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又失憶、又吹風、又情緒激動,我真怕他折騰出個好歹來。
我實在不放心,大晚上還是請大夫又給他把了一次脈。
得到大夫那句「多休息即可」後,才長舒一口氣。
我本來想讓丫鬟進來伺候他洗漱,後來想想還是自己來。
畢竟從前洗漱這件事都是他親力親為。
裴恆怪毛病多,討厭別人觸碰就是其中一條。
我擰了帕子給他擦臉,裴恆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我抬眼看他,「怎麼了?」
他垂著眼沉默半晌,才開口問,「阿嵐,我到底哪裡比不上他?」
啊?
他都失憶了還惦記跟人比較?
而且實話講,京城現在流行的還是宋臨安這一款風流公子的類型。
鑒於他此刻脆弱的精神狀態,我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怎麼好比呢?他宋臨安就算千般好,在我心裡自然還是你更親。」
裴恆看了我一眼,忽然嘆了口氣,「說到底你還是覺得他好。阿嵐,你也學會哄人了。」
這是不信我的話?
「沒關係,你肯花心思哄我,我已經很開心了。」
不是,你這樣子可不像是開心啊……
我今天跟著裴恆一起心緒大起大落,加上這幾日都沒休息好,此刻腦子裡已經是一團漿糊,不想再去深究。
我伸了伸懶腰,「開心就好,那你早些休息。我在這兒守了你三天,現在眼皮都要打架了。」
裴恆問,「你前幾日,都在這裡睡的?」
我指了指旁邊的睡榻,「喏!那兒。」
裴恆說:「那能不能再陪我一晚?」
「啥?」
「在陌生的院子,我睡不著。」
這裴恆怎麼失憶,變得這麼嬌氣了?
從前野外都睡過,現在跟我說在陌生的院子睡不著?
裴恆見我不做聲,一邊偷瞄我的表情一邊繼續說。
「外面又冷又黑,走回你的屋子還要穿過院子,你都這麼累了,不如在這裡歇下。」
「你要是怕睡不好,可以到床上來,反正床夠大……而且我們小時候也不是沒有一起睡過。」
嘖,裴恆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算盤珠子都要蹦我臉上了。
我同裴恆成婚後,一直是分房睡的。
不過我如今既然知道了他的心意,也打算跟他試試,那睡一起倒也沒什麼。
反正他現在這個情況,想做什麼也是有心無力。
還有一點就是,我真的睏了。
我打了個哈欠走過去,「行,那你往邊上讓讓。」
裴恆紅著臉讓出了大半個床的位置。
我抿嘴笑了笑,躺下便睡著了。
失去最後的意識前,我感覺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輕輕拂過我的額頭。
帶著淡淡的松柏香氣。
是裴恆的味道。
12
養傷的日子裡,裴恆十分配合,讓喝藥就喝藥,讓睡覺就睡覺。
除了偶爾宋臨安來送東西的時候會炸毛外,大部分時間都十分乖巧。
其實說起來,跟裴恆相處,比跟宋臨安自在一點。
從前我跟宋臨安在一起,時時刻刻要維持自己最完美的狀態,不想讓他看見一點瑕疵。
但在裴恆面前不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見過他屁股開花,他見過我初潮把裙子染紅。
誰也別笑話誰。
我在他面前可以吃三大碗飯,也可以大聲痛哭並拿他的袖子擦眼淚。
宋臨安會送我清雅的蘭花,珍貴的首飾,價值萬金的蜀錦。
裴恆會送我長劍,送我寶馬,送我白花花的銀票和鋪子。
我與裴恆當這一年有名無實的夫妻,其實過得十分快活。
我夸一句某某公子白衣出塵,他表面說搔首弄姿,沒幾日就別彆扭扭換上一身白衣在我眼前晃悠。
我弄丟了很喜歡的木雕狗,他就背著我悄悄練了好幾天,雕出了一隻一模一樣的。
然後雲淡風輕地遞給我,「隨手雕了一隻,給你吧,別再弄丟了。」
我喜歡偷偷給一些不可言說的話本子畫插圖,他就親自讀我喜歡的話本子,並且給我畫提建議。
他甚至願意跟我一起討論女主和哪個男主最配。
雖然我倆經常因為對男主的審美不同而吵架。
我忽然意識到,從小到大,他其實一直將我的每句話放在心上。
只是從前他太彆扭,我太遲鈍。
失憶後大約是受了「我已經成親但新郎不是他」這件事的刺激。
反而豁了出去,但他主動的方式,也奇奇怪怪的。
有時候他遞茶杯給我時,會故意摩挲一下我的手指。
有時候一同看戲時,他會坐得離我十分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噴洒在我的頸間。
睡覺的時候他將我抱在懷裡,早上醒來時再假裝無辜地把手拿開。
園子裡的臘梅開了,我折了兩支送到隔壁去給康寧郡主。
他就故意不穿大氅,眼巴巴地等在門口。
我讓他進屋子,他卻垂著眼道:「我就在這裡等你。」
他以為我看不出來他在故意裝可憐嗎?!
