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6 年後,我坐在他的急診室。
「我懷孕了,孩子是你的。」
他臉色鐵青,「什麼孩子懷 6 年?」
一時間氣氛尷尬到極致。
「不認?」
「你覺得我會接盤?」他反問我。
我沉默幾秒,「行,那我去給他找個爹。」
九個月後。
他惡狠狠拽著主刀醫生,「兄弟,算我求你,給她劃好看一點,她愛美。」
1
和相親對象去做婚前體檢。
體檢出來一個孩子。
婚事黃了。
媒婆跑來我家,把我媽罵了一頓。
「你說你們家姑娘是個黃花大閨女,哪個黃花大閨女,孩子都兩個月了!」
「真是招牌都被你們家給砸了!」
「以後別找我了,晦氣!」
……
我媽被罵得狗血淋頭。
然後我被我媽罵得狗血淋頭。
「孩子爹是誰?」
「……」我悶著不說話。
「陳佳,你是 28 歲了,不是 8 歲了,你還在外面亂來?你有沒有腦子?」
「你是不是想把你媽氣死才甘心?」
「哦。」我轉身上了樓,把門反鎖了。
2
我躺在床上,回想大姨媽確實推遲了三周沒來了。
而且最近總覺得有些沒胃口。
我平時大姨媽的周期就不准,完全沒法記。都是熬夜熬出來的。
我還以為這次也是這樣。
沒想過我懷孕了。
孩子爹,不是別人。
是我分手 6 年的前男友。
兩個月前去參加同學會,他來得很晚,喝得很醉。
是我把他送回去的。
去他家的時候,我幾乎是扛著他進去的。
出來的時候,我是連滾帶爬走的。
計程車師傅還以為我怎麼了,一路上在後視鏡瞟我,不敢吭聲。
……
在家裡想了幾天,我還是去了顧霄的醫院。
排隊,繳費,做檢查,最後拿著報告去了他科室。
「上午就診結束,等下午吧。」
我剛進去,他頭也沒抬,一句話打發了我。
大概感覺我沒出去,他突然抬頭就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一震,瞳孔微縮。
一副久別重逢驚訝異常的樣子。
真會裝啊,怎麼之前同學會上把我當成別人了?
「陳佳?」他張了張口。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我就把報告規規矩矩地放在他面前。
「我懷孕了,孩子是你的。」我開門見山。
他低頭瞟了一眼報告,面色凝重。
我隱約覺得他怕了。
「什麼孩子得懷 6 年?」他修長的手指敲著報告單,「你失憶了?我們分手 6 年了。」
我被他一句話堵死,面色難堪。
「你不想認?」我咬著牙問他。
他抬眼望我,神色難辨,
「陳佳,後悔要有後悔的樣子,怎麼……你覺得我會當接盤俠?」
他沒再看那張報告單,埋頭寫病例,不想再理我。
「接你……」國粹差點脫口而出。
我萬萬沒想到,他不承認就罷了,居然說我後悔了?
就他這種渣男,我陳佳一輩子都不會後悔。
就算……後悔,也絕不能被他看出來!
我讓自己冷靜了幾秒,想想該怎麼說。
「你不覺得那孩子眼睛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他埋著的頭還是往報告單瞟了一眼,最後嘆了一口氣。
是吧?
他終於承認了?
