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完整後續

09

陸霆舟等了很久。

他沒等到江豈醒來，等來了江豈的父親和繼母。

江父沉著臉，問陸霆舟：「陸總，到底怎麼回事？！」

陸霆舟沒回答，江豈的繼母就拉住他的衣服，哭喪著臉說：「我們家唯一的 Omega，就這麼死了。以後江家怎麼辦啊？！

「陸總，你要負責啊……」

江父拉了她一下，卻看著陸霆舟的臉色，斥責妻子道：「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先把江豈的事情處理好！」

說完，他看見陸霆舟依舊神情恍惚。

就無奈地交代下屬去辦理遺體交接手續。

「陸總，江豈是我的孩子。」

「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在江家說不通。」

江父低聲說：

「等你心情平復一些，我們會來要一個說法。

「車禍的事，希望陸總能儘快調查清楚。」

江父帶著妻子走了，天色漸暗。

陸霆舟的電話響了。

鈴聲響了好幾輪，最後一位護士走來提醒他：「先生，您的電話。」

陸霆舟才接。

「是陸霆舟先生嗎？」

電話對面嚴肅道：「我們檢查了江豈先生的車，發現剎車油管是完好的。但奇怪的是，剎車總泵被人從內部破壞了。」

「這種手法很隱蔽，只有精通汽車構造的專業人員才能做到。」

「所以我們判斷，車禍應該與江豈先生無關，而是有人要害他。」

陸霆舟沉默地聽著，最後眸光變得晦暗。

電話掛斷，他的身體才終於動了。

他給秘書打去電話，說：「去查尤嘉這幾年在國外乾了些什麼，再查他的電話。」

「三天內跟他聯繫過的人，全部查明身份。」

幾個小時後。

尤嘉失蹤了。

他沒有用輪椅。

身體仿佛瞬間被治癒。

順利避開護士。

通過樓梯，從 22 樓步行離開了醫院。

不過尤嘉沒能跑太遠。

陸霆舟的人在他出境前找到了他。

「陸霆舟在哪？我要見他！」

被拖上車前，尤嘉掙扎著大喊：「你們要幹什麼？」

「陸霆舟不會放過你們的！我是他的 Omega！」

秘書冷淡地糾正道：「江豈先生才是陸總的 Omega。」

「可他根本就不愛江豈！」

尤嘉氣急敗壞地大叫：「結婚前不愛，結婚後也不愛。」

「如果愛他，怎麼會讓我住進他們家？！」

「如果愛他，怎麼會不相信他，讓他死在醫院裡？！」

尤嘉笑出來，嘲諷道：「多可笑啊，一個人居然能死在搶救室門外。」

「死在醫生和自己的 Alpha 眼皮底下——」

「砰！」

身邊突然傳來肉體砸在地上的聲音。

這聲音來自保鏢的通訊器。

對面是陸霆舟。

他一直在聽。

直到聽見尤嘉最後一句話，突然一頭栽倒在地上。

「陸總——！

「快叫醫生！」

……

通訊器對面不斷傳來嘈雜的聲響。

尤嘉不再掙扎了，順從地坐進車裡。

車輛啟動，向著聯盟警署的方向疾馳。

「處心積慮想得到陸霆舟，沒想到是這種結局。」

尤嘉沉默良久，最終苦笑道：「算了。」

「因為陸霆舟他……根本不會愛任何一個人。」

10

陸霆舟做了一個夢。

夢見幾個月前的一個尋常深夜。

夢中，他從車上下來。

看見家中別墅二樓還亮著燈。

他進門，發現玄關的花瓶里插著鮮花。

是百合和小蒼蘭。

他回憶起江豈剛搬進來的時候，就看見玄關的空花瓶。

住了幾天，才小心地問他：「我可以在這個花瓶里放鮮花嗎？」

當時陸霆舟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說：「隨便你。」

江豈淺淺地笑了，說：「謝謝你。」

夢中的陸霆舟沒能聞見小蒼蘭的花香味。

他拾階而上，來到二樓餐廳。

看見江豈的背影。

江豈穿著白色亞麻質感的家居服。

腰間繫著圍裙。

站在開放式廚房裡，拿著湯勺耐心地攪著一小鍋粥。

他還沒有叫出江豈的名字，江豈就轉身，笑著問：「你回來了，餓不餓？」

「我煮了粥。」

