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接著,在漆黑的房間裡,林野悠悠開口。
「江隱,別恨江時淵,他和你比起來什麼也沒有」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愣在原地。
好不容易有了些溫度的掌心,瞬間冰冷。
對於我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背叛。
我最重視的人,也將天平傾向了另一端。
忘了我是怎麼點頭答應,也忘了我是怎麼睡著的。
第二天我起床時,床頭的蛋糕不見了蹤影。
大概是李嬸早晨打掃衛生拿去扔了。
對這種事,我早就習以為常。
在這個家裡,一切和我有關的物品都和我本人一樣,可以隨意被丟棄。
8.
今天天氣倒是很好。
我走出房門,陽光落在腳邊,這才發現花園裡種的綠色桔梗開了。
一隻圓滾滾的橘貓在水池邊喝水。
「醒的這麼早?」
江時淵戴著一副無邊框眼鏡,手裡捧著一本哲學書,陽光在他臉上落下一片光斑。
他居然是個近視眼。
「嗯,昨天睡得比較早,今天不是周天學校沒課,你怎麼也起得這麼早?」
江時淵抬眉看了我一眼。
說的話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早上起來處理了些髒東西,堆在家裡太礙眼」
我點點頭。
「撲通!」
水聲打斷了這段乾巴巴的對話。
那隻大胖橘貓居然為了追一隻花色蝴蝶掉進了泳池。
「江隱,這樣很危險!」
「沒關係的,只是把它抓起來,不會有事」
我趴在水池邊一把拽起撲騰的小貓,剛說完這句話,重心不穩,落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嗆入肺里。
江時淵急忙跳下水救了我。
幸好水不算太深,江時淵很快也被其他人拉上岸。
江家人接到消息,火急火燎的趕來。
江霧冷嘲熱諷。
「這回學聰明了,害人還知道自己先落水,把自己撇的一乾二淨」
養父頭一回對我冷臉。
「江隱,是爸看錯你了,從今往後,你不許接近時淵一步。」
養母心疼的輕輕拍打江時淵的後背。
「外邊這麼冷,還不把時淵送回房間,還管他幹什麼。」
林野渾身濕透,他懷裡抱著江時淵,聲音緊張到微微發顫。
「阿姨,我把時淵先送回去」
他沒有和我說半個字,直接無視我,抱著江時淵走出人群。
從手掌淌出的鮮血在地上暈開。
我眼眶發酸,聲音哽咽到讓人聽不清在說什麼。
「你也不相信我,對嗎?」
沒有人回答我。
林野留給我的,只有一個背影。
家庭醫生很快趕到江家,還好江時淵只是嗆了兩口水,沒有什麼危險。
江時淵緩過神後睜開眼睛,那雙只有在陽光下才呈現琥珀色的眼睛,現在宛若墨色的深潭。
我低垂著頭。
他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房間裡沉悶的氣氛。
「我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江隱什麼也沒做錯。」
他解釋了好幾遍。
沒人相信。
江時淵拉起我的手。
「手疼不疼?」
我咬著嘴唇,把苦澀的眼淚咽進喉嚨。
有江時淵替我說話,這件事不了了之。
9.
一個月後,我的生日到了。
我早早登上南塔,一個人費力的搭建好帳篷,然後坐在帳篷里等著放寒假的林野。
我很擅長等人。
這是我這些年做的最多的一件事。
可直到午夜十二點也沒有人來。
我給林野打去電話,內心忐忑不安。
電話鈴聲響了半分鐘才被接通。
林野那邊聲音嘈雜不清。
有大哥歡快的聲音。
有養父養母少見的笑聲。
對方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一塊相對安靜點的地方。
「我在給時淵辦生日宴會,江家來了很多人實在走不開。抱歉,明年我再給你補過……」
「等我忙完來找你。」
聽著那邊解釋的聲音,我掛斷了電話。
書架上擺著一本新書。
這是林野最近在看的一本哲學書。
我之前在江時淵手裡見過它。
鬼使神差的,我走到書架前抽出這本哲學書。
我輕輕翻開。
一張照片從書中滑落。
照片里,江時淵站在清大的校門口,對著拍照人輕輕笑著。
是林野送江時淵去學校那天拍的照片。
腦中的弦斷開,只餘下一陣轟鳴聲在腦海里炸開。
意識到這張照片意味著什麼,我胃裡一陣翻湧。
10.