「一個 10 周的 B 超照,你給我說說他眼睛在哪裡?」
一瞬間我頓感失策。
算了,你沒法叫醒一個不想當爹的人。
「行,那我去給他找個爹。」
扔下這句話,我轉身出了他的門。
3
顧霄是比我大一屆的學長。
醫學院的高嶺之花。
很不好追。
我舔了他整整四年,終於在畢業前幾個月把他追到了。
她們都說顧霄跟我在一起,是因為我一哭二鬧三上吊,把顧霄弄煩了。
「要不然高高在上的 A 大才子,怎麼看得上歷史系那個又胖又丑的陳佳?」
「就她那肚子,吃飽的時候活像懷孕 5 個月。」
她們不知道為了追顧霄,我瘦了 30 斤,體重從 120 降到了 90。
我卸載了所有外賣軟體,早上啃蘋果,晚上吃黃瓜。
就這樣吃了幾個月,看見蚊帳里的長腳蚊,都饞得流口水。
後來,我人是瘦了,但大姨媽卻因此嚴重不正常,睡眠也嚴重紊亂了。
這一切,只是為了讓顧霄多看我一眼。
有一天,我在操場跑步,跟在他後面,他回過頭看我。
看了好久好久,我整張臉羞得緋紅。
他喜歡我,一定是。
我緊張地走過去,想著我的開場白——
「你是陳佳的妹妹?」
他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我從頭潑到腳。
我又氣,又覺得好笑。
「算……算是。」
他沉默一會,遞給我一瓶水,「那你回去告訴她,別纏著我了。」
我接過他給的水,這是第一次離他那麼近。
他睫毛好長,鼻子好挺。談吐也好溫柔。
可是,他的話語好冰冷。
「行。」我把委屈咽進肚子。
於是,後來我們經常在操場相遇。
第十次相遇後,他要了我的微信。
我第一次感覺到我瘦的 30 斤,值!
因為我從小到大,除了在街上發廣告的,還沒有人向我要過微信。
我約他去看電影,他沒拒絕。
談戀愛是我提出的,他也沒拒絕。
就連最後我提出分手,他也沒拒絕。
反倒是我自己,在寢室哭了一天一夜。
室友問我:「失戀有這麼難過嗎?」
我哭著說:「還行。」
「就像是送走了一位故人,總還是要哭一哭的。」
4
他就像是湖底的一潭死水。
平靜到讓我恐懼。
只是聽說,後來他的朋友在他面前,從來不敢提我的名字。
一提他就翻臉。
這感覺,我理解。
他這樣的大遊艇,在我的小陰溝翻了船,鬱悶和氣憤是難免的。
但要說他恨我,估計我還不配。
畢業後,我回了老家的市區工作。
一個月工資 4500,我媽一年給我安排十次相親。
大大小小相了百來次,我早已經麻木了。
以至於這次,媒婆介紹,跟對方認識不到一個月,我們就敲定了婚事。
對方是鎮上的小學老師,30 歲,工作穩定,父母待在農村,有個上高中的弟弟。
「他這樣的條件可不好找。他弟弟上高中大學能用多少錢啊。」
「你都 28 了,再不結婚,就只有找二婚的了。」
「現在二婚帶娃的,要知道你家裡還有個這樣的妹妹,估計也難。」
……
我媽在桌邊低聲下氣,不停地點頭。
「你問問清楚,對方不介意我們的家庭對嗎?」
「你告訴他們放心,佳佳妹妹不會拖累他們,我們還年輕,還能幹活……」
每次看我媽這個樣子,我就有點煩。
我好像是被明碼標價的商品,還是最廉價的那種。
我媽討好地送走媒婆,走的時候又給她塞了一個大紅包。
一切準備就緒。
結果我出了那檔子事。
我媽氣得好幾天沒跟我說話。
氣歸氣,沒幾天,我媽就提著一紙箱雞蛋來城裡看我。
紙箱上纏了她的外套,裡面放了大米,我媽整個人頭髮都快散了,雞蛋一個沒壞。
「去醫院檢查了嗎?」我媽小心翼翼把雞蛋放在冰箱,轉過頭來問我。
「檢查什麼?」我玩著手機,「沒有。」
「看看孩子長得怎麼樣啊!你這孩子,怎麼一點不上心。」我媽說著就要拉著我往外走。
「有什麼好看的?」
我掙脫了。
「你真不打算要?」
我媽擔憂地看著我。
氣氛有些尷尬。
我沉默了。
不是我不想要,是他不想要。
「你年齡也不小了,你這次不要,以後不好要了怎麼辦?」
「反正你也一直在相親,你把那個男孩子找過來,我和你爸看看,如果人還不錯,乾脆把婚結了。」
……
把婚結了?
