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慘兮兮地躺在床上,忍不住紅了眼。
裴恆望著我,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阿嵐啊,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我那時候以為他在怪我給他惹了麻煩,因為後來他再帶我出門,就只有我倆,再沒有其他人了。
現在想來,他那時候其實是在怪我不解風情吧?
再後來,我就遇見了宋臨安。
6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男子。
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出口成章,還是探花!
天知道我小時候念書被我娘打了多少手板子!
我在花朝節上偷看他,結果沒站穩從樹上摔了下來。
我想慘了,他肯定要像裴恆那樣狠狠嘲笑我出糗!
但是他沒有,他只是溫柔地將我扶起來,問我疼不疼,又囑咐我下次小心點。
我的一顆心溺斃在了他如春水的目光中,再也瞧不見其他人。
裴恆好像就是從那段時間開始,忽然開始在意穿著打扮的。
還不知道從哪兒搞了個扇子在手裡,天天扇來扇去。
現在想來,他跟宋臨安不對付,多半……也是因為我。
難怪每次我夸宋臨安,他總要陰陽怪氣地懟上幾句。
後來我與宋臨安議了親,便想從中緩和他與宋臨安的關係——因為宋臨安也對他的敵意感到莫名其妙。
我組了個局,請他們一同賽馬玩,結果兩人騎著騎著就把我落下了。
我喊破了嗓子都沒讓他們停下來。
哼,男人的勝負欲!
過了許久,他們才一前一後地回來。
那時裴恆眼中藏著傷心,他問了我一句,「阿嵐,你真的鐵了心要嫁給他嗎?」
這……鐵了心說不上,但既然都定親了,又是我中意的人,總不能說不嫁吧。
我爹可不會因為我是女子就不上軍棍。
裴恆見我不答話,只閉了閉眼,笑道:「好,我認輸了。」
「阿嵐,我祝你……餘生康樂。」
說完便失魂落魄地策馬走了。
我摸摸鼻尖問宋臨安:「他賽馬輸給你了麼?」
宋臨安微微笑,「沒有,他賽馬贏了。」
「那他認什麼輸了?」
宋臨安道:「大概是……輸給你了吧。」
怎麼,打啞謎會傳染嗎?
這裴恆說話說一半,這宋臨安也說話說一半。
我本來想去找裴恆問清楚,結果第二天裴府的小廝就上門。
說裴恆自請去邊塞了,估計兩三年內不會回來。
我又懵又氣,「那我的大婚呢,他也不回來參加嗎!?」
小廝道,「二爺說他不回來了,這是他提前給您備好的新婚禮物。」
我看著那滿滿一盒的銀票和地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這傢伙給我的添妝,像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也太實誠了!
但我心裡還是空落落的,他……他怎麼能不參加我的婚宴呢?
錢我當然要,那人也不能缺啊!
我以為他真的不回來了,誰想到他還是悄悄來參加了我的婚宴。
並碰上宋臨安悔婚,他臨危受命,解救我免於丟人。
那時候我還心疼他,為了幫我搭上了名聲。
為此,我好一段時間對他溫柔小意,被他陰陽兩句也不敢還口,想吵架都自己憋著。
我同他說,只要他有了心儀的姑娘,我們立刻和離,而且他的聘禮我出一半!
他那時候聽完,氣得一腳踢開桌子,又跑了。
我還在後面喊:「喂,我已經很仗義了!那不行聘禮我出全部?!」
不是,他堂堂一個大男人,為啥如此扭扭捏捏,不能大大方方跟我說明白心意呢?
我娘只教過我賺錢和打架,我哪有那個玲瓏肚腸去猜他的心思啊?!
7
理了一遍思緒,我終於相信。
裴恆大約不是被奪舍了,他是真的喜歡我。
按理說,我知道這件事,應該大笑三聲,然後狠狠嘲諷他一番!
但……我此刻心亂如麻,胸如鹿撞。
我對他,從來沒想往那方面想過。
我從小就沒哥哥,雖然跟裴恆一路吵吵鬧鬧。
但我私心裡是拿他當親哥哥的,忽然要我去考慮跟他之前的男女之情。
這……這不算亂倫吧?
其實,也不算完全沒想過。
我懵懵懂懂的時候,曾經夢見過裴恆。
那時我的小姐妹,兵部尚書的女兒李淑敏,偷了一本春宮圖。
我倆躲在被子裡研究了半天沒研究明白。
結果晚上我就夢見春宮圖上的臉變成了裴恆。
結實的腹肌,遒勁有力的手臂,汗珠一滴一滴滾動……
我從夢中嚇醒了,剛好第二天約了裴恆。
我吞吞吐吐地問:「你說——要是我夢到一個人……」
裴恆立刻豎起耳朵,「夢到誰?」
「你別管!」
「男人還是女人?」
「男人……」
裴恆皺起眉頭,有些兇狠地問:「什麼夢?」
「噩夢!」
裴恆舒了一口氣,「那定然是這個人欺負過你,你才會做噩夢夢到他。」
「對對對,就是這樣的!你說得沒錯!」我用力點頭。
「不對,是誰欺負你了,跟我說,我去收拾他。」
「不用不用!」
……
我那時候以為,是因為我只見過裴恆光膀子的樣子,才會做夢把他帶入進去。
焉知我不是曾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有過萌動之心。
可惜被這個傻子一把將萌芽掐死了。
仔細想想,跟他這麼稀里糊塗過一輩子也不差。
至少,我不用背負道德負擔,不用擔心他因為幫我而耽誤終生大事了。
可是我真的喜歡他嗎?
