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聽見我的回答,陸霆舟將我的身體擺正。
「江豈!你為什麼總坐不好?」
他皺眉看著我,嚴肅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頭暈?」
「我只是有點累了。」
我的聲音很小。
低垂著睫毛,語氣聽起來像在哀求:「讓我睡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江豈——」
我終於閉上眼睛。
陸霆舟後面說的話,我還是沒能聽清……
05
「砰!」的一聲。
搶救室的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
我猛然清醒,睜開眼。
看見陸霆舟站起身,走了過去。
「醫生,他怎麼樣?」
「情況已經穩定了。」醫生道,「車禍並沒有造成什麼嚴重外傷。患者只是受到些驚嚇,信息素紊亂才導致昏迷的。
「聽患者說,您跟他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如果方便的話,等一下回到病房,您可以適當釋放一些信息素安撫他。」
陸霆舟神情稍霽,點頭道:「好的,謝謝。」
我舒了口氣,起身站到陸霆舟身後,對他說:「我沒撒謊。車禍時,我真的避開他——」
說著,陸霆舟突然轉身,徑直穿過了我。
我驚愕地回頭,竟看見自己的身體仍坐在長椅上。
頭輕輕歪向一邊,眼睫緊閉。
「江豈,」陸霆舟直直站在我面前,語氣僵硬地說,「算你運氣好。
「尤嘉沒事了,不會有人把你送進監獄。
「所以,別裝睡了。」
沒有裝睡。
我垂眸,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指尖。
驚訝地、遲滯地想:我好像……已經死掉了。
「霆舟哥……」
身後響起尤嘉的聲音。
他躺在病床上,一瞬不瞬地望過來。
眼神里滿是委屈和痛楚。
陸霆舟走到他床邊,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一旁的助理說:「你就在這裡等,我倒要看他能裝多久。」
說完,他陪著尤嘉一同進了病房。
我站在原地,逐漸被一縷縷熟悉的 Alpha 信息素纏繞、牽引。
是陸霆舟的信息素。
因為曾經被標記過。
所以即便已經變成魂魄。
我依然能迅速識別他的信息素氣味。
然後難以自控地渴求、臣服。
哪怕我清楚地明白。
這信息素不是為我釋放的。
我本能地循著信息素,來到了尤嘉的病房。
雪鬆氣味的 Alpha 信息素緩緩地、源源不斷地在空氣中流淌。
我站在病房門口,像一個等候別人殘羹剩菜的乞丐。
尤嘉半倚在病床上,顯得羸弱。
他小聲問床旁的陸霆舟:「江豈……他沒事吧?」
「他能有什麼事?」
陸霆舟看向門外,蹙眉道:「只是額頭有些擦傷罷了。」
尤嘉垂眸道:「他沒事就好。否則,他一定更恨我了。」
「霆舟哥,我還是儘快從你家搬出去吧。」
「因為我不知道今後怎麼面對江豈,也怕他會再……」
怕我會再害你?