她倒是想得遠,想得美。
「你別管了,我過兩天去醫院做手術。」我把我媽打發走了。
我媽聽我這樣決絕,又想再勸我。
「你別衝動,那是一條命。」在我關門的時候,我媽還在掙扎。
「你當年就是這樣生下陳玉的嗎?」我脫口而出。
「……」我媽一下子閉嘴了。
她眼神里很受傷。
陳玉是我的妹妹。
也是我媽的死穴。
因為她是個癲癇兒,今年 10 歲了,還不會說話。
氣走她後,我胸口悶得慌。
每次說出那些話,我覺得是報復,卻又很快覺得後悔。
我拿起手機,掛了一個號,去了醫院。
去的路上,我甚至在認真地考慮我媽的那句話,「要不然結婚算了。」
我在思考,如果嫁給顧霄,我願意嗎?
怎麼會不願意,這是我曾經的夢想啊。
路過一樓急診科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顧霄。
一群護士醫生圍著一個剛送來的病人搶救。
而他穿著白大褂,剛為病人插上氣管,一個側臉就迷得我呼吸亂了節奏。
所以我想,就算再來一次,同學會那天晚上我還是推不開他。
在我看到他的瞬間,他也看到了我。
他只匆忙看了我一秒,就收回目光,繼續搶救。
他好忙。
我不敢上前打擾,只好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他。
我想清楚了,就算是他再次拒絕我,我也要問清楚。
為什麼同學會那天,他表現得對我那樣熱烈,過後卻不認。
就算,他不認,做手術,他也該陪著我去做……
我沒錢。
在等他的十幾分鐘內,我想了好多好多種可能。
每一種都給自己想好了退路。
但一切都在我點開 QQ 空間,看見他的那條說說的時候化為烏有……
「顧霄:六斤六兩,母子平安。」
我心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乾了力氣。
他結婚了,還有孩子了,今天剛生。
難怪,他不承認那天晚上的事。
難怪,他不要孩子。
5
我覺得有些可笑。
他那天晚上喝醉了,紅著眼問我:「你是不是陳佳?」
我猶豫了一下,「是。」
他卻泄氣地看我一眼,「你不是。」
「那你說說找她幹嗎?」我笑著問他。
「討債。」
討債?
我笑容僵住。
「什麼債?」
「情債。」他整個人顯得蒼白無助,冷冷地來了一句,「沒有人耍過我。」
聽他說討情債,我一下子失了神。
下一秒,他吻了我。
我沒推開。
當然後來失去控制,也有我縱容的成分。
曖昧上頭,我以為那一刻或許他還是愛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去的婦產科。
整個過程渾渾噩噩的。
就聽見醫生說,HCG 含量低,子宮內壁薄,流產的風險很大。
醫生要給我開保胎針,我拒絕了。
我想著顧霄那條說說,還保什麼胎啊……
我坐著車灰溜溜地回去。
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在哪?」是顧霄。
六年沒打過電話,我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了他聲音。
孤傲,清冷。
「車上。」我調整呼吸,平復情緒。
「你剛才找我?什麼事?」依舊是高傲的語氣。
我頓了一秒,「嗯,現在沒事了。」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還不死心?我們沒可能了。」
「……那行,掛了。」我很乾脆地就要掛電話。
他卻不願意了。
「我聽你的主治醫生說了,你的情況不太好,你還是回來打保胎針吧,我會跟醫生說一聲,相識一場,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啪!我掛了電話。
渣男!誰要他幫。
他卻又發了一條簡訊,氣急敗壞地問我:「陳佳,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沒禮貌了?」
我委屈得炸裂,「怎樣才算禮貌?你有工夫在這教育我,還不如回家多換兩片尿不濕。」
「?」他發一個問號。
我懶得回他。
他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任他拿捏的陳佳嗎?
