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成崬笑著從車窗伸進一隻手:
「果真是李總的車,看來我沒有記錯。」
「我看你上車後一直沒走。」
「是車子出了故障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李聿連車都沒下。
與對方輕輕握了握指尖:
「原來是傅總,我這人臉盲,您別介意。」
「我還有些私事要處理,您先忙。」
逐客的意味如此明顯。
傅成崬識趣地把手揣進褲兜:
「行,那我就不打擾了。」
皮鞋踏在地上,緩緩遠去。
我剛想舒一口氣。
就聽見腳步聲又折返回來。
「對了李總,聽說我們公司的藺副總,上次在飯局上招待不周。」
「不如我現在叫上他,一起請李總吃個飯?」
我一聽。
緊張得手心都冒汗了。
李聿笑道:「傅總不必客氣。」
然而李聿話音剛落。
我的手機就在車廂里嗡嗡地震動起來。
我脊背僵直。
神經都隨著手機一起嗡嗡震顫。
不知該接起,還是該掛斷。
李聿淡定地將螢幕反扣。
挑釁地看向傅成崬:
「傅總,我和貴司藺總的關係,遠比你想像的要好。」
兩個事業有成的男人。
隔著車窗。
無聲對峙。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只求傅成崬給我點顏面,趕緊走吧。
偏偏平日裡那個溫和儒雅的總裁。
不知道今天吃了哪門子槍藥。
站在原地,不依不饒:
「李總,我也不跟您繞彎子了。」
「我剛才看到了一些不合時宜的畫面。」
「您要是再不放人的話,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行使一個公民的舉報權。」
李聿不動聲色地握住我顫抖冰涼的手,冷笑:
「我要是不放呢?」
嘟、嘟、嘟。
我聽見傅成崬慢悠悠地在手機上摁了三下。
「那恐怕由不得李總。」
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這輩子才攤上這兩個活閻王?
我把心一橫。
扯下西服,露出頭來。
7
傅成崬絲毫不意外。
目光掃過我微腫的嘴唇和凌亂的頭髮。
沉聲道:「藺遲,下車。」
李聿更加用力地握住我。
偏執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哥,別跟他走。」
我沒看他的眼睛。
低頭。
掰開李聿的手指。
剛推開車門,雙腿就一軟。
傅成崬眼疾手快地撈住了我。
身後的李聿呼吸一滯。
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哥,你想好了?我訂了明天的機票。」
傅成崬把我護在身後:
「李總,您的項目固然誘人,但如果需要以這種方式促成合作,這生意……」
我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成崬!」
「這項目是我負責的,你不要插手!」
我又草草看了一眼李聿:
「李總,改天再約。」
李聿似笑非笑地盯著我,嘴裡咀嚼著兩個字:
「成、崬?」
8
我不願糾纏。
拉著傅成崬,快步上了他的邁巴赫。
轎車開出很遠。
我依舊覺得身後黏著兩道沉重的視線。
傅成崬瞥了我一眼。
半開玩笑地說:
「你從哪兒撿來的便宜弟弟?」
「要不要我找人警告他一下?」
我搖搖頭:
「不用,這點小事我應付得來。」
「謝謝你,成崬。」
和傅成崬共事多年。
私底下都喊名字。
剛才情急,當著李聿的面就這麼喊了出來。
也不知道李聿誤會了沒有。
轉念一想,又覺可笑。
他誤不誤會,和我有什麼關係?
大概是看我情緒低落。
傅成崬今天話特別多:
「你知道嗎?其實我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
嗯?
我八卦地豎起了耳朵。
他:「你猜猜我們為什麼離婚?」
我:「感情不和?」
他:「性向不合。」
我的表情微微僵硬:
「別開玩笑。」
傅成崬坦然地笑了笑:
「正常人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
「是我對不起她,我原以為我可以接受婚姻,找個女人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直到我遇到一個不想錯過的人,才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
我微微偏頭,打量著他。
原來傅成崬也是個深櫃?