說完，江豈的表情有些扭捏，雙手把湯勺緊緊握在胸前。

問：「我買了新的餐具，你願意用嗎？」

陸霆舟坐到餐桌邊，看著江豈把一對相同的碗碟放在桌上。

他記得這套餐具。

因為是成對的情侶款。

湯勺並起來，可以組成一個很胖的桃心。

江豈坐到旁邊的位置，捧著其中一隻碗吃粥。

他吃得很慢，耳尖連同脖頸都變成粉紅色的。

那時候，江豈看起來很開心。

夢中的陸霆舟想：只是因為跟自己用了情侶款的餐具嗎？

他看著江豈有些傻氣的臉，胸口突然發出銳痛。

畫面傾覆變換。

再睜眼，陸霆舟發現自己又回到醫院的搶救室門外。

他看見護士站在江豈面前，正柔聲說著些什麼。

陸霆舟衝過去，想叫江豈的名字，想抱起他，立即帶他去做檢查。

可是他的喉嚨仿佛被棉花堵住，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江豈！」

身後突然傳來自己的聲音。

接著他看見另一個自己快步走過去，用帶著壓制的信息素嚇走了護士。

不久後，

尤嘉從搶救室里出來了。

所有人都跟著去了病房。

只有江豈一個人還坐在原地。

一動不動，悄無聲息。

陸霆舟走過去，走到江豈面前。

他嘗試大喊、叫醫生來。

嘗試抱起江豈，但都毫無作用。

感覺自己快瘋掉的時候。

江豈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發出微弱的聲音，叫陸霆舟的名字。

說：「我的肚子，好疼啊……

「陸霆舟，你救救我吧。」

「我錯了，我不該跟你結婚，不該生尤嘉的氣。」

「你不愛我，我結婚前就知道的，怎麼能生氣呢？」

「你救救我，我會走得很遠，再也不打攪你們……」

陸霆舟不停搖頭，他想說：「不是的。你沒錯，錯的是我。」

想說：「我其實愛你，從很久以前就愛你了。在你買花、買情侶餐具的時候就已經愛你了……」

但江豈聽不到。

他艱難地站起身，去洗手間喝了很多冷水。

陸霆舟心如刀割。

但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看見江豈站在自己面前，胸腹處源源不斷地往外洇出鮮血。

孩子……

他突然想到，江豈此刻已經懷上了自己的孩子。

他伸手去抱江豈，在江豈耳邊哀求：「別死，求求你。」

「你懷孕了，我們有孩子了。」

「我們會很幸福的，求你別死……」

「我……懷孕了？我有寶寶了？」

江豈突然聽見了他說的話。

先是笑了下，然後流下眼淚。

用虛弱的聲音說：「沒用的，陸霆舟不會喜歡的。」

「他不愛我，當然也不會愛我的孩子。」

11

因為受到強烈的 Alpha 信息素的吸引，我的魂魄又回到了家。

別墅里昏暗無光，一片死寂。

玄關上的花枯萎了，陸霆舟也沒有丟掉。

客廳中央放著一顆巨大的白色聖誕樹。

光禿禿的，裝飾物散落在周圍，已經落了灰。

聖誕樹是我在冷戰前買的。

因為是限定款，所以直到出車禍那天都沒寄到。

尤嘉來之前，我們說好了要一起裝飾的。

可是，聖誕節已經過了。

不知道陸霆舟獨自收到快遞的時候在想什麼……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 Alpha 信息素氣味。

雖然已經不受影響。

但我仍能感知到陸霆舟爆發了嚴重的易感期。

我飄到二樓，看見碎裂滿地的抑制劑和血跡。

血跡一路延伸至臥室。

我走進去。

朦朧的月光照亮屋內的景象。

曾經空蕩的臥室被堆滿了——

嬰兒車、嬰兒床……

各式各樣的嬰兒服裝和玩具。

擁擠到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陸霆舟蜷身側躺在裡面，懷中緊抱著一團衣物。

我靠近他，才看見他唇色蒼白，臉頰卻透出異常的灼紅。

「江豈，」陸霆舟的聲音嘶啞難聽，「聖誕樹……寄到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變得含混不清。

