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許年的心,不一定是你的,但一定是油炸糕的。
夏天的陣雨下得又大又急。
晚上有個男生來班裡給我傳話。
「自習的時候來學校後門。」
「紀許年喊你的。」
男生傳完話,跑得飛快,沒有給我留一點問的機會。
莫名其妙,不像紀許年的風格。
我留了心,拿了把長柄傘去了學校後門。
雨越下越大,後門的燈還被淋壞了。
我走在黑暗裡,隱約看到三個黃毛圍成一圈。
「小妹妹,你說讓我們教訓教訓你同學這件事,我們可錄音了哦。」
「這個錄音發出去,你還有辦法待在學校里嗎?」
「你要不再給哥哥們爆點金幣。」
「要不就讓哥哥們樂呵樂呵。」
「這皮膚白的,哥哥們可還沒摸過呢。」
「你,你們敢!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家裡人不會放過你們的!」
人看不太清,聲音能聽出來。
被困住的女生,是張子涵。
眼看著有人扯住張子涵的衣角。
我舉著傘直接沖了過去。
鐵質的傘柄抽在黃毛臉上,頓時起了一條紅印子。
黃毛被我抽得嗷嗷直叫,抱著臉在原地跳腳。
「你個臭 xx,你哪裡冒出來的,給我揍她!」
07
下雨腳底板滑,第二個黃毛衝來的時候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第三個罵了一句,還沒扶起來第二個就挨了我一傘柄。
這次力氣用得足,第三個讓我抽到地上,第二個當了人肉墊。
疼得兩個人在地上哭爹喊娘。
我摁著倆黃毛的頭,在雨里玩對對碰。
「明嬌嬌!後面!」張子涵尖叫的聲音響起。
一把明晃晃的小刀衝著我就刺了過來。
第一個黃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紀許年趕來得及時,飛起一腳踹在黃毛身上。
那把小刀堪堪擦著我的臉頰過去。
我的心臟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
「明嬌嬌,你怎麼在這裡開團了?」
雨水順著紀許年的頭髮落在臉上,
好看的桃花眸子被雨淋得都快睜不開了。
「我以為你在這裡,你呢?」
紀許年指了指教學樓:「我在上面看到你過來了。」
一個以為你在這裡,一個跟著你來了這裡。
我倆在雨里笑起來。
張子涵剛才的叫聲引來了保安。
手電筒的光遠遠射過來的時候,她縮在角落裡「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我寫完筆錄從警局出來,張子涵的媽媽還在大廳里罵她。
她哭得直抽搭。
回不了她媽一句完整的話。
張子涵的媽媽看到我,拽著她就過來了。
「道歉!」
張子涵被推得站都站不穩。
「對,對不起!明嬌嬌!」
「謝謝,謝謝,也謝謝你救了我。」
08
紀許年問我會不會原諒張子涵。
我不懂。
我沒有受到實質性傷害,本身就不存在原不原諒這一說。
但是張子涵不這麼覺得。
她開始用她的方式對我好。
有時候是筆袋裡多出來的書包掛飾。
有時候是課間操後擺在課桌上的小熊蛋糕。
有時候是背地裡跟說我窮酸鬼的人吵得面紅耳赤。
只是她不敢看我,做這些事情都是偷偷摸摸。
吵架那天,張子涵沒吵贏。
趴在課桌上哭了一下午。
晚上我路過她們班,看到她眼睛紅得像兩顆桃子。
我掏了掏兜里的桃子糖遞給她。
張子涵緊緊握著糖,哭得更厲害了。
我想起來了,這是她以前說過的窮鬼零食。
可能是不喜歡?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撓撓頭。
本來桃子糖是給紀許年的。
算了,明天多補給他兩顆吧。
09
每天塞給紀許年兩顆糖,是從確定他是朋友開始的。
我爸說,既然交到了朋友,就得對朋友全心全意地好。
所以紀許年的桌洞裡每天都放著我家的桃、食堂的油炸糕和我兜里的桃子糖。
連同那些粉色的小信封們一起,每天都被紀許年從桌洞裡掏出來。
桃子、油炸糕、糖果進他的肚子。
粉色的小信封,進垃圾桶的肚子。
紀許年也會回禮。
香奈兒的胸針、LV 的鑰匙扣、寶格麗的項鍊。
他送的和我送的,有些不匹配。
難道他不喜歡甜的東西了?
