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跟我相愛,沈熠真和家裡鬧翻。
家境優渥的小少爺跟我窩在狹小的單間裡,吃拼好飯,打零工為生。
耗了一年半,他媽媽終於受不了來跟他求和。
當天晚上,他抱著我,不停地親,一臉興奮。
「寶貝,我要帶你回家,讓你過上好日子。」
「好。」
他滿意入睡,我眷戀地看著他的睡顏發獃。
我騙了他。
我不跟他回家,我們是各回各家。
他媽媽為了分開我們,連親生父母都幫我找到了。
「你什麼都不能給真真,你只會讓他受苦。」
誰能忍心他一直吃苦呢?所以我走了。
後來,我在茶園曬太陽,他舉著我的照片全網直播。
「誰看見我老婆了?我那麼大一個活生生的老婆不見了?」
「有沒有人管呀,我要報警了。」
我頂著烈日採茶,他在自己的訂婚宴上大鬧。
對著媒體狂喊。
「孟溪然,你今天不來搶婚我跟你沒完!」
「我抓到你,我要把你鎖在床上。」
「嗚嗚嗚,你真的不來搶婚。」
「天殺的,我老婆始亂終棄呀。」
等他找到我,我正在學習炒茶。
他抹了一把路邊的泥在臉上,將衣服撕得破爛。
坐在我家門口哭喊。
「沒天理啦,始亂終棄啦,拋夫棄子啦。」
「孟溪然,你要是不出來為我們負責,我和崽崽就不走了。」
小貓從他懷裡探出頭,「喵」了一聲,被他抹了滿臉泥。
「你知道我們父子倆,沒有老婆和男媽媽過得多慘嗎?」
髒兮兮的小貓,「喵~(慘)。」
不是,他有病呀。
1
沈熠真是瘸著腿回來的。
牛仔褲擦破了,上面沾染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但臉上掛著很明媚的笑,像六月的驕陽。
一點點驅散藏在昏暗中,我身上的寒冷。
崽崽蜷在我腳背上,「喵喵」叫了兩聲。
看見沈熠真回來,追著尾巴回到了自己的小窩。
傷口不深,但裡面有細細的泥沙。
我給他消毒的時候,他疼得齜牙咧嘴。
一邊抽氣,一邊往我嘴裡塞點心。
「好吃嗎?好吃嗎?」
「是茶悅樓的栗子酥,之前我們吃過的……嘶~我跟你說。」
「我媽媽來找我求和了,她默認我們在一起了。」
「以後我們永遠也不分開了。」
眼淚沒忍住,砸在他腿上。
濺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的眼淚,在沈熠真這裡一直重若千金。
他腿一顫,沾著點心屑的手指帶著香甜,又帶著被生活磨出的粗糲。
小心翼翼地托起我的臉。
「寶貝,你怎麼哭了?」
「我是不是喂得太急了,噎著你了?」
「我去給你倒水。」
動作間,傷口又滲出一點血跡。
我拉住他的胳膊,有些失聲,嗓子似乎真的被香甜糊住了。
咽不下去,熬成了苦澀。
我拚命搖頭,試圖將溢出來的淚水,重新晃入眼眶裡,再自己咽下。
「那你怎麼了呀,寶貝。」
他靠過來,聲音又輕又溫柔。
「哪裡不開心,你告訴我。」
「是不是工作受氣了?我們不幹了。」
「還是,你不想面對我媽媽?」
「寶貝,我代我媽媽向你道歉好不好,之前的事情,是她不對。」
他抱著我輕拍我的背。
「如果你不想見她,就不見了,不想跟我回家,就算啦。」
「她不會再擾亂我們求職了,我們換個工作,再重新租個有陽台的房子吧。」
「沒有,都沒有。」
我能怪她什麼呢?