藏得真好。
連我都騙了過去。
傅成崬目視前方,繼續說道:
「是我主動向她坦白的,並且提出凈身出戶,作為對她的補償。」
「但她嫌我髒,一分錢沒要,領證當天就把我拉黑了,從此徹底與我斷了聯繫。」
生意場上八面玲瓏的我。
面對這種話題,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侷促地抓緊了安全帶。
傅成崬又深深看了我一眼:
「藺遲,你知道那個我不想錯過的人是誰嗎?」
我忽然弔詭地生出一種預感。
這問題的答案,我可能承受不起。
於是我生硬地岔開話題:
「哎呀,突然想起來,我今天是自己開車出來的。」
「成崬,能不能麻煩你掉頭送我回去?」
傅成崬欲言又止。
終是什麼也沒說,平穩地調轉車頭。
兩人一路沉默。
我表面平靜,其實心裡一團亂麻。
車子還沒停穩,就急著下車。
傅成崬叫住我:
「藺遲,我原本打算挑個更合適的時機,跟你說這些的。」
「但今天看到李聿,我怕再不說,以後就沒機會了。」
「你知道我不想錯過的人是誰。」
這一次。
他用的是肯定句。
我手忙腳亂地解開安全帶:
「傅成崬,我們恐怕也性向不合。」
我推開車門。
傅成崬一把拉住我:
「藺遲,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其實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們是同類。」
「你並不是不喜歡男人。」
「而是你心裡有其他男人,對不對?」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倉皇而逃。
折騰了一大圈。
回到自己車上的時候,天都黑了。
深城的冬天。
並不算寒冷。
但透過窗戶縫吹進的風。
還是讓我遍體生寒。
「你並不是不喜歡男人。」
「而是你心裡有其他男人。」
傅成崬真是一針見血。
我對李聿動心的時間,甚至比他本人還要早。
那年,李聿過生日。
他忽然破天荒地主動開口,向我要禮物。
我陪他逛街。
他踟躕在首飾櫃檯前。
指著一枚素雅的鉑金戒指,問:
「哥,你能不能送我那個?」
他目光灼灼,滿是期待。
我大笑著掩飾心虛。
然後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傻小子,兄弟之間哪有送戒指的?那是情侶才幹的事。」
我拉著他離開首飾櫃檯。
轉手給他買了一雙比戒指還貴的限量 AJ。
我粗暴地蹂躪他的頭髮:
「笑一笑。」
「你哥這麼用心地給你挑禮物,你還垮著個臉?」
李聿強行牽動嘴角,擠出一個難看的假笑:
「謝謝哥!」
十幾歲的少年。
還沒學會怎麼隱藏情緒。
那落寞的眼神。
多年後,仍時常徘徊在我的夢境里。
夜風吹得我面頰生疼。
我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深踩油門,我決定放縱一次。
去了自己從來都不屑光顧的酒吧。
9
酒精果然是個好東西。
幾杯下肚。
我已經不那麼萎靡不振了。
然而,大腦越是混沌。
心裡的身影卻越是清晰。
抬表一看,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李聿說過,他今天就要離開深城。
這一別。
不知又要等幾個八年才能再見。
我仰頭乾了見底的尼格羅尼。
搖搖晃晃走出酒吧。
恍恍惚惚站在了李聿那間總統套房的門外。
我捏著房卡,砰砰砸門。
「開門!」
「臭小子,給你哥開門!」
李聿把門打開。
見我東倒西歪的樣子。
先是一驚,隨即蹙眉,最後抱臂冷笑:
「怎麼又把自己喝成這樣?」
「今天又是為了什麼?」
「陪客戶,還是陪你的成崬?」
成崬成崬成崬……
我聽見他陰陽怪氣就來火。
抬手一把薅住他的衣領,拽到眼前。
呼吸交錯。
李聿猛地睜大了雙眼。
濃密的睫羽輕輕顫動。
好似蝴蝶振翅。
在我心底颳起了龍捲風。
10
我身高一米八三。
平時沒覺得自己矮。
但仰頭看著比我高一截的李聿。
忽覺自尊心受挫。
我勾住他的後頸,用力把他的腦袋壓向我。