他如今連當個無名無分的情夫都願意,那一定是很喜歡很喜歡我。
如果我不喜歡他,卻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對我的好,實在對不起他這份真摯的心意。
要不再觀察觀察,磨合磨合?
行就做一對真夫妻,不行我多給他點錢吧?
想通了這一關,我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
我推開房門,正要去找裴恆。
卻見裴恆坐在輪椅上,不知已經在院子等了多久。
此時門房忽然來報,宋臨安在前廳等我。
而裴恆的臉色,驟然變得煞白。
8
宋臨安雖然悔婚,但我們兩家並沒有鬧到老死不相往來。
一來宋家對我父親有提攜之恩。
二來宋臨安的母親康寧郡主待我極好,當日宋臨安悔婚,是她當機立斷認為義女。
三來宋臨安悔婚,也算別有內情。
宋臨安幼時頑劣,能考上探花,多虧他啟蒙恩師的教導。
可惜恩師早亡,唯餘一個女兒蘇明意,死前託孤給宋臨安。
宋臨安與蘇明意青梅竹馬,又憐她身世,便決意娶她。
但康寧郡主不同意,差點讓人把蘇明意送走。
宋臨安為了護著小青梅,穩住康寧郡主,便假意與我相看。
誰知一來二去,竟對我生了情誼。
他想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便去同蘇明意說清楚,可蘇明意不能接受。
成親的頭一日,我忽然收到一封信。
信上先是回憶里宋臨安同她情意綿綿的過往。
又說,宋臨安明日不會準時來接親。如果他沒有準時來,可以去如下地址找他。
我此前從不知道,宋臨安還有這樣一筆情債,一時整個人都氣得抖了起來。
還是手帕交淑敏安慰我說,宋臨安愛慕者眾多,沒準是有人故意在大婚前說些子虛烏有的事挑撥我們。
我回想宋臨安平時待我也不似作假,便被安撫了下來。
誰知第二日接親的隊伍來,宋臨安真的不在。
他的好兄弟說,宋臨安半路被一個小丫鬟叫走了。
走之前說,他一定會趕過來,求我等一等,他過後再同我解釋。
我立刻想起那封信,心裡直直往下沉。
我是個急性子,穿著嫁衣就上了馬,朝信上的地址去。
其他人勸不住,只能紛紛追過來。
那是一個十分精緻清雅的小院子。
我趕到的時候,正聽見宋臨安對她說:「明意,是我錯將憐惜當情愛,辜負了你的一片心意。」
「你若不嫌棄,我可以讓母親認你為義女,往後你從郡主府出嫁,我定然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蘇明意帶著哭腔吼道:「臨平哥哥,我不要什麼好親事,我只要你!」
宋臨安焦急道:「你別激動,不然毒發作得更快,你先告訴我,解藥在哪兒!」
蘇明意輕笑一聲:「我不會說的,要麼你去成親,讓我毒發身亡,要麼你備一輛車,我帶你一起去取解藥。」
宋臨安終於有了怒意:「明意,你為何要這樣逼我!」
蘇明意垂淚不語。
良久,宋臨安開口道:「好,我同你一起去取。但此後,你我再無瓜葛。」
他打橫抱起蘇明意走出來,正看見站在門口,一身嫁衣的我。
他面如死灰地看著我:「阿嵐,對不起,今日我不能同你成親了。」
我那時被怒氣沖昏了腦子:「宋臨安,你今日要跟這個女人走?」
宋臨安那樣矜傲自負的一個人,第一次露出脆弱乞求的表情,他說。
「阿嵐,你能不能……能不能……等我一日,就一日。」
我後退一步,不敢想他竟然真的要悔婚。
這時其他人也陸續趕到。
場面鬧哄哄的,有人罵他,有人勸我。
是康寧郡主站出來一錘定音,「今日你若敢走,我馬上收阿嵐為義女,替她另擇一位好夫婿。」
宋臨安紅著眼喊了一聲,「娘!」
此時蘇明意氣若遊絲地吐了一口血出來。
宋臨安不再猶豫,只衝我躬了躬身,抱著蘇明意大步上了馬車,飛速駛離。
一片混亂間,裴恆站出來說,「他不娶,我娶!」
等宋臨安和蘇明意取了解藥回來,我已經是裴夫人了。
康寧郡主氣得生了一場大病,並讓宋臨安跪在我家門口。
放話說我什麼時候消氣了,他什麼時候起來。
宋家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我阿爹阿娘也不好追究了。
此後兩家只當是遠房親戚相處。
而康寧郡主時常派宋臨安給我送點東西來,我也不好將人拒之門外。
只是,今日我們住在京郊別苑,宋臨安怎麼會來這兒?