那時候,他發一條說說,我都要小心翼翼地揣摩半天;
跟他聊天,從來不敢讓以他的回答結束;
費盡心思找各種話題,結果他的回覆總是:「睡了。」「我去洗澡。」「回聊。」「……」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拿出了和他的合影,通通剪碎,然後把他的頭衝進馬桶。
狗男人,見鬼去吧!
可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6
睡到第二天,我回到公司上班。
公司把我調去了市場部。
「市場部跑門店,累是累了點,但乾得好,工資能上萬。」市場部部長給我畫大餅。
事實是市場部有同事生孩子去了,缺人。
在他們看來,我這種大齡未婚,連男朋友都沒有的人,才是這種工作的最佳人選。
要不然,選誰都有可能變成雷。
「有補貼嗎?」
成年人的世界,我不信餅,只關心錢。
「每天交通生活補助 80,乾得好話費也給你報了。」
「行。」
一天 80,一個月 2400。
這多出的 2400 給我媽寄回去,她白頭髮增長的速度也許可以慢下來。
於是,我從坐辦公室的普通職員變成了一名小小的銷售經理,每天奔走於各大商超,打考勤,看貨品,統計銷售……
每天回到家,都累到不想說話。
上廁所的時候,我發現了一點點血跡。
我想起了醫生的話,心裡嘆了一口氣。
孩子多半是沒了。
但我比想像中難過,一個晚上沒有睡著。
又過了一個周末,我去醫院挂號檢查。
這回是個女醫生,叫劉倩,挺漂亮的。
「你和顧霄認識啊,怎麼不早說。」劉醫生對我突然的熱情,讓我有些不適應。
「算是。」
「那他在學校那會兒有女朋友嗎?什麼類型的啊?」
我愣住了。
她問的問題,有點超出醫患關係了。
我好像明白了,她對顧霄有想法。
可是顧霄孩子都有了,她不知道?
難道顧霄沒告訴同事,對外謊稱單身?
真渣。
「他大學時候的女朋友很普通。」我如實回答。
「你有照片嗎?我想看看。」她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我正面直視她,讓她看了兩秒。
看什麼照片,本人就在你跟前。
她好像忘了,我是來檢查的。
我一想到顧霄都有家庭了,還在同學會說自己單身,現在又在醫院立單身人設,我就來氣。
「他是不是結婚了?」我委婉地提醒她。
「結婚?」她顯然很震驚。「沒聽說啊。」
這……
「你怎麼這麼說?」她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好像覺得我在撒謊,我有點頭疼。
「難道是他被盜號了?」我只好把那條說說給她看。
她看著那條說說,震驚到花容失色。
「顧醫生有孩子了?」
剛說完——
「你出來一下。」身後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
顧霄?!
完了,他一定會因為我戳破他的秘密惱羞成怒。
「顧霄,你怎麼來了……」劉醫生有些激動地站起來。
我轉過身,就看到他一身白大褂,明明是一副玉樹臨風的模樣,卻臉色極黑。
「快點,我沒時間……」他有些生氣。
我想了想,怕他幹什麼,明明是他不對。
於是硬著頭皮跟他出去。
他帶著我去了他辦公室,進門後,反鎖了門。
我的手扶著自己的胳膊,有些緊張。
「說話就說話,你鎖門幹什麼?」我望著門鎖,略感不妙。
「不想被打擾。」他扔下一句話,自顧坐在了辦公椅上。
呵!架子還挺大,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那你說。」
在這密閉的房間裡,我其實有些不敢看他。
「你到處跟人說我有孩子了?」他抬眼覷著我。
看得我直冒冷汗。
「也沒有到處……我就說了事實。況且,劉醫生人挺好的,你不能騙別人。」
他沒吭聲,目光在我肚子上掃了一下。
看我肚子幹嗎?
我趕緊把我衣服往下拉了拉。
「呵……」他冷漠地笑了一聲,「還真賴上我了?怎麼,相親對象沒讓你滿意?」
我:?