誰知道了自己的兒子喜歡上一個男生,不惜跟家裡鬧翻能不急。
她讓我們找不到體面的工作,只是想要逼沈熠真回家。
她讓我離開,只是為了沈熠真不為我放棄更多。
沈熠真是她捧在掌心二十多年的珍寶。
我才是那個後來的竊賊。
就算我也是真心將沈熠真捧在掌心,置在心尖。
苦澀被咽下,我得了喘息掩下情緒。
「我是心疼你摔跤了,膝蓋都破了,萬一留疤了。」
那輛老舊的二手摩托車,是我們在二手市場三百塊買來的。
不防雨不防曬,車身掉漆,油門加不起來,剎車還偶爾失靈。
沈熠真認識我之前,有一輛很帥氣的摩托車,在陽光下車身會閃閃發光,他曾經騎著它,去摩旅穿行無人公路看盡山川湖海。
被攝影師隨手拍下的照片,頭盔取下露出的半張臉,說不盡的少年意氣。
神情驕傲,眼眸明亮。
看見鏡頭後大大方方笑出幾顆潔白的牙和腮邊兩粒梨渦。
那組照片,一夜的轉載量就破了千萬。
他還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有一棟帶著花園和泳池的獨棟小別墅。
地下車庫常年亮若白晝,停滿了各種類型的車,他最愛那輛紅色超跑。
他穿的衣服,沒有牌子,都是設計師上門,量身定做,舒適有型。
而我,什麼都沒有。
就像沈媽媽說的。
「你除了虛無縹緲的愛,什麼都給不了真真。」
愛沒有重量,難以區分高低貴賤。
可加上現實,就不一樣了。
我的愛不能替他遮風擋雨,只會讓他布滿傷痕,日子越過越差。
我一個人可以吃很多苦,但我們倆不行,他的苦難,都是我帶來的。
2
沈熠真鬆了一口氣,神情放鬆下來。
每次看見沈熠真受傷,我都很容易淚失禁。
他安慰我都有了經驗。
「不哭了,我不疼,我剛裝的。」
「我想讓你心疼我,你親親我唄。」
「我著急回來見你嘛,騎車沒注意。」
沈熠真蹭著我的脖頸撒嬌,聲音軟軟的。
「寶貝……」
晚餐是外賣送來的,算得上滿漢全席了。
派送員看著我們簡陋的房間和幾大袋金額能付我們兩年房租的餐食。
一步三回頭。
都是沈熠真從前帶我吃過,我說過愛吃的菜。
「我媽這次是真的跟我求和了,她把我卡都恢復了。」
「房子的鑰匙也還給我了。」
「她還給我看照片了,我們之前扦插的野薔薇,她都找人照顧得很好,開了一大片呢。」
沈熠真幫我拿筷子,給我夾菜。
兩人一貓,圍著一大桌擺不下,疊起來的菜,背景是城中村的出租屋。
簡單的廚房用具擺在角落裡,一個電飯煲,一口小鍋。
牆上掛著沒吃完的半袋麵條和開封沒吃完的下飯菜。
在沈媽媽的干預下,我們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也沒有大公司留下我們。
為了生活,我們一人打兩三份工。
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累到回來抬手都費勁。
麵條是最常吃的,便宜,不費事。
最重要的是,好喂。
無論誰累到躺下,另外一個人都可以端著熱騰騰的面,吹到適宜的溫度,一口口喂給自己累到不想睜眼的愛人。
最開始的時候,沈熠真常常含著面就睡著了。
粗糙的衣料讓他皮膚起了一片片紅疹,他原本白皙的皮膚也被曬成了小麥色。
我們所處的世界,被割裂成兩個陣營,貧窮的我,富貴的他。
他渾然不覺,受傷的腿搭在我身上,用筷子夾著特意給崽崽點的小黃魚。
一點點喂給它吃。
崽崽是我們剛搬來城中村時撿到的小奶貓。
髒兮兮一團蜷在垃圾場旁邊,奶白色的毛上全是不明污漬。
發出微弱的「喵喵」聲。
我們兩人在不知道未來怎樣的情況下,將它撿回家,洗乾淨。
買了最便宜的羊奶,讓它睡在我們中間。
一點點養活了。
斷奶後,我們吃什麼,它就吃什麼。
一點也不挑。
名字是沈熠真取的,他說我們一起養大的,就是我們的崽。
3
夜裡我們抱在一起睡,沈熠真的手開始不老實。
我輕輕推他。
「腿,一會兒再出血了。」
他手不停,語調委委屈屈的。
「不會的,我小心一點。」
「想要。」
