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還沒碰到沈嘟嘟的臉。
沈嘟嘟突然打了個嗝。
「嗝——」
一團小火苗噴了出來。
火苗點燃了裴訣昂貴的手工西褲。
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焦糊味。
裴訣的手僵在半空。
沈嘟嘟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手捂住嘴。
大眼睛眨兩下。
接著轉身就跑。
倒騰著兩條小短腿,直奔屏風而來。
我一把撈起衝過來的肉球。
顧不上暴露,甚至顧不上裴訣還在拍褲腿上的火。
直接撞破屏風後的窗戶。
這裡是二樓。
外面是草坪。
我抱著還在打嗝的沈嘟嘟,跳了下去。
落地翻滾卸力。
雖然身體素質大不如前,但這點高度還是要不了龍的命。
我爬起來狂奔。
一直跑到隔壁街區的暗巷裡。
確認沒人追上來,才敢靠著垃圾桶滑坐在地上。
10
心臟狂跳。
懷裡的背包還在動。
我拉開拉鏈。
沈嘟嘟探出頭,嘴角還沾著一絲黑灰。
手裡緊緊攥著那半截扳指。
「爸爸。」他把半個扳指舉到我面前。「給。」
我看著那塊龍骨。
又看著他那張和裴訣七分像的臉。
心臟又酸又澀。
見我不接,沈嘟嘟往前遞了遞。
「爸爸,是媽咪的。」
「爸爸想,給。」
我捏著那半截沾滿口水的扳指。
喉嚨發緊,酸意往上翻湧。
這五年,我從未提過裴訣半個字。
家裡連張報紙都沒有。
我以為寶寶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血脈里的東西,藏不住,也騙不了。
沈嘟嘟把臉貼在我的掌心,軟肉擠成一團。
他睜大眼睛看我,黑眼珠里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
「爸爸不哭。」
胖手笨拙地蹭過我的眼角。
「寶把好吃的都留給爸爸。」
想了會兒。
「以後也給媽咪。」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扳指收好。
裴訣要是知道自己成了「媽咪」,恐怕會直接氣得現原形。
「沒有媽咪。」
我按住沈嘟嘟的腦袋,把他塞回背包。
「那是你爸爸的債主。」
剛把拉鏈拉上一半,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周扒皮」三個字跳動。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接通。
「沈鬱!你在哪?
「剛有個穿黑西裝的帥哥,出價五百萬買你的地址!」
我手一抖。
「你賣了?」
「那可是五百萬!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零!」
老周理直氣壯,「我還把鑰匙都給他了,服務到位吧?」
「我謝謝你全家。」
掛斷,拔卡,折斷。
五百萬。
裴訣為了抓我,真是下了血本。
現在去哪?
車站肯定有埋伏,裴訣的眼線遍布全城。
但我必須回家一趟。
戶口本、身份證,還有沈嘟嘟剩下的半個月口糧,全在那個米缸里。
沒了那些,我們爺倆不出三天就會餓死街頭。
或者被沈嘟嘟餓極了噴火燒死。
賭一把。
賭裴訣的腿剛才被燒傷了,走得沒那麼快。
沈嘟嘟根本不在乎。
此時軟趴趴地靠在背包里,眼皮打架。
「爸爸,困。」
小傢伙打了個哈欠,尾巴尖那點金光也暗了下去。
我拉好拉鏈,只留個縫隙呼吸,嘆了口氣:
「睡吧,醒了還在不在人世,看命。」
11
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城中村,飆車加五十。」
司機一腳油門,推背感十足。
背包里傳來悶響。
「咕嚕……」
隨後是一縷黑煙,順著拉鏈縫隙飄出來。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兄弟,你包著火了?」
我面不改色地按住冒煙口:「沒有,這是電子香爐,全自動供暖。」
二十分鐘的路程,硬是十分鐘飈到了。
扔下五十塊,我抱著包衝進巷子。
巷口的大黃狗平時見我就叫,今天卻夾著尾巴縮在垃圾桶後面。
也是。
龍威壓境,百獸退散。
裴訣已經在附近了。
我放輕腳步,貼著牆根往裡挪。
門虛掩著。
鎖芯位置有一個整齊的圓洞,邊緣還泛著紅光。
不是撬鎖,是直接用手指戳穿融化的。
這暴脾氣。
還是和五年前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沒有埋伏的保鏢,沒有天羅地網。
只有一個人。
裴訣坐在我的二手摺疊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樣東西。
我的米缸。
確切地說,是他那塊被啃得只剩下一半的傳家玉佩。
12
「回來了。」
「那什麼,裴總,好久不見。」
我乾笑兩聲,「不過私闖民宅,不太好吧?」
裴訣終於抬起眼。
瞳孔深處,隱約有金色的豎瞳在收縮。
「民宅?」
他指尖一用力。
「咔嚓」。
那塊價值連城的殘玉在他手裡化作粉末。
裴訣站起身,逼近我。
「沈鬱,這些年,你把我的種養在米缸里?」
更小的時候,我要養家餬口。
沈嘟嘟帶不出去,只能放在米缸里。
又暖和又有吃的。
這裴訣都聞得出來?
