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我緊緊握著手裡的幾個零件跑進一處老舊的修理店,踮著腳把零件放到髒兮兮的櫃檯上。
坐在櫃檯後的老頭抬起眼皮看了看零件,又看了看我,慢吞吞地伸手把零件拿到眼皮子底下觀察,一邊道:「你身上的水把我的地板弄濕了,一會兒離開前記得給我打掃乾淨。」
我點點頭,又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怎麼不給自己撿幾件厚衣服?」老頭隨口問了一句。
我搖了搖頭:「太好的東西會被搶走的。」
老頭不再說什麼,他檢查完零件,從抽屜里摸出幾個銅幣丟給我。
我數了一遍,把其中兩枚放回到櫃檯上。
老頭看了一眼,轉身從後面拿出一個破舊的終端,遞給我道:「十五分鐘。」
我小心地接過來,磕磕絆絆地找到上次沒看完的視頻,視頻里的老師教授著基礎的口語。
我站在門邊,小聲地跟著念道:「啊……a……喔……o……」
離開修理店的時候,老頭沒忍住又說了一句:「我可提醒你,冬天快來了,你再穿成這樣,會被凍死的。」
我仰頭看著他,眼中映著堅定的光亮:「我不會死的,我還要攢錢上學呢。」
為了賺錢,我跑腿、幫工、搬東西,一天的時間塞得滿滿當當。
晚上回破舊的鐵皮屋前,我把今天賺到的銅幣悄悄埋到我其中一處藏錢的地方,然後懷揣著希望睡去。
但我不是每次都那麼幸運的,運氣不好的時候,我會因為撿不到食物而餓肚子,會因為遇到了壞脾氣的拾荒者被一頓狠揍,會在挖開土層後發現自己藏在這裡的銅幣被全部偷走……
直播一開始,觀眾們還在罵罵咧咧,批判我裝可憐,批判我撿東西也不知道多撿點,批判我什麼時候了還只知道玩終端。
到我跟著視頻小聲學習的時候,彈幕們集體噤聲了。
[他小時候這麼苦啊]
[沒……沒聽說啊]
[我還以為他是那種受了點苦會嚷嚷到全世界都知道的人呢]
[啊啊啊啊別給我看這個]
[我不行了,孩子只是想上學而已]
他真的很慘,同時他又很漂亮,於是觀眾們看他,就像看一隻狼狽地掙扎著求生的小奶貓。
3.
審判台上,護在白洄身邊的三個人皺了皺眉,他們能看到網上的輿論,這跟他們想像中眾人對我的唾棄和辱罵相差甚遠。
如果不能讓觀眾們把怒火全都轉移到我身上,他們遲早要承擔一部分的罪責。
三人對了個眼神,默契地開始利用家族的勢力運作關係。
記憶提取可以專門去截取我情緒惡劣的片段,最好只把我作惡的畫面放出來。
片刻後光屏上的畫面閃了一下,時間轉到了冬天。
我似乎比之前長大了一點,穿著一件灰黑色的打滿了補丁的斗篷,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
突然,我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一下子撲倒在雪面上。
瘦小的黑貓從我懷裡跳出來,緊張地轉了一圈,我慢慢撐起身子,發現微微凸起的雪地上露出了一小截染血的衣角。
我立刻後退了幾步,片刻後,又猶豫著上前。
堆積的雪層被撥開,一個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露了出來,他的膚色蒼白而毫無血色,頭髮是非常漂亮的銀灰,要不是臉上和身上全是血跡,看上去簡直像是天使或精靈。
也許是我的動作打擾了他,雪坑中的小孩睜開了他金色的瞳眸,鏡頭對準他眼睛的那一刻,鋪天蓋地的威壓仿佛撲面而來。
[我靠我靠,這發色,這眼睛,這不是明既閣下嗎]
[???明既為什麼會出現在垃圾區]
[聽說軍團長大人出生就覺醒了精神體,很小的時候就被帶到污染區打變異種鍛鍊培養了,污染區離垃圾區又那麼近]
[我想起來了,官方說明既小時候曾經失蹤過一段時間,這不就對上了]
[嗯?不是說那時候找到他的人是白洄嗎?]