我什麼時候賴上他了,我說的孩子不是這個孩子,他是不是腦子有病?
「你別自作多情了。」我無語。
「陳佳,我太了解你了,你現在的樣子,跟當年追我的時候有區別嗎?」他好笑地看著我。
我承認我被他的話刺激到了。
「嗯,然後呢?」
「不可能。你那些小把戲也就糊弄糊弄當年的我,你覺得 6 年過去,我還能會被你耍嗎?」他冷哼一聲。
「聽說你快要結婚了,別纏著我了,想要我給你封紅包?」
結婚?他覺得我找他是要紅包?
他真的刺激到我了。
「你還真覺得自己有當年那麼帥呢,你現在老了,褶子都有了,就你這樣的二手老男人,我覺得我會感興趣?」我一口氣說完。
他的笑容僵住,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陳佳,激將法對我沒用。」他起身,一臉淡定地脫白大褂。
「我們分手了,就算沒分,我也不可能寵得你無法無天。」
氣氛一下子陷入僵局。
我笑了。
他什麼寵過我?裝什麼大情種?
「顧霄,你有種。」我笑著,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想起什麼,又轉過身,「有種你別喝醉了,抱著我不放,哭著亂叫我名字啊,這樣我會誤會你還忘不掉我。」
「還有,你的種。」我指了指肚子,「沒了。」
7
他待在原地,像是受了什麼重創。
看他不爽,我就爽得不行。
關上門後,我回了婦產科。
得到了一個打臉的消息。
孩子沒掉。不僅沒掉,還很健康。
「很正常,有時候 HCG 剛開始很低,慢慢就高了,小傢伙長得不錯,我先給你建個卡。」
我整個人就蒙了。
「我那天上廁所有血。」我顫抖著問劉醫生。
「一點點沒關係的。」劉醫生苦口婆心安慰我,「這個孩子跟你有緣分,別想不開了,你是顧醫生的朋友,我就實話跟你說,現在不孕不育的特別多,懷一個孩子特別不容易,而且你的子宮內壁太薄了,這種情況懷孕更難。」
「對了,你剛才說顧醫生有孩子了?你一定搞錯了,好像是他表姐生了孩子,他自己還沒女朋友呢,你嚇了我一跳。」
我:啊?!是他表姐?
那他神經病啊,表姐生孩子,他發那個說說幹什麼?
我才意識自己鬧了好大一個烏龍。
難怪他剛才那麼生氣。
可是烏龍歸烏龍,他不喜歡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也是真的。
我冷靜了幾秒,嘆了一口氣,「沒辦法,孩子爹不要。」
剛說完,顧霄又出現在我面前。
「你出來一下。」
我渾身一個激靈。
怎麼又是他?
又是這句話?
劉醫生都覺得有些無語,狐疑地看著我們兩個。
我有些頭疼,跟他走了出去。
「又怎麼了?顧大醫生……」我現在因為孩子心煩意亂,實在不想跟他對線了。
「你這麼忙,能不能別找我碴……」
「那天晚上……你是說我和你,發生了什麼?」他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哪天晚上?」我裝傻。
「同——學——會。」他說得咬牙切齒。
「你自己做了什麼,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可沒少叫我名字,現在失憶了。
「我以為……是夢。」他沉默著不說話了。
「夢?」我真是要被氣死了。
該狠的時候一次沒含糊,現在跟我裝做夢?
半晌,他又開口:「孩子是我的?」
「要不然呢?」
「陳佳,你別耍我!」他皺著眉頭看我。
「我耍你?」我笑了,「那幾天,除了你沒別人。」
其實一直都沒別人,我又怕說出來顯得我好像忘不了他。
「說吧,你想怎麼辦?」他嘆了一口氣。
什麼叫我想怎麼辦?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懶得跟他理論。
「跟我扯個證,孩子需要准生證,每個月給我打 3000 塊,我自己養不活一個孩子。」
我的訴求很簡單。
他盯著我不說話。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
見他久久沒說話,我越發心虛。
「要是 3000 你覺得多,2500 也行。」我試探著問他。
「陳佳……」他聲音低沉得可怕,「婚姻不是兒戲。」
我不說話。
他還是不想跟我結婚?