騙子。
眼淚不爭氣的掉下來。
太冷了。
我打開一瓶度數很高的朗姆酒,狠狠的灌了下去。
半瓶酒下肚,臉上熱浪翻騰,身上好像有火在燃燒。
徹底喝醉前,我隱約看到一道身影闖入帳篷。
「江隱?江隱?」
耳邊傳來陌生而焦急的聲音。
「好熱啊……哥……」
或許是高燒加上喝醉了的緣故,我迷糊的喊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背著我的人是誰。
江時淵的身子僵了僵,然後溫熱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掌心。
「哥在呢,別怕啊」
見有人哄我,我積壓已久的委屈傾瀉而出。
指尖下意識用力攥緊那雙炙熱的手。
「我知道我只是個假貨,我從來沒有打算爭什麼……好冷啊……為什麼我狼狽的時候總是在下雪……老天爺也討厭我,也恨我嗎?為什麼不能對我好一點?」
「他們怕我霸占你的東西不鬆手——」
「我不會那樣做的,只要在江家給我留很小的一塊地方,我就能一個人安靜的呆著,不會打擾任何人。」
也許是喝醉了酒,也許是太冷了,我拼了命的往那股子熱源靠近。
林野的相貌在同齡人中已經是少有的出挑,可我不得不承認,江時淵更加好看千百倍。
「不要走……」
我鬼迷心竅的拽住眼前的人。
我認出了他。
懷著報復的心理,我引誘地吻上江時淵。
「你在發燒…………」
江時淵的聲音低沉,似乎壓抑著牢籠中即將破門而出的的困獸。
他徹底撕下了名為乖巧的偽裝。
「我會讓你忘掉所有悲傷的……」
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最後一刻,他咬上我的肩膀。
「不許後悔。」
我失神的笑著,眼尾泛紅。
「我不會,我就快死了,一切都來不及後悔。」
……
不知道是怎麼回到房間的。
我暈得厲害,房間內暖氣開得很足,可襯衣被退下時,還是忍不住縮了縮身體。
八塊腹肌,寬肩窄腰……還有不可言說的某處。
他的右手強制性的握住我的兩隻手腕,舉過頭頂,急切地探索著。
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男人之間是這麼一回事。
氣息交纏間我幾乎要喘不過氣,徹底暈過去前,男人咬著我的耳尖,狠戾的聲音在耳畔迴蕩。
「你不是贗品,你是我最珍貴的真跡。」
「江隱,我會讓你這輩子不敢再忘記我。」
11.
醒來之後,我渾身青青紫紫沒一塊好肉。
房間裡瀰漫著難以言喻的氣味。
望著腰腹間的虐痕,我臉色煞白。
「江隱,有沒有不舒服……」
江時淵沒想到我會醒的這麼早。
他裸露著身體,在床邊低垂著眼。
我心裡有一團怒意被人揉碎了又塞進去,卻又對他發不出來。
他才是江家的真少爺。
即便是對我做了什麼,也沒有人會在意。
而且一切都是我先開始的……
我無力的垂下手,聲音輕輕發顫。
「出去吧」
江時淵語氣懇求。
「江隱……」
我徹底沒了耐心,眉頭緊鎖。
「我不想再說一遍,求你讓我靜一靜」
我幾乎是哀求道,
「求求你,給我一點體面,讓我收拾一下自己好嗎?」
「我現在就離開,你容易低血糖,早餐在桌上記得吃。」
江時淵很快整理好房間,又給我沖了包退燒藥放在床邊,臨走前調高了房間裡的溫度。
床邊是一身乾淨合身的衣物。
貼心到甚至連貼身的衣服也是我常穿的品牌。
枕頭上的手機輕震一聲。
「小隱,今早我去南塔 103 號沒有找到你,你還好嗎?」
我看著消息一怔。
林野沒有和江時淵提過我的事,他怎麼會知道我在南塔?
我忽然意識到。
昨晚的事,不完全是意外。
江時淵等了很久。
12.
躺了一整天,我還是渾身酸痛。
身體還算乾爽,昨晚江時淵應該已經收拾過了。
我走到客廳想喝口水,猛然看到牆上掛著嶄新全家福。
照片里一家人幸福美滿,江時淵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一切都充滿著諷刺。
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遭受這一切。
身上的疼痛,幫我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事。
我失神地望著相框,撕爛了江時淵的照片。
林野恰好推門而入。
「你這是在做什麼?」
他的臉色很冷,像是在質問我。
「我……」
大哥江霧鬆了松領帶,語氣有些不耐煩。
「昨晚時淵生日,又耍少爺脾氣離家出走」
我喉嚨沙啞,對昨晚發生的事難以啟齒,細細密密的疼痛普通針扎般在我心裡泛起酸意。
見我不說話,林野緩緩揉著眉心。
「小隱,你為什麼不能和他好好相處呢?你搶走了屬於他的人生,他沒有抱怨,反而還讓我多照顧你,你卻連一張照片也容不下嗎?」
我攥緊了衣角,理智在阻止我說出昨晚的事。
不能讓養母知道,她最愛的小兒子和我這個養子搞在了一起。
「江隱,你搬出去吧。」
養母失望的看著我,我耳邊一陣轟鳴。
二十歲這年,我再一次被人拋棄。
13..