但我真的,活了二十年,第一回看見裴恆裝可憐!
我值了!
13
養了一個冬天,裴恆的腿終於好了。
我急忙拉上他去寺廟還願。
裴恆與主持是棋友,先去同他打招呼。
我去正殿里還願,卻碰見康寧郡主。
我有些驚喜地同她打招呼:「乾娘,好巧。」
康寧郡主笑道:「不巧,我是專程來尋你的。」
我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勢。
康寧郡主拉著我的手,「阿嵐,我從見你第一面就很喜歡你。」
「我一直盼著你能嫁給臨安,做我女兒,可惜那個不爭氣的……」
「但我偶然得知你成婚一年尚未圓房……」
我瞪大眼睛,「娘娘你怎麼會連這個都知道?」
康寧郡主掩唇笑,「還是淑敏跟我說的!」
我扶額嘆氣。
這也怪我,前些日子淑敏嫁了人。
我們聚會時她一臉春心蕩漾,悄悄同我說春宮圖誠不欺她。
說她家相公在床上多麼威武,然後又問我裴恆表現如何。
我雖沒實踐,但也曉得這種事,自然是次數是越多越好。
便隨口胡謅了個一夜七次,每次一個時辰。
淑敏立刻笑了起來,笑完了忽然又嚴肅地問我,「你們倆不會是到現在還沒圓房吧?」
我大驚,「你怎麼知道?」
淑敏彈了彈我的額頭,「但凡你們圓房了,你也說不出這樣離譜的話來。」
淑敏又道,「你該不會其實心裡還念著臨安表哥吧?」
我擺擺手,「那不能夠。」
誰知這小妮子一點也藏不住話,轉頭就把我賣了。
康寧郡主見我明白過來,繼續道。
「如今你已經嫁人,有些話我本不該問。」
「可我瞧著我家那個不爭氣的,一顆心都系在你身上。只能豁出我這張老臉再來替他問一問你。」
「你同小裴將軍成婚,當初本就是有賭氣的成分在,如今你們一年還未圓房……」
「阿嵐,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你心裡喜歡的到底是誰?」
我心裡喜歡誰呢?
我從前見著宋臨安,滿心都是崇拜與歡喜。
可我見著裴恆,會生氣,會難過,會不知所措,會覺得自己對他還不夠好。
這些日子我沒有對裴恆明確表態,是因為我總擔心我沒有認清自己的心,給他錯誤的信號。
宋臨安和裴恆那麼不同,我如果喜歡宋臨安這樣的,怎麼會喜歡裴恆呢?
他的愛意太炙熱,我好怕辜負他。
我抬頭望著牆上的佛偈。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我忽然從未覺得如此靈台清明,那些從前困住我思緒的霧氣忽然煙消雲散。
我勾起嘴角,目光澄澈地看向康寧郡主,「郡主,我想清楚了。」
「我喜歡我的夫君。」
「哐當」一聲,身後有什麼東西掉落。
我和康寧郡主同時轉頭,並沒有看見人。
康寧郡主身邊的婢女走到游廊的牆後去看了一眼,回話道。
「沒瞧見人,只有地上一個孤零零的棋盒,黑子白子滾落了一地。」
14
我沒有與郡主多聊,而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我的心意告訴裴恆。
可是裴恆卻不見了。
我去找主持,主持說他早就抱著一盒棋子離開。
我忽然想起游廊牆後那一地棋子。
難道偷聽的人是裴恆?
糟了,他該不會是只聽到最後那句「我喜歡我的夫君」,然後就誤會了吧?
我急匆匆地下山,在半山腰碰到宋臨安。
他一把拉住我,「阿嵐,你跟裴恆吵架了?」
我急忙詢問,「你見過他嗎?」
宋臨安點點頭,「剛剛在山腳碰到他,他拉著我說了一堆奇怪的話,還把這個給我了,說什麼物歸原主。」
宋臨安手裡是一塊玉佩。
我看著玉佩,忽然眼眶一熱。
有段時間我看的話本子都是用玉佩定情,就廢寢忘食地雕了一塊說要送給宋臨安。
沒幾天裴恆不知道發什麼瘋,非要與我比賽投壺。
因為從前我回回都贏,便託大說要是我輸了,彩頭隨他選。
結果那一次他竟然贏了,還非要了我這塊玉佩去。
我問他幹嘛非要這個。
他冷哼一聲,「因為看起來最值錢。」
這個傻子!
