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明天完整後續

恢復高考那年，十四歲的我被爸賣給了村裡的王瘸⼦。

王瘸⼦那年二十四，我哭天喊地地踹他瘸腿。

他頭疼地塞給我一本書，「你要不想嫁，就繼續讀書，去⾼考，以後賺了錢還我。」

1

我們村有個小學，學校⼀共有三個年級，三個年級一共有八個⼈。

我就是這八個⼈⾥⾯唯⼀⼥娃娃，還是這些人學習最好的一個，但沒人在意。

⼀是讀書沒⽤，沒人因為多讀兩本書能多賺兩個工分。

二是我是個⼥娃，⼥娃嘛！早晚是要嫁到別人家的，讀書再好也不多幾個錢。

所以村裡女娃娃都稍微⼤點就紛紛下學干農活賺工分了。

唯獨我不去，我懶，我才不要下地，地里太陽那麼⼤，三兩天都給我曬黑了。

地里活那麼累，那麼髒，我的新裙子都給我弄髒了，誰愛干誰干，我才不幹。

在⼀個⼈⼈都勤快的年代，只有我天天偷懶去學校混日子。

以至於我每次放學，都能聽見我奶奶坐在家門口罵：「小畜生，一跑就是一天，地不澆糞不撿，家門不幸，生出了你這個小畜生，一個女娃，那麼大還天天折騰去學校跟一群小子鬼混……」

我奶奶罵得很激烈，但無所謂，我啃著饅頭吃著鹹菜聽她罵一晚上。

第二天背著布書包又去上學了。

我奶惡狠狠地看著我，還想再罵，但被我媽攔住了。

「洋洋一個女娃娃！她要讀書就讀書嘛！你就不要管了。」

奶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懶得理她，轉身去上學了。

學校八個人，三個一年級的娃娃，兩個四年級的娃娃，我和剩下兩個是六年級。

全校就一個老師，老師姓王，叫王僑明，但腿瘸，外號王瘸子。

我上了六年學，王瘸子就教了我六年。

沒辦法，誰讓這個學校就這一個老師。

學校第一節是六年級的課，王瘸子一瘸一拐走了進來。

他站定，開始講課，講的是數學幾何，他講得快。

他講完了，我們三個人睡了倆，只剩我還坐著。

他也不生氣，布置了一天的作業轉身就走了。

他還要給一年級去講課。

我在班裡寫題，一邊寫一邊吃我的饃饃。

饃饃是我媽給我帶的，怕我白天在學校餓了。

我家裡兩個哥，一個弟，我媽唯獨最疼我。

家裡不缺我吃，不缺我喝，就連我要上學，後 她都要供。

八毛的學費，我媽說交就交，她交完還給王僑明送了三十個雞蛋。

我不樂意，「交了錢，還要給那王瘸子送雞蛋。」

我媽照頭一巴掌，疼得我跳了起來。

「媽，你打我幹啥？」

我媽瞪了我一眼，「王瘸子也是你叫的？你得叫王老師。」

我不樂意，卻也沒再說，只氣哼哼回房間寫作業了。

不知道是我媽的雞蛋起了效果，還是我確實聰明。

我在學校幾乎節節被提問，在那兩個同學混日子的時候，我還真被提問得學會了一些東西。

像我們家蓋新房的時候，房子還沒蓋，我那時候八九歲，就和我媽拉尺子畫了草圖，算了面積。

我媽去鎮上買東西，每次都捎著我，我會認秤，會算帳。

我們那個小地方，識個字都厲害得很，更別說我小小年紀會算帳了。

別人誇我時，我媽嘴角壓都壓不住，「我家姑娘比別人家的娃都強。」

我那時候真開心啊！也差一點，就開心一輩子了。

2

那年，我媽一個人上山摘山楂，她沒站穩，一個人從山上摔了下來。

剛摔下來那會兒沒事，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背著一筐山楂就下山了。

她回家後說頭疼，第二天她沒下地，也沒出門。

家裡以為她爬山爬累了，沒人在意。

那天我起了一大早給我媽做飯，給我媽炒了三個雞蛋，我媽吃的時候笑了起來。

她吃了一口，摸了摸我的頭，滿眼的驕傲。

「我們洋洋很厲害。」

我驕傲地出了門。

上午，我跟王瘸子請了假，王瘸子同意了。

還沒到晌午，我就背著書包放學回家。

看我媽沒起，我去廚房給我媽煮了一大碗雞蛋湯。

我捧著雞蛋湯，聽見奶奶在我身後哎喲哎喲地喊著小畜生你浪費東西。

我不理她，小心翼翼地捧著湯碗走進屋，我喊我媽吃飯。

我媽沒理我，我把雞蛋湯放下，爬上床去扒拉她。

我媽沒動，我愣住了。

我沒見過死人，但我本能地知道我媽不對勁。

我愣愣坐在我媽身邊，拉著她小聲地喊：「媽，媽，別睡了。」

我媽沒醒，我就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等她醒。

我奶走了進來，過來就要搶我雞蛋湯，「你媽歇一天了，還要喝雞蛋湯，給你們娘倆金貴的……」

但她剛端起湯，目光落在床上，她手裡的湯碗落在地上碎了。

我呆坐著，碗碎聲伴隨著奶奶的哀嚎驚醒了我，我看向母親，那年我十三歲。

3

我媽不在了，剛下葬的時候，我還迷迷糊糊的。

我不理解，我媽怎麼會不在，我還沒長大呢！我還沒給她買糖吃呢！

說好的，我再長大點還要帶她去北京看看呢！

我大半夜睡不著，去她墳前坐著。

都說晚上走夜路不能回頭，不然容易撞見鬼。

我走兩步一回頭，走兩步一回頭，一連走了兩公里，走到墳前也沒碰見鬼，我生氣，都是騙小孩的。

我坐在墳前，黑燈瞎火，鬆軟的泥土。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來，反正也不怕，也不想回家。