離開江家,院長媽媽打來電話。
我們不經常打電話。
即便剛離開福利院時,我很想她,她也只是偶爾打來電話。
電話那頭的她似乎蒼老了許多。
從前她總說。
「小遠,在江家要聽話。」
「沒有別的家庭會願意收養一個年紀又大,又患有心臟病的男孩。」
「小遠,你不要給我打電話,江夫人不會喜歡的。」
這回她說的話卻不一樣。
她聽到了那些傳聞。
「小遠,你從小心思重,有什麼事別憋在心。我給你打了一筆錢,你長大了,如果在那裡過得不開心,你可以自己做選擇,如果是選擇離開,院長媽媽也會支持你。」
我壓下聲音里的哽咽,笑著說。
「我很聽話,不會讓人討厭的。爸媽都很喜歡我,哥也對我很好。」
「院長,你把錢留著自己用,我有錢的。」
電話掛斷。
淚水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我沿著河走了很久。
江時淵在路邊找我時,我已經燒得快要昏厥。
「江隱,我帶你去醫院,你千萬不要睡……」
江時淵守著我一整晚都沒睡。
月光在他優越的臉上投下一小塊陰影。
我清醒了點,伸手觸摸著他眼下的一片青灰。
心裡卻像壓著一塊沉沉的大石頭。
江時淵,你也和他們一樣,憎惡我的出現嗎?
我不敢問。
14.
離開江家後,我和江時淵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平衡。
他收留了我,把我安置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酒店。
聽說他和江家還有林野大吵一架。
具體內容我不清楚,也不想再打聽。
林野一直在給我發信息,但我一天也沒看。
江時淵會每天給我帶早飯。
我本想拒絕,但恰好都是我愛吃的。
軟軟糯糯的早茶,鮮香四溢的小籠包,他簡直是個老吃家!
江時淵不知道從哪裡買了一套二手課本,裡面的筆記工整清晰,每次有時間,他就拽著我補課。
林野總說我學這些沒用,住一趟醫院,就連本帶利還給老師了。
可江時淵卻不知疲倦的教我。
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
他還沒生氣,我的耐心就耗盡了。
「我都高考完了,怎麼還要讀書?」
我被高數快要折磨到崩潰。
江時淵趁機把我抱在懷裡,毛茸茸的腦袋耷拉在我的肩上。
他十分無賴的提要求。
「錯一題做一次」
聽到這話,我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手底下的筆寫得飛快。
畢竟江時淵的精力我是領教過的。
15.
有了江時淵的照顧,我的身體好了很多。
天氣好的情況下,江時淵會帶著我去學校曬太陽。
他人緣好,每次都能叫出來一大幫子人,我說他是黑社會,他就挑釁我是黑社會的壓寨夫人。
我說不贏他,索性不理他。
他問我想不想去國外讀研,國外的治療手段更先進,說不定能治好我的病。
我點頭答應。
複查的情況也趨於穩定。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好起來的時候。
校園論壇上,一封爆料帖將我徹底打回原形。
爆料帖里是我和一個相貌模糊的男人走向同一家酒店,那個人甚至拍到了我和江時淵接吻的照片。
那天我回江家收拾行李,得知我回家的林野衝進我的房間。
他不顧我的阻攔,把我推倒在床上,強硬的掀起我的衣擺。
我苦苦哀求他。
「林野,不要這麼做……」
林野置若未聞,繼續粗暴的扯開我單薄的襯衣。
前幾天的痕跡還沒消退。
林野狠狠地揉搓著我腰腹間的吻痕,惡狠狠的問。
「是誰?」
我推開他,眸子裡沒有半分感情。
「你憑什麼這麼作踐我?」
脖頸間一片冰涼。
我才發現是我哭了。
16.
林野眼底涌動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是他逼你的對不對?」
回答他的是無邊無際的沉默。
我不明白,林野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或許只是可惜,自己珍藏的玩具被別人褻玩了。
「江隱!」
門口的青年看上去十分狼狽。
同樣聽到消息的江時淵趕了回來。
他手裡還提著熱乎乎的烤紅薯。
他在路上摔了一跤,額頭上擦破了一塊皮,褲腿上全是泥。
破相了。
我最先想到的是這個。
他推開壓在我身上的林野,一拳頭將人打倒在地,又脫下外套蓋住那些凌亂的痕跡。
給我蓋上衣服的那雙手微微發顫。
林野緩過神來,也是一拳揮到江時淵臉上。
兩人像反目成仇的兄弟。
每一下都下了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