我有些疑惑,停了一天沒給他送。
紀許年早上沒在桌洞裡摸到吃的,直接來班裡找我。
「明嬌嬌,你今天怎麼沒給我送吃的?」
我看著他,認真地說:「不知道送什麼了。」
「那以前為什麼給我送吃的?」
我想了想我爸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他。
「因為對朋友得全心全意地好。」
紀許年看上去有點不開心:「只是朋友?」
我歪頭,表示不理解:「對啊,好朋友。」
這話說完,我有好幾天沒再見過紀許年。
桌洞裡的油炸糕癟了肚子,白胖的小桃子氧化了表皮。
夏天的燥熱黏糊了桃子糖的包裝紙。
我拿著前幾天的油炸糕和小桃子回教室。
路上被趙家盛截住了。
他吹著口哨一腳蹬上我身側的白牆。
潔白的牆上瞬間出現了個深淺不一的黑腳印。
「窮貨,紀許年不上學了,我看以後誰罩著你。」
他被打斷的那顆下門牙剛接上,我把桃子使勁磕進他嘴裡。
「咔吧」一聲,又是清脆的脫臼聲。
「罩不罩著我不清楚,你先管管自己說話漏風這件事吧。」
桃子拿下來,那一半斷牙深深插了進去。
10
他們說紀許年是因為打架被他爸關禁閉了。
可能到高考都不會回來了。
紀許年不在的這幾天,我的生活陸陸續續被人找麻煩。
掛在樹上的書包,扔在拖把池裡的筆袋。
走到哪裡周圍都是竊竊私語的聲音。
一看校服短袖後面被人畫了塗鴉。
一顆桃子上坐著一隻烏龜。
下面寫著字:「窮鬼。」
塗鴉是紅色油性筆畫的。
我用了廁所工具間裡的洗滌劑。
越洗顏色暈染得越大片。
我拿著濕透的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搗亂的人找不到,濕透的衣服沒法穿。
我想了想,還是先擰乾衣服出去。
手推到工具間的門上,外面多了層阻力。
一個架著手機的自拍杆從門上面伸了過來。
「你把衣服穿上了呀,我還以為脫了呢。」
是幾個女孩的聲音。
「死狐狸精,天天給紀許年送的什麼破東西。」
「憑什麼他只拿你給的?」
「窮酸貨還想跟我們搶男人。」
「自己有尿吧,看看自己什麼樣子。」
「醜八怪,我讓你勾引紀許年。」
一盆髒水從門上面倒了下來。
我躲得快,但還是被濺了半身。
門外面的聲音更囂張了:「賤人還敢躲。」
一小瓶黃色液體帶著刺鼻味道從隔間下面被倒進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門外響起的打火機聲。
我心裡一驚,撿起地上的垃圾桶扔了出去。
門外的聲音變得混亂。
「啊啊啊啊這麼髒!」
「你別亂推,剛才都倒我身上了。」
「臭死了,賤人,你看我不給你點教訓!」
打火的聲音更急切了,我剛想扳住隔間門翻出去。
紀許年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你們找死嗎!」
11
鑰匙從鎖上門開始就被扔進下水道。
生氣後的紀許年是個急性子,開鎖的還沒來,他就拿拳頭邦邦把門砸開了。
木屑扎進肉里,鮮血淋漓。
這樣的紀許年沒人敢招惹。
張子涵跟在紀許年身後,舉著 Kitty 的粉色美甲狂扇那幾個女孩耳光。
警察來得很快,幾個女孩看我真的要追究到底,嚇得跪在地上。
有不死心的,盯著我歇斯底里:「明嬌嬌,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你把我送進去,我爸也能把我撈出來。」
紀許年冷眼看著她:「那撈你一次,我把你送進去一次。」
「紀許年!」
「呵,你爸要是知道你護著個窮鬼,看看會不會繼續關你禁閉。」