我不禁感嘆尤嘉的演技。
幾句話,已經將我的罪名坐實。
「今天的事,江豈的確有錯。」
陸霆舟冷聲道:「我會讓他來向你道歉。」
說完,陸霆舟起身向病房外走去。
06
陸霆舟向我走來。
他身材高大。
肩背的線條流暢平直。
穿著我熟悉的深灰色高定西裝。
兩個月前,他也是穿著這套西裝,來參加研究院年會的。
碩士畢業後,我考試進入研究院,從事新型材料的研發。
研究院的領導不知道我結婚了,更不知道我的 Alpha 是陸氏集團的總裁。
因為陸氏集團注資了多項研究。
所以院長提前一周就邀請了陸霆舟。
但年會過半,陸霆舟還是沒有來。
院長和幾位主任斷定他不會來了。
就索性放開了喝。
他們在酒桌上說要替我尋找條件適合的 Alpha,不停勸我喝酒。
我喝了兩杯,準備拒絕第三杯的時候,陸霆舟來了。
「江豈。」
他走過來,身上沾染著深秋的涼氣,站到我身邊。
院長踉蹌著走來給他倒酒。
他抬手拒絕了:「我不是來喝酒的。」
然後垂眸對站在身側的我說:「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跟婚姻登記時,被迫坐在一起拍照的感覺不一樣。
陸霆舟真的站在了我的身邊。
就好像,在我向他走了很多步之後。
他也終於向我走來了。
那天晚上,我的心臟像汽水瓶底的泡泡。
慢慢膨脹,然後迅速上升。
可是現在,陸霆舟明明站在我面前,卻猶如天塹。
永遠等不到。
我默默地想:等不到陸霆舟喜歡我的那一天。
如果當初聽從陸霆舟的建議,婉拒了婚約就好了。
沒有在一起的話,我大概還是會繼續默默喜歡他很多年。
但那樣也一定比現在好。
陸霆舟應該跟喜歡的人結婚。
而不是跟我。
「別,霆舟哥——」
陸霆舟走了幾步,就被尤嘉抓住手臂。
他急切道:「你先別走。」
「能再多陪我一會兒嗎?聞到你的信息素,我會感覺好一些。」
陸霆舟停下腳步,體貼地坐回床邊。
他又向門外看了眼,說:「好。」͏
「我還在這裡,他不會走。」
我僵立在原地,突然發覺其實陸霆舟什麼都知道。
知道自己被我深愛著。
知道我會永遠默默地站在他身旁。
被落下,也會努力跟上。
有他在的地方,我就不會先離開。
但是,陸霆舟。
這一次,
我要先走了……
病房靜默了片刻,陸霆舟的電話突然響起來。
他摁下接聽,對面傳來陌生的聲音:「您好,我是市醫院的醫生。請問您是江豈先生的 Alpha 嗎?」
陸霆舟:「是的。」
「江豈先生三天前在我院做過一次體檢。」
醫生繼續道:「他的血檢結果中,有一項激素水平異常。如果方便的話,您能通知他來進一步檢查嗎?他的電話我們實在打不通。」
陸霆舟的臉色驟然變了,問:「哪一項異常?嚴重嗎?」
「您先不用緊張,是孕激素。」
醫生笑著說:「他應該是懷孕了。」
07
尤嘉搬進家那天,我就感覺身體不舒服了。
但胃口和精神不佳,被陸霆舟誤認為是發脾氣、耍性子。
他習慣冷處理所有事。
以為我會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默默自愈。
所以我越堅持,陸霆舟就越生氣。
他故意不跟我講話。
回到家也不願多看我一眼。
不適日益加重……
我只好一個人去醫院體檢。
懷疑過是胃病、貧血。
卻沒想過會懷孕。
我忍不住輕撫自己的小腹。
那裡還很平坦。
我的寶寶,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要陪我一起消逝了……
眼眶酸脹到發燙。
我看向陸霆舟。
發現他已經掛了電話。
向病房外走去。
這一次,即便尤嘉叫他,他也沒有再回頭。
陸霆舟的步幅很大,很快便走到我面前。
「江豈。」
他的呼吸聲有些重,語氣還是嚴肅的:「起來,跟我去做檢查。」
也許是注意到了我蒼白的臉色。
他不再那麼凶地問:「什麼時候不舒服的?為什麼不跟我說?」
走廊盡頭有風吹來,從我們中間穿過。
我垂落在額前的頭髮被拂動。
卻依然安靜地坐著。
陸霆舟輕輕嘆了口氣,坐到我身旁:「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說著,他側身用指尖碰了碰我的額頭。
「現在起來,我就考慮原諒你。」
我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頭歪下去,抵在陸霆舟的手臂旁。
陸霆舟動了動:「再不起來,我就走——」
「啪嗒」一聲輕響。
一滴血驀地墜在陸霆舟的袖子上。
陸霆舟驟然睜大眼。