15
我騎著快馬回了京,結果將軍府的人說裴恆沒有回去過。
我又回了我們自己的府邸,也說裴恆沒回去過。
我殺回京郊別苑,裴恆也不在。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
忽然聽下人議論,聽說委宛山谷中,不知怎麼多了一片海棠林。
如今陽春三月,海棠正盛,遠遠望去一片粉雲,美不勝收。
我忽然福至心靈,立刻駕馬趕了過去。
從前我堂姐夫親手為堂姐種了一片桃林。
然後在桃花盛開時,將這片桃林作為聘禮之一,向我堂姐提親。
那片桃林給小小的我帶來了大大的震撼。
我一邊為堂姐流淚一邊跟裴恆說,要是有誰能送我一片海棠林,嗚嗚嗚那我也願意嫁了。
畢竟一顆海棠可比一顆桃樹貴多了。
委宛山上這一處風水寶地,還是我和裴恆從前迷路時誤入的。
我依著記憶七拐八拐才走到。
我站在山谷口,看見眼前鋪天蓋地的粉色,再次被狠狠震撼了。
我一步一步走入海棠林中,春風捲起花瓣雨落了我一身。
撥開一處花枝後,我終於見到了裴恆。
他坐在地上,單腳屈膝,靠在一棵雙色海棠的樹幹上,身邊堆滿了空酒罈。
手裡還拿著一壇。
他聽見響動,偏頭看了我一眼,並不理我。
又自顧自地仰頭灌下一口酒。
我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按住他的酒罈,「小裴,別喝了。」
他抬起水光瀲灩的雙眸,沖我一笑。
「阿嵐,你今日在夢裡,怎麼肯同我說話了?」
「往回我一開口,你就消失了。」
原來,他以為現在在做夢?
我捏捏他紅撲撲的臉,「痛不痛?」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臉頰在我手心蹭了蹭。
「真好,原來喝了酒的夢這樣真實。」
「都說不是夢啊,快走啦。」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起身想拉他起來。
結果裴恆一用力,我反而一個沒站穩跌到了裴恆懷裡。
裴恆翻身,雙手撐在我的兩側。
他低頭碰了碰我的鼻尖, 炙熱的呼吸帶著酒香與我呼吸交纏。
這些年閱話本無數的我,腦海里忽然冒出許多不可言說的片段。
裴恆鼻子這麼挺,那裡會不會也……?
裴恆只痴痴地看著我,目光猶如實質般反覆在我的唇間描摹。
他眼中涌動著壓抑的炙熱, 身子卻不敢越雷池一步。
只反覆喃喃道:「阿嵐,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不比他差的。」
「不要喜歡他了, 喜歡我好不好?」
「好。」我笑著回他, 「只喜歡你。」
他瞪大眼睛, 好似不敢相信。
我一把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拉近他的臉,抬頭吻了他一下。
唔,是我最愛的桂花釀。
「這下信了吧?」
裴恆愣了一下,忽然伸手按住我的後腦勺, 重重地吻了上來。
「不信。」
我終於知道淑敏說起這件事, 為什麼一臉春心蕩漾了。
僅僅是親吻,已經讓我臉紅腰軟, 春水泛濫。
裴恆將我抱到旁邊小屋的床上時。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春夢。
結實的腹肌, 遒勁有力的手臂, 汗珠一滴一滴滾動……
但是這一次,我沉醉其中,不願醒來。
16
講真,我覺得我上次對著淑敏說的也不算胡謅。
裴恆真的一夜七次!
淑敏單說這個事舒服, 沒跟我說事後全身會像被車軲轆碾過一般酸痛啊!
我迷迷糊糊覺得有誰在描摹我的眉眼, 睜眼一看,原來裴恆已經醒了。
我後知後覺地有點害羞, 腦袋往被子裡縮了縮。
裴恆撫著我的臉說:「別躲。」
「我真怕這是一場夢。」他低頭溫柔地注視著我。
「夫人, 能不能把你昨夜說的話,再同我說一遍?」
我握住他帶著些薄繭的手指, 紅著臉道:「從今往後, 只喜歡你。」
誒, 等等, 他叫我什麼, 夫人?
我驚喜地抬眼:「你恢復記憶啦?」
裴恆點點頭。
我得意地坐起來靠在床頭,「那我要好好問問你,你是什麼時候對我動心的?」
「等等, 讓我猜一猜, 是不是我十一歲那年,騎馬贏過你的時候。」
裴恆搖搖頭, 「在更早之前。」
「更早?是多早?」
裴恆目光望著窗外的海棠花海。
那一年他被一群小孩欺負, 扎著馬尾的少女騎著小馬衝過來, 大聲道, 「都給我滾開!」
「從今以後,裴恆歸我罩,你們誰不服, 就來跟我打一架。」
少女跳下馬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身邊,沖灰頭土臉的他伸出手。
「起來,我帶你去騎馬玩~」
裴恆抬起頭, 明晃晃的太陽在少女身後,亮得他睜不開眼。
他努力瞪大眼睛,終於看清了她彎彎的眉眼。
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