僵持幾秒,我覺得自己有些自討沒趣,咬著唇轉身就走……
「周末,把時間騰出來。」他叫住我,像是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
「幹什麼?」
「去你家。」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裝作無所謂地回了一個:「哦。」
回到科室,我建了卡,劉醫生對我依舊很熱情,還拉著我要問顧霄的事。
我仔細看了看她。
瓜子臉,皮膚白皙,那雙手一看就是從小養尊處優的公主,性格開朗。
我要是個男的,我也會喜歡她。
這樣的女生追顧霄,我有點心慌。
但我好像沒資格。
顧霄說周末去我家的意思,是要跟我結婚吧?
診療結束,我拿著剛建的卡,路過急診科的時候,沒看到顧霄。
我喪喪地去坐公交車,他的簡訊卻來了。
「你走了嗎?」
「嗯。」
「晚上給你電話。」
「隨你。」
我坐在公交車上,望著簡訊,明明談成了一件人生大事,我卻高興不起來。
晚上他還算守約,給我打了電話。
但他這人很沒趣,又冷。
每次聊天,無非就是問一些「今天吐了沒」「吐了幾次」「吃了什麼」之類的問題,
絲毫不關心我難不難受。
我也機械地回答他的問題。
回答得敷衍了些,他還不高興了,「陳佳你是不是永遠這麼吊兒郎當的?」
「那顧醫生是不是下了床,永遠像個冰冷機器?」
兩個人把天聊死,我掛了電話。
難道我要永遠用熱臉去貼他冷屁股?
9
周末,我家院子裡停了一輛黑色奔馳。
飯桌上,突然多了顧霄和他爸媽三個陌生人,氣氛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懷孕多久了,這孩子也沒跟我們說。」顧霄媽媽開口。
她穿著套裝裙,腳下的高跟在下車的時候踩進我家的水溝,拔了好久才拔出來。
「12 周。」顧霄開口。
我有些驚訝,不知道他怎麼知道。
後來想想,他是醫生,他肯定會算。
「12 周了,那要抓緊辦,待會肚子都顯了。親家,你說是不是。」顧霄媽媽詢問我媽意見。
「是。」我媽急切地回答。
顧霄沒發言,只是在我夾辣椒的時候,盯了我一眼,
「別吃太辣。」
「吃點蒸蛋有營養。」顧霄媽媽見狀,給我舀了一勺蒸蛋。
結果,我盯著黃黃的蒸蛋,胃裡一陣翻騰,我趕緊起身,去廁所大吐特吐。
吐完出來,我整個人都焉了。
「反應這麼大?」我媽擔憂地看著我。
「反應大說明孩子好。」顧霄媽媽笑呵呵地看著我,好像對我的反應很滿意。
「你看你們倆抽個空先把證扯了?婚禮當然也是要的,我們家就顧霄一個,以後佳佳過來,家裡就當多了一個孩子,我們肯定……」
顧霄媽媽話還沒說完——
我爸突然從外面回來,後面跟著我妹。
「顧……顧醫生。」
我爸首先看到了顧霄的父親。
我爸這一聲顧醫生叫得我渾身驚起一層冷汗。
沒錯,顧霄爸爸是有名的神經內科專家,是我妹的主治醫生。
在我爸回來前,我媽沒提,我以為我媽忘記了。
結果我爸一回來,一眼便認出了。
顧霄爸爸也是吃了一驚。
大概是看過太多病人,不是我爸提起,他都忘記了有我妹這個病人。
「認識?」顧霄媽媽問。
顧霄爸爸抿著唇不說話。
他看看我妹,我爸,又看看我,最後收回了目光。
「一個病人。」他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
顧霄盯著我,一臉疑問。
顧霄媽媽也沒再說話。
「姐姐。」
陳玉發音不太標準,咧著嘴笑,然後跑我面前攤開手,像是要給我什麼寶貝。
等看清楚她手心的水蛭,我嚇得頭皮發麻。
「乖,別玩這個。」我壓著情緒,祈禱她這一次能聽懂我意思。
「姐姐。」她根本看不懂臉色,繼續把手裡的水蛭遞過來給我。
「你乖一點……」算我求她了。