紀許年攥緊了拳頭,眸底蓄了厚厚一層冰。
「再喊她窮鬼我就撕爛你的嘴。」
「關禁閉算什麼,我進去之前,會先把你送進監獄。」
12
欺負我的幾個女孩被勒令退學了。
我爸知道了這件事,同時讓她們家裡破產了。
法院那邊判得也比較重,故意殺人未遂。
又滿了十八。
大半生都得在監獄裡過了。
不過這些都是高考之後的事情了。
眼下比較急的,還是高考。
我爸說,人生四大喜。
離我最近的,就是金榜題名時。
讓我好好感受感受。
我對考試是沒有什麼概念的,原因無他,我沒有接受過考試教育。
不過要考的知識,我三年前就在家裡學完了。
現在,只需要適應一下限時做題的模式就可以。
紀許年和張子涵也沒什麼概念。
他倆是純粹不愛學習。
一模之後,我考了國際部的年級第一。
班裡一片譁然。
有人開始傳,我是被國際部從鄉下的窮學校挖來提高升學率的。
張子涵來問我。
我想了想,的確是鄉下,也沒反駁。
張子涵和她媽又開始了。
她媽去找了老師。
不僅給我轉了班,還把我安排成了張子涵的同桌。
紀許年從上次關完禁閉後也像變了個人。
一到自習就把我倆拉出去。
不是逃課,也不是去打架。
我們仨找了個空教室。
我給他倆補習。
他倆給我買飯。
二模很快就來了,國際部的第一名超過了普通部的第一名。
這是組建國際部以來的第一次。
整個部,連教學樓都快橫著走了。
我的暱稱從「窮鬼」變成了「學神」。
出現在紀許年桌洞裡的粉色小信封也出現在了我的桌面上。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看,就被紀許年搶走了。
紀許年學得也很快,突擊了一個半月,一隻腳已經踏進本科線了。
張子涵差點,她有時學崩潰了會在自習室大叫。
「老天奶啊!我以後肯定留學,我在這裡折磨自己幹什麼?」
紀許年甩她一句:「多考一分,你媽就少拿點建校費。」
張子涵很愛她媽,想了想,埋頭開始區分 sin 和 cos。
我搖搖頭,抽走她的數學書換成語文書。
學數學的這個速度,還不如背背古詩詞呢。
13
今天是張子涵第五十四次說自己不行。
也是我第五十四次看著她,告訴她,她可以。
「嬌嬌,你知不知道學習像養胃。」
紀許年臉色都變了,直接捂住張子涵的嘴。
我歪歪頭,表示不理解。
「呸呸呸,滾開紀許年。」
張子涵打掉紀許年的手,繼續跟我說。
「我媽吧,像朋友,覺得我行,有時候我也覺得我行,但其實我根本不行。」
「你吧,像妻子,明明知道我不行,但總會安慰我很行。」
我沒明白,還是拍拍她攤在課桌上的手臂。
「你能行的。」
「你說我們未來是什麼樣子,嬌嬌?」
「我長大會變得很厲害嗎?」
張子涵有點傷心,否定自己現在的同時,又懷疑起了未來。
我也第一次開始思考未來。
以前是老爸給什麼,我就接受什麼。
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走出什麼樣的路來。
紀許年比我們都要堅定:「我肯定會比家裡任何一個人都厲害的。」
「尤其是,尤其是……」
話還沒說完,教室里陷入一片漆黑。
停電了。
教室里和教室外都陷入一股蠢蠢欲動的激動里。
晚自習暫停的通知從手持的喇叭里響起。
教室里的學生魚貫而出。
樓道里昏暗,只剩應急燈在角落裡亮著。
我被推搡著往前走,混亂中有人牽住了我的手。
是紀許年。
牽手的感覺很奇怪,像漂浮在空中的身體忽然有了可以落地的島嶼。
我們順著人群來到走廊上。
越來越多的人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