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陸霆舟冷戰的第七天。
我出了車禍。
他趕到醫院時。
我正完好無損地坐在搶救室門外的長椅上。
被搶救的,是他七天前帶回家的 Omega。
「江豈,你最好祈禱他沒事。」
陸霆舟怒不可遏,冷聲道:「否則,他受的罪,你要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於是我像個犯人一樣。
被自己的 Alpha 囚禁在一張冰冷的座椅上。
連內臟破裂、血液流滿腹腔。
都沒察覺……
01
我一直沒感覺到痛。
身體遭遇劇烈碰撞後,只感到持久的麻木和僵硬。
「先生?」
一位年輕護士走過來,指了指我的額頭,輕聲道:「您在流血,我幫您包紮一下吧。」
我搖了搖頭。
護士擔心道:「您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車禍後還是做個詳細檢查比較好。有些傷患雖然一開始並沒有明顯外傷和不適,但其實——」
「江豈!」
熟悉的聲音突然從樓道的另一頭傳來。
頂級 Alpha 身穿黑色長風衣,裹挾著一身寒氣,快步走過來。
強勢的 S 級 Alpha 信息素蔓延在空氣中,無形的威壓嚇跑了護士。
陸霆舟走到我面前。
居高臨下,語氣森然地質問:「為什麼?!」
「什麼?」
我仰臉看他。
思維遲滯,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陸霆舟垂眸睨著我,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僅僅因為我帶尤嘉回家,你就想殺了他,對嗎?」
原來,
他以為我是故意載尤嘉製造車禍的。
「不是的。」
我垂下頭,否認道:「我是很介意、很討厭他,但我從沒想過害他。」
陸霆舟不假思索,怒意沉沉地低吼:「那為什麼你現在毫髮無傷地坐在這裡,而他卻在搶救?!」
他的話音落下,周遭世界猶如剎那止息。
寒冷從四肢湧向胸腔。
我極緩慢地仰起臉。
聲音滯澀地問:「所以……出事的應該是我,對嗎?」
可是,我才是你的 Omega 啊……
因為我平安無事,所以就能判定我是罪魁禍首嗎?
「江豈,你最好祈禱他沒事。」
陸霆舟無視我蒼白的臉,冷聲道:「否則,他受的罪,你要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心臟像被速凍一般,冷得發痛。
我僵硬地轉回頭,不再看他。
只是啞聲說:「把你還給他,也不夠嗎?」
陸霆舟神情不耐,沉聲道:「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讓尤嘉住進家裡,只是因為他得了嚴重的腺體疾病,需要暫時靠我的信息素緩解症狀。我們並不是——」
「打擾一下。」
兩位警察走過來,說:「請問您是江豈先生嗎?」
我點頭,答:「是。」
「我們剛從車禍的事故現場過來,有些問題需要您如實回答,您現在方便嗎?」
另一位警官補充道:「我們已經將您的車拖走進行詳細檢查了,但發現駕駛位損毀嚴重,想必您受傷不輕。所以想確認一下,您現在真的可以接受訊問嗎?」
剛想張口回答。
陸霆舟便看向我,蹙眉問道:「江豈,你受傷了?」
02
陸霆舟的目光掠過我的額頭。
「擦傷而已,」他語氣輕蔑,「跟裡面正在搶救的人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我笑了笑,像是自嘲,也像是累極了。
是啊,
跟尤嘉相比,我對陸霆舟來說的確是微不足道的吧……
「我沒事,」我淡淡對警官道,「您問吧。」
「江先生,您駕駛的轎車為什麼會突然撞上路旁的雕塑?」
「剎車失靈。」我低聲道,「快開到醫院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剎車失靈了。」
警官:「您上次做車檢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陸霆舟沉聲道,「他的車每個季度都會由專人送去保養。」
警官記錄著,繼續問道:「您原本是要載著尤嘉先生去哪裡?」
我:「醫院。」
「不許撒謊!」陸霆舟道,「尤嘉的複診日期根本不是今天。」
我解釋道:「他突然不舒服,拜託我開車送他去醫院。」
「怎麼可能?」陸霆舟打斷我,說:「尤嘉很怕你,躲你還躲不及,怎麼會向你求助?
「況且你一直對他有敵意,我不相信你會帶他去醫院。」
「我沒有撒謊。」
我閉了閉眼,嗓音顫抖:「因為他說如果我不送他去醫院,他就打電話給你,求你帶他去。」
「我……我不想你帶他去。」
陸霆舟皺眉問道:「為什麼?」
我雙唇啟闔,最終什麼也沒說。
是啊.