「好然然,寶貝兒,哥哥……」
理智的弦斷了,任由他擺弄。
一隻手被他扣在頭頂,一隻手護著他的膝蓋。
他的吻像一團火,將我從內到外點燃。
我越是配合,他越是興奮。
聽著呢喃在耳畔的情話,眼神失神瞬間流露出茫然。
被他的懷抱摟緊。
他聲音帶著低啞。
「哥,你叫我什麼?」
我張嘴,破碎的音節。
「真真……啊……」很深一下,「沈熠真!」
「答錯了。」
汗滴在我臉上,他眼裡閃過一絲不安。
我傾身抱著他,把自己送給他。
「老公。」
老舊的白熾燈晃出一圈一圈光暈。
我在溺水,抱著我的浮木。
沈熠真吻我的眼角,把我揉碎了又重新組裝。
他問我。
「哥,你有心事?」
我讓沈熠真看出破綻了,如果現在不說些什麼,他肯定會起疑。
我親了親他汗津津的額頭。
「嗯,有點心慌和迷茫,不知道為什麼。」
他點了點我的鼻尖。
「別怕,我會一直在的。」
「寶貝,我要帶你回家,讓你過上好日子。」
「等一切穩定,我們結婚好不好?」
他璀璨的眼眸里倒映著我的臉。
在等著我的回答。
「好。」
我答應他的事情,從來沒有騙過他。
他放下心來,滿意抱著我入睡。
我眷戀地看著他的睡顏發獃。
但這次,我騙了他。
我不能跟他結婚,不能跟他回家。
我們是各回各家。
他媽媽為了讓我們分開,連親生父母都幫我找到了。
4
就在今天上午,沈媽媽來到了我打工的飯店。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沈媽媽,但每一次見她都不一樣。
第一次見她,是在大學。
氣質高貴的沈媽媽帶著人,將宿舍里里外外收拾檢查了一遍,順便把空調,飲水機,熱水器換了個新的,連同床墊、床上用品。
走的時候還順帶給宿舍添置了一台放滿各種飲料的冰箱。
往我手裡塞了滿滿一大袋進口零食,拍著我的手說。
「我家真真第一次住宿舍,希望你們好好相處,相互照顧。」
這所國內頂尖的大學,有一個軍訓必須住宿的硬性規定。
半個月的軍訓,沈媽媽幾乎想要將宿舍重新裝修一遍。
沈媽媽走後,沈熠真勾著我的脖子,聲音清潤,梨渦清甜。
身上帶著很有朝氣的香味。
「你好呀,我叫沈熠真。」
第二次見面,我去沈熠真送資料,剛好遇到沈媽媽帶著人給沈熠真量尺寸做衣服。
她笑得很溫柔,不由分說地拉著我,給我也做了幾件新衣服。
沈熠真湊過來。
「我覺得溪然穿什麼都好看。」
第三次見面,我留宿在沈熠真家裡,帶著高熱後的虛浮。
沈媽媽從國外回來,溫熱的手貼著我的額頭,語氣溫柔像媽媽。
她洗手做羹湯,在飯桌上給我夾菜,笑著讓我隨意,當自己家。
沈熠真偷偷吻我。
「哥,搬來跟我住吧,媽媽說的。」
第四次見面,撞見了我和沈熠真接吻。
她強勢崩潰和沈熠真大吵一架,看我的眼神冰冷。
最後我和沈熠真都滾了出去,搬回了宿舍。
第五次見面,我們畢業,沈媽媽連車窗都沒有搖下來。
「你們遲早會後悔的,學會認清現實,知難而退。」
沈熠真緊緊握著我的手。
「我才不會後悔。」
「我愛孟溪然。」
第六次見面,沈媽媽臉上是藏不住的疲態,看我的眼裡,沒有任何情緒。
她讓我放過沈熠真。
「你不能因為你自以為高尚的愛情毀了他原本擁有的一切。」
「還有他的未來,你想過沒有?」
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我以為我沒有父母。
她連我的父母都找到了。
我的親生父母找我找了好多年,想帶我回家。
沈媽媽的眼淚落下來。
「你什麼都不能給真真,你只會讓他受苦。」
「成為一個被人鄙夷的同性戀。」
「孟溪然,你放過真真吧。」
其實我們抗爭的一年半,沈媽媽要知難而退的人,不是沈熠真,而是我。
真心愛一個人,不會情願讓他跟著自己吃苦。
我要走的時候,沈媽媽遞給我一張卡。
「溪然,卡里有一百五十萬,你拿著吧。」
「你父母看起來也很樸素……」
是很樸素,皮膚黝黑,手上還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