無論如何,人都迎進門了,總不好趕出去,少不得我還是要出去應付兩句。
我讓裴恆回屋休息。
裴恆低頭委屈道:「我在院子裡等了你這麼久,只等來你一句讓我回房。」
「他一來,你卻立馬就去見他。」
「阿嵐,你一定要偏心得這麼明顯嗎?!」
不是,你在腦補什麼啊,大哥!
我又不知道你在院子裡等我!
算了,念在你摔壞了腦子的份上!
我耐著性子道:「你剛剛醒,不要在院子裡吹風,你先回去。我出去跟他說幾句話,很快就回來。」
「他都來接你了,你還會回來嗎?」裴恆自嘲地笑了笑,「原來都是我痴心妄想。」
「會回來的會回來的,要不是時間緊我高低給你發個誓。」
這才勉強把裴恆安撫住。
9
宋臨安站在前廳,正在看茶案上一株蘭花。
見我來了,他溫柔一笑,「這盆蕙蘭還是我們當初一起買的,阿嵐把它照顧得很好。」
我拿著茶盅,客氣道,「都是花匠的功勞。你怎麼來了?」
他道,「陪母親來別苑過來休養。她聽聞你也在,讓我過來給你送些時令蔬果。」
我點點頭,「替我謝謝乾娘。」
我放下茶盅,擺出送客的姿態,宋臨安苦笑一聲,「你如今同我,多說半句都不肯嗎?」
「我只是不知道該同你說什麼。」
「說什麼都好。」
「隨便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
「噢,那你等等我,我前幾日去廟裡求了個平安符,勞煩你幫我帶給乾娘。」
我起身準備去拿。
宋臨安忽然叫住我,「阿嵐。」
他試探般一步一步逼近我,「我始終覺得,我們之間,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慌張地後退兩步,碰到個桌腿,眼看就要後仰著摔下去。
宋臨安一個健步摟住了我的腰。
門忽然被大力推開。
裴恆坐在輪椅上,眼睛死死盯著宋臨安摟在我腰間的手。
10
還沒等我解釋,裴恆先開口了。
「我同阿嵐去騎馬,意外摔傷了,阿嵐不放心我,非要留我在這裡住幾日。」說到這裡,裴恆頓了頓。
「我想著還是要來跟你打個招呼。」
宋臨安也懵了,從前裴恆從來不搭理他,今天怎麼這麼客氣?
宋臨安只能客氣地回他,「那你好好休養。」
裴恆雖坐在輪椅上,氣勢卻是不輸人,他昂著頭。
「我休養得不錯,就是辛苦阿嵐,事事親力親為,不假人手,人都累瘦了。」
宋臨安嘆息道,「阿嵐待你真好。」
裴恆繼續說,「我們自小的情誼,旁人自然比不得。幼時在邊城,每次我受傷都是阿嵐幫我包紮的。」
「你不知道,從前她見我流血還會哭鼻子。」
我有點尷尬地瞪了裴恆一眼,「你說這些做什麼!」
裴恆不理會我,只一味地對著宋臨安炫耀,「我從五歲起就認識阿嵐。我遠比你了解她。」
「阿嵐在我心裡,是世間最好的姑娘,你若不珍惜,多的是人珍惜。」
宋臨安以為裴恆還在因悔婚的事為我出頭,他自覺理虧,低頭道。
「在我心裡,阿嵐也是很好的姑娘。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蘇明意糾纏不清。」
裴恆大約以為宋臨安會辯駁兩句,沒想到他認得這麼乾脆。
這不是因被偏愛有恃無恐嗎?
裴恆氣得差點從輪椅上跳起來,「因為你,她都不愛笑了!」
不是,裴恆到底腦補了什麼?
他不會以為我嫁給了宋臨安,然後宋臨安卻風流花心喜歡了其他人。
所以我才傷心欲絕,破罐子破摔,跟他背德偷人吧?
宋臨安不明所以,抬眼看我,好似在問我,還在因為那件事傷心嗎?
我努力用眼神回他,我說沒有你信嗎?
但宋臨安沒有明白我的眼神。
他只是看著我怔怔地問,「阿嵐,你還傷心,是不是說明,你還在乎我?」
裴恆氣得臉都紅了,她伸出手指,指著宋臨安,一邊咳一邊罵,「咳……宋臨安,你想得到美!'」
「我告訴你,阿嵐現在在乎的人,只有我!」
「她是不會跟你走的!」
我拉著裴恆的手,試圖安撫他的情緒。
他今天剛醒,實在不應該這樣動氣。
宋臨安看著我們這樣親密,有些難過地別過頭。
「那我先告辭了。」
宋臨安快走出前廳時,我才想起平安符沒給他。
我急忙追出去。
餘光里,裴恆瞬間臉色慘白。
11
我回來後,明顯感覺裴恆精神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