他把懷中的衣物抱得更緊。

「衣服……快沒有味道了。」

陸霆舟又說：「江豈，你在哪裡？」

「回來……回到我身邊, 好不好？」

我怔住，看清他懷裡抱著的竟然是我的家居服。

我的家居服不知被他抱了多久, 已經變成皺巴巴一團。

「我不會回來了。」

我默默對他說：「我已經死了, 你忘記了嗎？」

這世界上有那麼多 Omega。

身為頂級 Alpha, 陸霆舟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怎麼會在空寂的別墅里，孤身熬過易感期？

「你不用這樣的。」

我靠近他。

像曾經想像中那樣, 在昏暗中坐在他身旁。

輕聲對他說：「我的父親不愛我, 他不會怪你的。況且你已經給了江家那麼多錢。」

「車禍的事你也查明了真相, 讓尤嘉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所有事情都已經結束了, 你應該回歸到正常的生活里去。」

月光從窗戶玻璃透進來, 灑在我身上。

我看著陸霆舟。

發現他渾濁的雙眼逐漸清明起來。

「那你呢？」

他看著我的眼睛, 語氣茫然地對我說：「江豈，你在哪裡？」

「我就要走了。」

我微笑著對他說：「你找不到我的，不用再記得我了。」

陸霆舟神情呆滯地望向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你不要走, 好不好？」

他伸手想要抱住我，卻從我身體里穿過。

陸霆舟痛苦地哽咽：「我好痛啊, 江豈……」

「有人說 Alpha 如果失去了自己的 Omega, 會活不下去。

「以前我不相信……

「但是, 江豈。

「我現在……真的感覺自己快死掉了。」

我認真地看著他。

感知到陸霆舟的雪松味信息素變得異常苦澀。

混合著像是被灼燒過的、刺鼻的灰燼氣味。

於是我伸出手, 輕輕撫上他的側臉。

曾經在美夢中, 我也這樣撫摸過陸霆舟的臉。

那時的夢中，我曾對他說：「我愛你。」

「陸霆舟，我愛你很久很久了……」

但是現在。

我卻微笑著說：「沒關係的, 陸霆舟。」

「你不愛我, 所以不要害怕。」

因為你不愛我，所以不會難過。

你很快就會忘記我，重新過上既定的、幸福的人生。

陸霆舟聽見了。

但他的眼神又變得晦暗無光。

12

陸霆舟似乎真的聽懂了我說的話。

他不再哭泣，很快便睡熟了。

安穩順利地度過了易感期。

陸霆舟開始像往常一樣去公司上班，然後回家。

他不再進入那間塞滿嬰兒用品的臥室。

在客臥睡得很好。

他早睡早起, 每天都按時運動。

平靜，自律。

陸霆舟比以往更認真地工作。

擴大了商業版圖, 名利雙收。

很多豪門世家知道他重回獨身，都爭相介紹⾃己家中的 Omega 給他認識。

陸霆⾈不怎麼拒絕, 平淡地跟許多個 Omega 依次約了會。

他們常常約在大學城附近的餐吧，或是咖啡廳。

如果對⾯的 Omega 皮膚白, 身材瘦削, 話不多⼜不太愛笑, 會露出羞怯的神情。

那麼陸霆舟就會安靜地多坐⼀會⼉。

其餘的, 他就很快離開。

花邊報紙有時說他⽆情。

那麼快就投⼊花叢, 將舊愛拋之腦後。

有時⼜認真剖析與之約會的 Omega 的特點，認為陸霆舟只是在那些人⾝上找尋舊愛的影⼦。

但統⼀的是，所有人都認定陸霆⾈已經⾛出失去 Omega 的陰霾，開始了嶄新的人生。

直到有⼀天。

他突然在自己家中的臥室里死去。

被⼈發現的時候。

他蜷身躺在⼀堆雜亂的嬰⼉⽤品中，已經僵硬。

懷裡, 仍緊抱著⼀團泛黃破舊的衣物。

知道這些的時候, 我已經離開那裡很遠很遠了。

不過我隱約能記起，不久前曾聽見陸霆⾈最後對我講的話。

「江豈, 你騙我……」

他的聲音微弱，似乎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我一直好痛。

「失去你，我真的沒辦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