「阿姨,我以後有了一百五十萬,也可以在你這裡買走沈熠真嗎?」
沈媽媽愣住。
「阿姨,一百五十萬在我這裡買不到沈熠真,他的人他的情,在我這裡也是無價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回頭。
「但我拿了,就是那個意思。」
我的沈熠真,抱著我的腰,等著帶我回家。
他的指腹變得粗糙,跟我擠在小小的房間,小小的床上,每一絲呼吸,都帶著疲憊。
我不忍心你繼續吃苦了,對不起,真真。
5
我離開那天,什麼都沒帶走。
包括崽崽。
崽崽很聰明,追上來咬我的褲腿,用爪子扒拉我的鞋子。
我蹲下來,揉了揉它的腦袋。
「乖呀,你跟著爸爸會過得更好。」
沈熠真的家很大,以後崽崽會有很多玩具,會有自己的小窩,會有貓糧,小零食……總之,比跟著我好。
我把崽崽抱回窩裡,它又追上來。
連續好幾次。
我只好連它都騙。
「乖呀,媽媽很快就回來。」
6
車程很久,從飛機轉了高鐵又換了火車倒了大巴。
坐在我對面的夫妻,一直小心翼翼看著我。
全程不敢眨眼,像是生怕我會走丟。
我嘆了口氣。
「爸媽,你們休息會兒吧。」
兩人眼睛亮了,又瞬間哭了出來。
媽媽哭倒在我懷裡,淚水打濕了我的衣袖。
「寶寶,媽媽的寶寶。」
我被人販子抱走那一年,剛會叫媽媽。
今年我二十三歲了。
我們分離了二十多年。
哭累了,兩人挨著我睡,兩處溫暖。
讓我的心一點點柔軟下來。
我的輪廓像爸爸,我的五官像媽媽。
這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像一根名叫血緣的線,相隔千萬里沒感覺,
一旦靠近,就下意識被吸引,被纏繞。
我家在一片茶園裡,一棟兩層樓的木房子。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茶山,隔著距離,周圍零散地錯落著磚瓦房。
媽媽一進家門就開始收拾房子。
「寶寶,你隨便坐啊,媽媽收拾收拾。」
房子很老,處處有歲月的痕跡,但是很乾凈。
牆上有一面照片,掛著我小時候的照片。
在媽媽肚子裡的我,出生很小很小的我,會站小小的我。
虎頭虎腦地騎在男人肩膀上,手裡舉著一支茶花。
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沈熠真也有這樣的照片,厚厚幾大本相冊。
從他很小的時候,一直拍到很大的時候。
如果我當年沒有被拐,也許我也會有這麼多的照片。
準備給我的房間,還有小孩的木馬和不同年歲男孩會喜歡的玩具。
撥浪鼓已經摸得褪色,看不出從前的樣子。
媽媽在鋪床,純棉的天藍色四件套。
爸爸搓著手,像怎樣都看不夠我。
「兒子,這家還是你小時候住的,我們這麼多年一直不敢動。」
「我們一邊找你,一邊期盼你腦中有一點點家的記憶,擔心你找回來家不見了。」
「現在看著是破舊了一點,你要是不喜歡我們可以重新裝修。」
「沒有,我很喜歡。」
父母是真的愛我,又對我愧疚。
不是他們的錯。
小木屋很好,不用為了我做別的。
他們這些年也不容易。
7
第一個晚上,我沒有失眠。
但是夢見了沈熠真。
夢見他滿心歡喜地帶著花回到我們的小屋子。
崽崽「喵喵」圍著他叫,他找了好幾圈,蹲下來戳戳崽崽的鼻子。
「你媽媽呢?哪裡去了?」
沈熠真在房間裡等了很久,追著崽崽玩,把臉埋在我的枕頭上叫寶貝。
嘴角的笑意落到一處時落了下來,下床的時候膝蓋磕到了床腳,眼眶紅了。
我拿走了,屬於我的那本假的結婚證。
結婚證是假的,五塊七一本在小攤販上買的,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我們還特意化了妝做了造型,去拍了紅底的證件照。
我的電話打不通,手機被他捏在手裡,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