「水蛭這東西吸人血的啊,快給她拿走啊。」顧霄媽媽說著就站起來要幫忙。
結果被嚇到的妹妹直接尖叫了起來。
她害怕地躲到桌子底下,驚恐地看著幾個陌生人。
妹妹的舉動,一下子捅破了最後一層遮羞布。
「對不起,對不起。」我媽尷尬地站在原地道歉,「我小女兒……她腦子出了一點問題。」
「但她只是怕生,一會就好。」我媽說著鑽到桌子底下,費了好大的勁,我妹都不出來。
沒辦法,我爸又鑽下去,兩個人合力才把陳玉弄了出來,直接抱到了房間。
這個過程滑稽又心酸。
看到顧霄媽媽臉上那過於精彩的表情,我的心涼了個徹底。
我想像過,他父母知道我妹妹是個癲癇兒,可以一家人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談這件事。
如果不接受,我也不怪他。
畢竟這是現實問題。
可是我還是低估了我妹的能力,場面刺激得足夠給人嚇出陰影。
等我媽把妹鎖進房間,他們又坐了過來。
一時間,大家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誰也沒說話。
「孩子情況怎麼樣?最近發病頻率高嗎?」顧霄爸爸忍不住率先發言,「我去看看。」
「好。」我爸有些難為情地站起來,「麻煩你了,顧醫生。」
我爸這一聲顧醫生,刺痛了我。
明明兩家人在討論婚事,他卻叫顧醫生。
我爸和他爸去了房間看妹妹,我悶著不吭聲。
「那個……婚事我們這邊沒意見,怎麼都好。」我媽開口,說完就垂下頭來。「小女兒是先天的,癲癇,治了很多年,治不好。」
「不過你們放心,只要我和她爸爸活著一天,就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顧霄媽媽臉色變了又變,過了好久才開口。
「小陳啊,你剛才說你才懷孕 12 周吧。」
「嗯。」
「我看你挺瘦的,我聽顧霄說你之前檢查指標也不大好,這生孩子是大事,這才 12 周,也不確定穩不穩定。」
她話鋒轉得太快,我媽神情有些晦暗。
「婚事呢也不急,疫情期間嘛,一切從簡。證呢,以後疫情好了再去扯吧,也不急的……」
我當然聽得懂什麼意思,低著頭沒吭聲。
其實,顧霄媽媽算是給我們留足了面子。
其他人的媽都是直接說:「你家有個傻子,誰敢娶你!誰娶,誰攤著這個累贅一輩子。」
「好了,媽你別說了。」一直不出聲的顧霄打住了他媽媽的話。
他媽媽臉色僵硬不說話了。
10
「陳佳,我能去你房間看看嗎?」
顧霄突然提出要去我房間,我算是鬆了一口氣,剛才那場面真的很窒息。
我家是農村自建房,兩層。
我帶著他往二樓走。
他跟在我後面沒出聲。
他越是不說話,我越是心裡沒底。
到了我房間,他把玩著我小時候的那些小玩具,渾身散發著低氣壓,「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說什麼?」我忐忑地坐在床邊。
「隨便,你想說什麼都行。」他整個人看不出情緒。
我捉摸不透,這種等著被審判的感覺很不是滋味。
「你都看到了,還要我說什麼?」我小聲嘀咕。
他突然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臉嚴肅,「我要聽你說。」
他頓了一下,「說說你早就認識我爸,還裝作不認識的原因。
「說說你選擇我的原因。
「說說你選擇要這個孩子的原因。」
……
我被他的話驚得大腦一片空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想起了六年前跟他分手。
當時妹妹在家裡又犯了病,我爸去醫院守了好幾天,才掛上了一個專家號。
我和我媽兩個合力把妹妹弄到醫院。
