某種動物。
狐狸或者其他,但這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山裡有蛇,借著不太明亮的月光,我看著那蛇在我身側爬過。
它剛爬過去,我嚇得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哭。
寒冬臘月凍得我開始流鼻涕。
我先回去了,被賣就被賣吧!總比凍死在山裡好。
我回頭卻找不到路,一眼望不到頭的山林,有什麼軟軟的東西擦著我小腿掠過,我嚇得哭了起來。
一邊哭一邊繼續跑,跑著跑著忽然發現前面有瑩瑩綠光。
我走近一看,一下嚇得摔倒在地上,好大一片墳冢。
我嚇得臉色慘白,徹底哭不出來了,但又立馬試圖冷靜下來。
那綠色的光,我之前學過的,那是磷火。
我深呼吸,磷火一般是新墳才會產生的。
我要找到那座墳,農村一般下葬時有幾十人,甚至上百人。
最近幾天沒下雨,墳旁邊肯定有踩出來的、通往人家的路。
我在墳冢里摸索,最後終於找到了,泥土上沒有雜草,一看就是新墳。
我在周圍轉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條被人踩過的小路。
我順著小路慢慢走,聽見貓頭鷹「咯咯」的詭笑聲。
我被嚇得本能地顫慄,只能捂住耳朵,垂著頭沿著路繼續走。
後來我走到了大山腳下,天亮了,我看到了村莊,看到了聚集在山腳的村民。
我看見了帶頭的王瘸子,王瘸子面色複雜地看著我。
我奶奶看見我,就過來掐我,「小兔崽子,你還敢跑,看我不打死你。」
她想打我,卻又被村民攔住了,「好了好了,小娃找回來了,不要再找事了。」
我垂著頭,灰頭土臉地捏著衣袖擦了擦臉,跑進人群。
有人遞給我一個饅頭,那手袖長白凈,我接過那白饅頭,開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淚落了混在饅頭上,我埋頭吃的更大口了。
8
自從上次我逃跑未遂,奶奶就把我關了起來。
過了不到半個月。
我爸要二婚了,我要出嫁了。
沒有紅蓋頭,沒有新衣服,我像只難按的野豬,掙扎反抗,最後被捆了起來。
我鼻涕淚水糊了一臉,哀嚎聲充滿了整個庭院。
後來,我被強行扛著送走了。
送去了王瘸子家,王瘸子不在,聽說是去縣城裡開會了,他們就把我鎖在屋裡。
門落了鎖,門外的人散了。
見沒人,我也不哀嚎了,開始打量四周。
王瘸子住的是王家老宅,王家曾經是我們十里八鄉有名的狀元樓,他們家從唐朝到清末出過一個狀元、兩個探花,更有十幾個秀才。
民國戰亂不止,王家大多數人都死在了那場戰爭里,後來不知怎麼了,最後這個老宅子就只剩了王瘸子。
再後來除四舊,老宅被拆了大半,如今只剩下兩間泥屋,分給了王瘸子住。
我此時被綁了手腳,卻還有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泥屋子裡頭被收拾得很乾凈,貼了報紙糊牆,地上用青石鋪了大半,乾淨整潔。
我一邊琢磨一邊失神地看著窗外的日光。
太陽從正中向西傾斜,日落西山之時,房門被打開了。
我從睡夢中驚醒,緊緊盯著王瘸子,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一旁的水缸,他打水,摘下眼鏡,洗手洗臉,然後用毛巾擦凈指尖。
回頭,他看著我,指尖解開我腳腕的一瞬間,我一下子炸毛,他解開繩索的一瞬間,我一邊哭一邊踹他的瘸腿。
他愣了一下,然後沉默地退了兩步,「你冷靜一下。」
「我冷靜不了,嗚嗚嗚,王僑明,你快放了我。」
「放了你,你能去哪?再逃到山上?」
我崩潰了,「去哪都行,我不嫁給你,我不要嫁給一個瘸子,你長得好看也不行。」
王瘸子被氣笑了,最後有些煩悶地指了指書,「你不嫁我,那就去考學,考上大學,工作,把我花出去的老婆本還給我。」
我愣住,茫然抽噎著,很久以後,我反應過來,他剛剛說了什麼。
「高考?工作?還錢?王瘸子,你在說什麼?」
「閉嘴,再喊我王瘸子揍你,我白天去了縣裡,縣裡說明年高考恢復,周今洋,這個大山,你用兩條腿逃不出去,但是,你能考出去。」
「咋會這麼好心?」
「我要你考出去,還我錢。」
我遲疑地問:「就這樣?」
他笑了起來,「不然呢?還要怎樣,周今洋,我不喜歡脾氣差、沒良心的人,你就是我最討厭的那種人。我只供你兩年,兩年,你要考不上,我就把你送回你奶奶家,你就繼續回去拾糞吧!」
我張張嘴,又老實閉上了。他其實脾氣也不好,而且嘴還毒。
8
我又開始跟著王瘸子讀書了。
哦,不,王僑明。
三更燈火五更雞,我熬夜點著煤油燈解指數方程題,困得迷迷糊糊的。我一回頭,王僑明也在看書。
他目光從書上落在我身上,我痛苦地抽抽鼻子,「我奶奶問你要了多少錢?要不我給你種地還吧!這題我實在做不下去了。」
他抬起三根手指,我想了想問道:「三十塊?」
他搖頭,「三百塊。」
我蒙了好半天才忍不住開口問他:「你瘋了?」
豬肉七毛八一斤,米一毛四一斤。
娶個媳婦五十塊錢已經是天價彩禮。
三百塊,那是我們全家十年才能拿到的收入。
我不明白王僑明怎麼想的,也不懂他怎麼能這麼有錢,但王僑明沒說話,低頭繼續看書。
我也放棄了,繼續做題。三十塊錢,我努努力,也就是種七八年地;三百塊,我還是繼續讀書做題吧!
我白天上課,晚上做題。村裡除了我要考高中,還有村長的兒子李祥。
村長拜託了王僑明,李祥白天和我一起上課,晚上也過來跟著我做題。
李祥大我三歲,今年已經十八了。
每次王僑明不在,他都會來找我問問題。
而每次問問題,他都會離得格外近。
尤其是今天,他問著問著就貼上我的後背,我一個激靈,推了他一把。
他皺眉:「你推我幹嘛?哎,你說,那王瘸子晚上怎麼樣?他可大你十歲,你看我,正年輕,反正這裡就咱倆……」
我氣得發抖:「滾開,噁心的東西。」
「哎,你這女娃,咋還罵人,你等著,哥今天教你做人。」
他說著又要過來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