看見更多的血在自己衣服上洇開。
「江豈!」
他搖晃著我,聲音顫抖:「你怎麼回事?!」
我終於徹底癱軟在他懷裡,露出蒼白的臉和不斷溢出血液的口鼻。
「睜開眼睛!」
陸霆舟叫不醒我,抬頭對空蕩的走廊大聲吼:「醫生!醫生——」
醫護人員涌過來,將我推進搶救室。
留下陸霆舟僵立在門外。
他一直沉默,腳下沒有移動。
有護士走過來,對他說:「陸先生?尤嘉先生在找您,他想讓您去一下他的病房。」
陸霆舟似乎沒聽見,仍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搶救室大門。
又過了幾分鐘,尤嘉扶著輸液架從病房裡走出來了。
他站在陸霆舟身後,怯生生地說:「霆舟哥,江豈怎麼了?」
陸霆舟緩慢地轉頭看向他,目光森然地道:「車禍時,被撞到的只有江豈,對嗎?」
尤嘉啞口無言,臉色變得更蒼白了。
陸霆舟閉了閉眼,轉回頭去,背對他道:「待在病房,否則我不知道會對你做什麼。」
尤嘉踉蹌地往病房走,好幾次快要摔倒,陸霆舟也沒再看他一眼。
又過了少時,有醫生拿著單子從搶救室里走出來。
「陸先生,請問患者家屬在哪裡?」
「我就是。」陸霆舟嗓音艱澀:「我是他的 Alpha。」
醫生眼中閃過訝異。
說:「我還以為您是尤先生的——
「抱歉。」
還以為,是尤嘉的 Alpha?
我自嘲地笑。
是啊,的確很像吧。
醫生繼續道:「那請您在這張病危通知書上簽字。」
陸霆舟的手指動了動,卻遲遲沒有接。
只低聲重複:「病危……通知書?」
「患者的內臟破裂,造成了嚴重的內出血。」
醫生解釋道:「他剛才應該還喝了不少冷水,血液被稀釋,影響了凝血,加速了休克。」
「總之……患者情況很不好,您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
說完,醫生轉身進入搶救室。
陸霆舟仍舊站在原地,直到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
08
陸霆舟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腳也仿佛被釘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作為帝國罕有的頂級 Alpha,又出身優渥。
陸霆舟從來都是制定規則的那類人。
他被教育必須摒棄軟肋、藐視恐懼。
所以陸霆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感到害怕。
他不敢動,不敢聽。
卻沒辦法永遠閉著眼睛。
他看見醫護人員將鋪著白色被單的平車推了出來。
平車徐徐靠近。
白色被單蓋住全身,陸霆舟沒有看到江豈的臉。
但平車在他身側停了下來。
「患者的出血量太大了,內臟損傷也很嚴重。」
醫生低聲道:「抱歉,陸先生。請節哀。」
陸霆舟垂眸看著平車上的人。͏
不是的。
他想。
這不是江豈。
因為他一絲 Omega 的信息素氣味也沒有聞到。
獨屬於江豈的,小蒼蘭的香甜氣息。
一點也沒有。
「不可能。」
陸霆舟啞聲道:「他只是擦傷了額頭。」
「脾臟破裂初期的症狀的確比較隱匿,患者常常能正常生活、活動,可一旦血液將脾臟包膜撐破,患者就會突然休克,生還的可能也變得渺茫。」
醫生惋惜道:「如果江先生能在剛到醫院的時候就檢查的話……」
醫生看著陸霆舟木然的表情,沒有將話說完。
但陸霆舟還是回想到了自己來醫院見到江豈時的場景。
那時候護士正站在他面前。
也許就要帶江豈去做檢查。
遭遇車禍的人應該都要檢查的。
為什麼他沒去呢?
陸霆舟想起來了。
是因為他來了。
還釋放了壓制性的信息素。
因為他不允許江豈離開椅子。
懲罰似的,逼自己的 Omega 枯坐在搶救室門外。
江豈不舒服,江豈很口渴。
他去衛生間喝了水管里的冷水,臉就蒼白得一點血色也沒有了。
陸霆舟又回想到江豈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時的眼神。
那麼無助、驚慌。
可是自己還是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說江豈搞把戲,說江豈作。
然後江豈說累了。
說就睡一會兒……
可是已經很久了。
陸霆舟想:江豈,你該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