為什麼呢?
因為你是我的 Alpha 啊。
還因為我喜歡你。
結婚前,就已經喜歡很久很久了……
警官:「您還記得車禍發生時的場景嗎?」
「發現剎車失靈後,車速越來越快。」
「前方道路碰巧是紅燈,有很多人正等著過馬路。」
「我沒辦法,為了避開行人,猛打了一下方向盤。」
我微微蹙眉,努力回憶道:「可最後我明明刻意避開他坐的位置了,他不應該有生命危險的……」
思緒戛然而止。
我茫然地問:「你們……也在懷疑我嗎?」
「抱歉。」警官道:「目前該案還在調查中,您的嫌疑暫時不能排除。」
「所以在結案前,您不能離開本市,請您配合。」
警官離開了,走廊又變得冷寂。
我突然感覺很累,仰頭靠在椅背上,平靜地問陸霆舟:「你是不是很想讓我進監獄?」
也對,如果我因為危險駕駛坐了牢,你和尤嘉就可以順利地在一起了。
陸霆舟坐到我身邊,面色不虞地道:「你做了這種危險又卑劣的事,坐牢難道不是你應得的懲罰嗎?」
我疲憊地笑了笑。
「是啊……」
是懲罰。
因為我確實卑劣,靠著不光明的手段,才成為了陸霆舟的 Omega。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他總會愛上我的。
默默的陪伴,精心準備的早餐。
還有在他爆發易感期時,獻祭般的擁抱和撫慰。
現在看來,全部都像是笑話。
「江豈。」陸霆舟冷聲打斷我的思緒:「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我真是高估了你的羞恥心!」
一股莫名的脹痛從左側腰腹漫開。
我攥緊拳頭抵住痛處。
輕聲叫他的名字:「陸霆舟。」
像是沒聽到他的冷言冷語一樣,小心翼翼地問:「跟我結婚,你是不是很後悔?」
03
會跟陸霆舟結婚,是我十九歲便知道的事。
「江豈,算你命好。」
繼母瞪著我,沒好氣地道:「要是你沒分化成 Omega,陸家一定會藉機毀了這樁婚約。」
「以陸家現在的威望,就算是頂級 Omega 也要擠破頭,才能站在陸霆舟身邊!」
那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命好。
不是因為自己高攀了陸家。
而是因為可以跟自己默默喜歡了很多年的人結婚。
但我並沒有開心很久。
大學畢業前,陸霆舟找到了我。
他沒認出我,冷肅道:「麻煩你拒絕這門婚事。」
「你大可以說成是我的問題,隨便什麼理由。」
我垂著頭,把指尖攥進掌心裡,低聲說:「能問為什麼嗎?」
陸霆舟笑了。
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看我,聲音也不那麼冷了:「你是 Omega。」
「由你來說,會比較好。」
我被他的溫柔迷惑,追問道:「是因為你已經有戀人了嗎?」
「不是。」
他的眼神暗下來,說:「因為,我和他已經分手了。」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
那時跟陸霆舟分手的人,就是尤嘉。
後來我還是如願跟陸霆舟結婚了。
我僥倖地想:反正他已經分手了。
萬一呢?
萬一陸霆舟會喜歡我呢?
如果婚後一年還不喜歡。
到時我一定主動提出解除婚姻關係。
至少這一年,能讓我默默待在他身邊就很好。
可是人總是不滿足。
看見了就想陪伴。
然後便渴望擁抱、親吻、標記。
渴望徹底擁有。
直到現在,我甚至奢望陸霆舟其實是有一點喜歡我的。
哪怕,只是一點點……
「呵。」
陸霆舟嗤笑一聲,回答道:「如果我知道你會做這種事,我絕對不會妥協,絕對不會履行婚約。」
那就是後悔了吧。
想洒脫地笑一下,然後說:沒關係,我會跟陸家和江家的長輩們說清楚,然後解除婚姻關係。
但還是沒能笑出來。
腰腹的脹痛愈演愈烈。
我咬牙忍住悶哼,卻沒控制好身體。
一側手臂,連同頭頸都不小心靠到了陸霆舟身上。
他沒有躲開。
而是一把握住我的手臂。
「坐好!」
他聲色俱厲:「江豈,你是在裝可憐嗎?」
我竭力坐直身體,搖了搖頭。
無力地道:「你能不能幫我買一杯水?」
「怎麼?」陸霆舟睨著我,語氣譏誚,「想把我支開,然後趁機離開這裡?」
「不是的。」
我挨過一陣疼,無可奈何地說:「那我去一下衛生間。」
站直身體,疼痛突然變得不再明顯。
可能只是車禍時身體太緊張,肌肉拉傷了。
放下心來,突然覺得更口渴了。
我直接打開洗手間的水龍頭,彎腰掬一捧水來喝。
喝了不少冷水,又洗了把臉。
我才站在鏡子前,撩起上衣。
意外的,竟看見左側腰腹洇出大片青紫瘀斑。
觸目驚心。
車禍時撞到了嗎?