「她的情況有點嚴重,根治很難,只有吃藥控制。」
「但是按照你們說的發病頻率,你們家長要隨時看著。」
老專家看到在旁邊嚇傻的我,「你是姐姐?」
我沒說話。
「嗯。」他沒再多說話。
後來我去交了費,把單子拿到科室的時候,碰到他助理醫生跟他談話。
「哎,她姐姐也是苦命的,父母走後估計妹妹就得自己看著,這種情況也沒有人敢娶了。」
「別討論別人的事。」老專家嘆著氣打住了他。
這個老專家不是別人,就是顧霄的爸爸,顧明生。
我早就聽顧霄說過,他爸爸在這個醫院,神經內科,名字也對得上。
那天回去,我想了很久,還是給顧霄發了簡訊。
「我們分手吧。」
「你又在鬧什麼?」
「沒鬧。」
「想好了?」
「嗯。」
他沒回我,算是默認。
我們倆很默契地再也沒有找過誰。
當年年輕,出於自卑,也出於心底里的那一點點自尊心,我提了分手。
結果 6 年後,命運還是要安排我和他再折騰一次。
顧霄質問我的時候,我沒回他,只是玩著手機。
大概是等不到我的回答,等不耐煩了,他很失望地轉身出門。
樓下汽車發動聲音響起的時候,我的手機螢幕花了。
螢幕上有水,怎麼都劃不動,我負氣地把手機扔到一邊。
11
一場婚事不歡而散,家裡的氣氛又是冷到極致。
「他們還有事先回去了。」我爸來了我的房間,算是傳話。
我爸在安慰我。
我知道。
明眼人都知道是什麼事。
「小顧的意思是明天去扯證。」我爸又說。
「哦。」
我有些意外,我以為他會直接走了,也根本不會跟我結婚。
「婚禮……他媽媽的意思是不辦。」
「行。」
「房子他媽媽說在小顧醫院附近買過一套,你們結了婚可以住那,是不是離你單位有點遠?」
我爸問我。
「有點。」
我單位在城北,醫院在城南,坐地鐵加轉車也得快兩個小時。
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你想好了嗎?」我爸看著我。
「想什麼?」
我爸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你大了,我們也管不了你了。」
「你不希望我結婚嗎?你跟我媽不是天天都盼著我結婚?」我故作輕鬆地問我爸。
「盼著你結婚,也是希望有個人照顧你。」我爸有些生氣了。
我沒話好說,小聲嘀咕:「我不需要誰照顧。」
我爸沒有再多說,嘆著氣下了樓。
送我到車站的時候,我爸把包裹塞給我,
「家裡有錢,你賺的你自己存著,想吃什麼想買什麼就買,別往家裡寄錢。」
「爸爸這輩子就這樣了,你這輩子還很長。」
他說完,直接轉身走了。
沒有給我任何說話的餘地。
我坐在車上,打開包裹,裡面裝了一袋子新鮮花生,還有個塑料袋,裹著錢。
我捏著錢,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第二天,九點。
我去了民政局,顧霄已經到了。
扯證花了不到 10 分鐘,扯完證,他說他很忙,下午還要去上班。
「我只請了一上午。」他把鑰匙遞給我。「房子我還沒去住過,我平時住宿舍。
「你先去看看,有什麼需要買的,列個清單給我。
「急診室很忙,你不用等我,我一周也回不了一次。」
聽他說完這些,我覺得我們就像一場交易,按照程序辦事,沒有一點人情味。
我當然能聽懂他的意思。
扯證是被逼的,他不想看到我。
「巧了,我也只請了兩個小時假,麻煩前面路口停一下。」我笑著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他顯然沒料到我來這一出,臉色有些不好看。
「我下午才上班,你現在走了,我去哪裡?」他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