就在那裡坐了一夜，臨天亮的時候，起了大霧，我一夜沒睡，困得迷糊。

只聽耳邊有響聲，隨著聲音抬頭，隱約我就看見霧裡有個人影。

我嚇一跳，尋思真碰見鬼了。

都嚇得站起來了，可又一想，會不會是我媽過來了。

再一細看，不對，那鬼比我媽高太多，還一瘸一拐的。

我就盯著那鬼影走近。

天光不算亮，那鬼影走到墳前，就對上我的目光。

我們倆大眼對小眼，我有些失望，喊了聲：「王瘸子。」

他蹙眉，「你怎麼在這？你昨晚……在這睡了一夜？」

「……」

我不理他，他也沒再多問，蹲下來把銅錢黃紙拿出來，那些黃紙一把一把地點火，燒盡。

紙燒完了，最後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小堆灰燼。

一陣小風吹開了灰燼，他要走，走了兩步卻回頭瞧著我。

「你不回去？」

「回。」我起身抽抽鼻子，轉身往家走。

他在我身後站住，好半天喊了一句：「路上慢點。」

我慢慢走回家，剛到家就被一把掃把打中了。

「死丫頭跑哪去了？讓你亂跑，讓你亂跑……」

奶奶的掃帚落在我身上，身上疼得要命，我卻不敢躲了。

主要也不知道躲哪兒去，躲屋裡，我媽不在了，沒人攔著了。

往外跑，又不能在外邊待一輩子，到時候再回來挨打挨得更重了。

我哥和我弟抱著飯碗，三人看笑話似的蹲在院子裡。

奶奶打夠了，就停了，然後惡狠狠地看著我：「你今天不許進屋吃飯，就在外面站著吧！」

「……」

我站在門口不敢動，眼觀鼻，鼻觀心，身上火辣辣地疼。

村裡路過的人看見，議論著什麼，我也不在意了，畢竟在意我的人不在了。

4

我媽不在了，家裡變成了奶奶做主，上學是不可能上學了，這輩子都不可能上學了。

不餓死就算是命很好了。

我認命認得快，天天天不亮就起床，洗菜切菜做飯，和面烙餅。

奶奶醒了盛一大碗，我爸醒了盛一大碗，哥哥弟弟醒了一人一大碗，然後我最後拿起碗把鍋底刮乾淨。

飯吃完就是下地，大活幹不了，就跟著拔草澆水，然後去割草，喂隊里的羊和牛。

然後拾糞，什麼糞都拾，牛糞馬糞羊糞。

中午洗把手做飯，做好他們吃好，他們午睡，我就去我媽墳前坐著。

然後給墳頭除草。

墳在山腳，沒有碑，就一個土坡，不過我摘了黃黃苗的種子撒在了墳頭，明年就好看了。

收拾累了，我就窩在墳邊靠著。

我下午割了草，背著草回家，還沒進門就聽見我奶的罵聲。

快一個月了，我奶還是動輒打罵，似乎這麼多年被我媽壓著的氣要一股腦全撒在我身上。

我能接受，畢竟她本來對我就不好，可我接受不了她有一句話：「賠錢貨，就知道吃，活也不會幹，我媽啊！就是你剋死的……」

她說完，我沒忍住，把身上的草砸在了她身上。

我砸得很重，大聲辯駁：「不是我，才不是我，是你們，你們不幹活，媽媽才要去撿山楂。」

她氣得睜大了眼，轉身一邊碎罵小畜生，一邊拿起鐮刀。

我嚇得跑了。

我怕她給我打死。

跑累了，我蹲在村頭池塘麻木地想，不知道我媽現在還好不好，早知道把我一起帶走多好，也不用疼我這麼久，現在留給別人欺負了。

但想歸想，天黑了，我還是又溜回家了。

我縮在廚房吃飯，王瘸子來了，他來退這個學期的雞蛋和學費。

本來王瘸子不想退，他是個瘸子，又沒錢，工分也難賺，隊里每月給他分的不多，這八個學生學費就顯得格外重要。

畢竟多少是錢，能攢一點，但耐不住我奶奶天天去鬧。

後來他實在煩了，就把東西帶來了。

他把東西往那一放，我奶奶立刻眉開眼笑，畢竟三十個雞蛋和八毛錢呢！

王瘸子面色倒也沒有多心疼，只是若無其事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周哥這之後打算怎麼過？」

王瘸子這一句話好像捅到了我奶奶的心窩裡，畢竟我爸算起來還不到四十。

我奶奶瞬間打開了話匣，「周遠還小呢！這兩年肯定要再娶一個去去晦氣。」

周遠就是我爸，得到了答案，王瘸子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