「你這幾年吃什麼了?怎麼長這麼高?」
「親個嘴都費勁。」
李聿繃著後頸。
不肯讓我得逞。
我偏要湊上去。
他索性將我摔到了床上。
撐著雙臂,壓制我的胡攪蠻纏:
「哥,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不是以前那個任你擺布的廢物弟弟了。」
「你這樣投懷送抱的,很危險。」
我努力聚焦視線。
但醉眼朦朧,只看見他翕動的嘴唇。
根本聽不清他說什麼。
「廢話真多。」
我攥著他的衣領,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李聿僵得像塊木頭。
半晌,才憤怒地別開臉:
「你仗著自己喝多了,想事後不認帳是吧?」
我勾起唇角。
開始解自己的襯衣扣子:
「李聿你裝什麼正人君子?」
「你不想嗎?」
李聿憋得滿臉通紅。
脖子上青筋跳動。
眼神都把我扒光了。
手上卻一動不動:
「哥,沒想到你為了幾個錢,可以做到這一步?」
我怔怔地盯著他疏朗的眉目。
抬手摩挲,痴痴傻笑:
「我今晚不是來找你談生意的。」
「我現在不是藺總。」
「只是藺遲,是你哥,是卑劣的第三者。」
李聿明明聽懂了。
卻固執地捏著我的下巴追問:
「什麼意思?」
「把話說明白。」
我幽幽地嘆了口氣。
仰頭湊近,對著他耳朵呵氣如蘭:
「我、想、睡、你。」
那一瞬間。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李聿眼底燃爆。
他托起我的後頸。
發狠地咬上我的嘴唇。
沒有溫存。
直奔主題。
「哥……」他捏著我的雙頰,逼我與他對視。
「你這麼浪,嫂子知道嗎?嗯?」
我胡亂捂住他的狗嘴:
「別說話!」
他在我掌心下輕笑,狠狠發力:
「要是嫂子看見,會瘋的吧?」
……
李聿很久。
也很會。
我被他「折磨」得死去活來。
哥哥的威嚴被他撞得稀碎。
我累到不想睜眼。
李聿卻精神飽滿。
胳膊墊著我的頭,手指擦去我眼尾的淚水:
「你上次說缺錢,到底缺多少?我給你。」
我猶猶豫豫地豎起一根手指頭:
「一百萬。」
李聿輕聲嗤笑:
「多少?我沒聽錯吧?」
無良的資本家,不想給就算了。
我背過身去。
李聿長臂一攬,又蠻橫地把我扳了回來:
「才一百萬,我哥哪有這麼廉價?」
「哥,別掙那些辛苦錢了,我養你吧。」
說這話的時候。
他一如從前那般真誠。
黑漆漆的眸子裡,全是我一個人的倒影。
我不由得看愣了。
他羞澀地蒙住我的眼睛。
才平穩沒多久的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
「哥,別這樣看我,你看得我又……」
後面的字眼。
消失在他含混泥濘的唇齒間。
我昂著頭。
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綿弱無骨的輕嘆。
床上說的謊話。
何須戳穿?
至少在這一刻。
我喜歡聽。
11
第二天睜眼。
李聿已經不在身邊。
我揉著後腰。
在心裡連環咒罵這個奪我初次拔吊無情的男人。
摸出手機一看。
忽然傻了眼。
銀行到帳信息顯示,李聿昨晚給我轉了兩百萬。
備註:還款。
我抱著手機想了許久。
忽然明白了這兩個字的含義。
八年前。
李聿用盡一切手段,依然沒能留住我。
我拖著行李箱,準備前往機場。
已經三天閉門不出的李聿忽然從臥室里沖了出來。
將一張欠條塞進我手裡:
「這些年你打給我的學費、生活費,我以後都會還給你。」
我低頭一看,兩百萬。
不禁啞然失笑:
「哪有這麼多?」
李聿紅著眼眶吼道:
「就是這麼多!連本帶利!」
我無奈地將欠條折進口袋,拍了拍:
「收下了,那哥走了,你……」
嗙!
李聿用重重的摔門聲,把我的嘮叨堵了回去。
到了國外,我時常記掛他。
暗中委託國內朋友照看他。
並向我傳遞他在大學裡的消息。
就這樣。
我偷偷摸摸地觀察了他一年。
得知他在頂尖學府依舊出類拔萃,甚至開始創業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