[等等等等,不會是什麼老套的認錯救命恩人戲碼吧]
彈幕驚疑不定,腦洞大開的時候,我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精神力威壓般站在雪坑邊,平靜地俯視著他。
半晌後,我開口道:「你身上都是血。」
小明既的神情懨懨的,整個人透著一股梳理又厭世的氣息,但他還是回應了我的話:「……不是我的血。」
「哦。」我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想死嗎?」
小明既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認真思索我的問題。
「我想活。」我說,說完後我往前走了一步,在他身邊蹲了下來,托著臉看著他道,「你可以把你身上值錢的東西給我嗎?」
[?????]彈幕上飄過了一連串的問號。
[好傢夥,不愧是你]
[懷疑過虞奚會不求回報無私救人是我的問題]
[我就說,如果真是虞奚救的,他能不攜恩圖報]
審判台上,白洄從看到明既出現開始臉色就很明顯地變了變。
他轉頭盯向我,幾乎是質問道:「你和他認識?」
我奇怪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激動。
他三天前才升級成 s 級嚮導,應該還不知道自己和明既是百分百的匹配度。
我細細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得出結論:
他喜歡明既。
回想覺醒的劇情,我微微恍然,白洄重生前那隻害死他的變異種最後是明既殺死的。
想到這裡,我朝他微笑點頭,故意道:「嗯,我們算是……普通朋友。」
「怎麼可能?!你是他最討厭的那種人!」白洄失聲道。
我微笑著繞了繞頭髮,挑起白洄的焦慮和不安後就不再理會他進一步的逼問了。
光屏里的畫面還在發展著,小明既聽了我的話後手動了動,把一枚別在衣服上的胸針遞給了我。
我收下胸針後就站了起來,看上去完全不想管他,轉身就想走。
「你要走了嗎?」小明既在我離開前輕聲問道。
「是啊,我要去撿木頭,還要去送信、搬東西、修煙囪……」我成熟而又嚴肅地點頭,「我很忙的。」
小明既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從雪坑裡坐了起來。
我疑惑地歪頭:「你不死了嗎?」
他看著我,搖了搖頭。
這就是那時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4.
後來我用胸針換了錢,湊夠了學費,我比其他人更聰明,也比其他人更努力,所以很快我就跟上了進程,並且牢牢占據了第一的位置。
就在大家以為一切都會向好的方向發展,連站在白洄身邊的那三個人都開始趁著大家暫時忘記我曾經的悽慘暗搓搓買水軍帶節奏的時候,境況卻急轉直下。
其實一切都早有跡象,十七區的學校從來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才能上得起的,只不過公開記憶的快進和我表面上的意氣風發,讓觀眾們忽略了我一天打三份工還要學習到深夜的疲累,忽略了我拒絕過的那些滿含惡意的橄欖枝,忽略了周圍人看異類一般好奇而戲謔的眼神。
「我早跟你說過了,成績好有什麼用?」
紅髮少年滿臉得意地俯視著我,他是十七區最大幫派老大的小兒子,所以只要他開口,學校就把我入校以來所有的成績都換給了他。
「以為自己很厲害吧,以為自己能考出去是嗎?」少年拍了拍我的臉,嬉笑著道,「在最後一步失敗的滋味怎麼樣?」
我被他帶來的保鏢架著,沉默著沒有說話,我很清楚自己現在敵不過他背後的勢力。
別衝動,現在反抗不會有任何好處,沒關係的,成績明年可以再考一次,沒關係的,我可以站起來一次,就可以站起來第二次。
但少年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個樣子,明明我才該是這裡最耀眼的!」一支針劑被少年強行推入我的體內,「這個藥會毀掉你的腦子。」
少年笑著道:「老鼠就應該有個老鼠的樣子。」
我被趁著夜色拋入了污染區。
劇痛蔓延到全身,我倒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數不清的痛意。
一隻黑貓從暗處走了出來,輕輕地碰了碰我的鼻尖,眼淚從我的眼眶中滑落,黑貓悲傷地看著我,它的身形在風中漸漸消散。
觀眾們上一秒還在為我考上了中心區的學校而開心,甚至在有些人的帶領下說起了酸話,下一秒就直面了我的上學名額和所有成績全都被冒名頂替的事實。
[?!!!!!]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這樣對他啊]
[虞奚————]
[我不行了,他怎麼這麼努力了還過得那麼慘啊]
[啊啊啊,我一直在哭]
[他很努力,他真的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是沒有出路呢]
[嗚嗚嗚,想到我自己了,沒權沒勢的做得再好又能怎麼樣呢,成果還不是被上面的人輕輕摘去了]
[別給我看這個,我代了我真的代了]
[聽說秦始皇舉辦了一個超棒的儒家派對,我要去參加了]
[那是活埋]
[啊嗚嗚等會兒我的脖子就要和房梁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拔河]
等到一直跟在我身邊的那隻小黑貓像粒子一般在風中消散後,彈幕先是刷過去了滿屏的問號,接著才反應了過來。
[我靠我靠,我才反應過來,那隻貓不是虞奚養的寵物,是他的精神體啊我靠]
[啊啊啊啊,那么小就覺醒精神體,他至少是雙 s 級的嚮導啊]
[我的天!我激動得手都在顫抖,多少年沒出過 s 級以上的嚮導了]
在大家狂喜亂舞的時候,一條彈幕發了出來:
[但是虞奚的等級不是 A 級嗎,而且他的精神體也不是黑貓啊]
恍如一盆涼水兜頭潑下,所有人突然意識到了,那支藥劑真的殺死了我的精神體。
但是、但是……我確實是嚮導啊,我是有精神體的啊……
回憶還在繼續。
觀眾看著畫面中的我一點一點地挪動著身體,髒污的泥土嵌進了我的指縫,我不顧疼痛,一次次地試圖重新凝聚起精神體,又一次次地失敗。
我的臉色越來越慘白,口中湧出了鮮血,但我仍不肯放棄。
每個人都知道,精神力遭到嚴重破壞四個小時內不修復就會徹底失去修復的機會。
我的情況還要更不樂觀一點,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沒有人會出現幫我修復精神力,如果我不能在天亮前重塑精神體,我的精神力就會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