我想不起來了。
剛放下衣擺。
陸霆舟的身影赫然出現在身後。
不等我開口。
他突然蹙起眉頭,轉頭對樓道大聲喊道:「醫生!」
04
醫生很快趕來。
陸霆舟指著我,對醫生說:「拿瓶水給他。」
然後看向我被水沾濕的衣擺,神情冷然地道:「你又想搞什麼把戲?」
「出來坐好!」
於是我被陸霆舟拽出來,摁在冰涼的椅子上。
他仍舊坐在我身邊。
像看押罪犯一樣,不允許我離開搶救室門外的方寸之地。
這樣也好。
我苦澀地想:等尤嘉出來,陸霆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我送進監獄吧……
所以,以後應該都不會再有機會跟他講話了。
不如就趁現在,把話說開。
我喝下了一整瓶水。
卻忽然感到眩暈,身上的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空。
「陸霆舟。」
我靠在椅背上,低聲說:「有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應該跟你說聲對不起。
「其實,我那時並沒有按照你說的,跟家裡人拒絕這門婚事。」
心跳劇烈。
我輕輕喘息幾聲,才繼續說:「我當時騙你說……說我已經努力拒絕了。
「但實際上沒有。能跟你結婚,我好開心的。」
「怎麼會拒絕呢?」
看著陸霆舟投來的詫異眼神,我虛弱地笑了笑。
「陸霆舟,我愛你……好久了。
「你一定已經忘記了,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
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
在我家。
彼時江家的企業起勢迅猛。
父親意氣風發,在恢弘的別墅中舉辦婚宴。
我的新媽媽是過氣的 Omega 女星。
她帶著一個大我三歲的男孩,風光地住進了我的家。
婚宴前,父親把我拉到他們面前,讓我叫媽媽,叫哥哥。
我不願意,當眾挨了父親一巴掌。
面前,十一歲的男孩兒靠在繼母懷裡,咧著嘴巴笑。
婚宴時,男孩兒不停地把吃剩的肥肉和骨頭丟進我碗里。
我藉口離開。
他就追出來,在走廊盡頭堵住我,逼我跪下,叫他哥哥。͏
我仰頭瞪著他肥碩的臉,不客氣地道:「滾開!」
見他抬手想打我。
我便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
僅一腳,他就抱著肚子倒在地上。
刻意放大的哀嚎聲中,我看見站在走廊另一邊的陸霆舟。
他比我的繼兄還要高。
頸後貼著 Alpha 的抑制貼,神情冷漠地走過來。
我做好了被告發的準備,倔強地看著他。
但下一秒,陸霆舟居然抬腳踩在了繼兄的頭上。
「閉嘴。」
他俯身低聲說:「不想死的話,就說自己摔的。」
「聽懂了嗎?」
哀嚎變成嗚咽。
繼兄咬著牙點頭。
然後陸霆舟抬眸對我說:「踢得很漂亮。」
「你走吧,現在沒事了。」
陸霆舟說沒事了,就真的沒事了。
從那天起,繼兄再也沒有招惹過我。
也是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忘記陸霆舟。
「後來,我們上了同一所大學。」
我嘴角仍噙著笑意,眼皮卻重得抬不起來了。
「我那時候好開心的,總是想辦法製造跟你的偶遇。但是每次走到你面前,又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像個傻瓜。」
我漸漸支撐不住身體,歪著頭,很小聲地問陸霆舟:「我一直都很傻,是不是?」
「還以為你會記得我,以為你也會喜歡我,以為……你會相信我。」
我的額頭觸到了陸霆舟的肩膀。
這一次,他沒有躲開。
「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目的?」
陸霆舟語氣冰冷地說:「我已經履行了婚約,你應該滿意了。」
「我只是幫助一個生了重病的朋友,你又在作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