我想後退,懷裡的背包劇烈抖動。
拉鏈「刺啦」一聲被頂開。
沈嘟嘟探出腦袋,臉上還掛著黑灰。
他看見了地上的玉石粉末。
眼睛瞬間瞪圓,眼淚汪汪。
「好飯飯……沒了……」
然後他又看見了裴訣。
小手一指,脆生生喊道:
「媽咪!賠!」
裴訣的腳步頓住。
那張冰山臉,裂開了一道縫。
「你叫我什麼?」
我捂住沈嘟嘟的嘴。
「他餓昏頭了,見誰都叫媽。」
沈嘟嘟在我掌心掙扎,嗚嗚兩聲,張嘴就是一口。
我吃痛鬆手。
小崽子趁機從包里鑽出來,順著我的腿滑下去,直奔裴訣。
我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龍族領地意識極強,對於未被認可的幼崽,成年龍通常會直接抹殺。
「嘟嘟!回來!」
沈嘟嘟根本不聽。
他抱住裴訣的腿。
然後,把那一臉的黑灰和口水,全蹭在了裴訣那條西褲上。
「媽咪,寶餓。」
裴訣低頭,看著腿部掛件。
一大一小,兩雙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對視。
裴訣伸出手,拎起沈嘟嘟的後衣領。
把人提溜到半空。
「公的。」
他掃了一眼沈嘟嘟開襠褲下的構造,挑眉看我。
「沈鬱,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兒子管我叫媽,而且……」
他還沒說完。
沈嘟嘟突然打了個哭嗝。
一團火球從嘴裡噴出來。
這次不是小火苗。
是貨真價實的龍炎。
直衝裴訣的面門。
我驚呼一聲,想衝過去救火。
裴訣不避不閃。
他張開嘴,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團足以融化鋼鐵的火焰,被他直接吞了進去。
沈嘟嘟看傻了。
連哭都忘了。
我也傻了。
這就是純血真龍的壓制力嗎?
裴訣吞完火,甚至還批評了句。
「火氣太旺,這幾年你給他吃了什麼垃圾食品?」
他把沈嘟嘟夾在臂彎里。
另一隻手向我伸來。
「過來。」
胳膊擰不過大腿,尤其是這條大腿還是現任龍族首領。
我看了一眼被他夾在腋下的沈嘟嘟。
小崽子正因為剛剛那口被吞掉的火而懷疑龍生,呆滯地垂著四肢。
那是我的命。
我只能低頭跟上。
13
車子開進半山別墅區。
這裡我知道,寸土寸金,是本市龍氣最盛的地方。
還沒下車,一股濃郁的、純粹的金錢味道就鑽進了鼻腔。
沈嘟嘟的鼻子動了兩下。
原本耷拉著的眼皮瞬間撐開,瞳仁亮得嚇人。
進門,地上鋪的不是地板,是金磚。
雖然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手工地毯,但龍族對黃金的感知力能穿透一切。
大廳中央堆著一座小山。
不是形容詞。
是真的小山。
各色寶石、黃金器皿、古董玉石,像垃圾一樣隨意地堆在一起。
裴訣隨手把沈嘟嘟往那堆東西上一丟。
「吃。」
只有一個字。
沈嘟嘟在半空中翻了個身,落在一堆翡翠原石里。
他愣了一秒。
然後張開嘴。
「嗷嗚!」
小崽子徹底瘋狂。
左手抓起一個金塊,右手撈起一塊羊脂玉。
左一口,右一口。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在大廳里迴蕩。
金屑和玉粉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掉。
他吃得滿臉幸福,尾巴從褲子裡崩出來,瘋狂拍打著身下的紅寶石項鍊。
我站在旁邊,咽了口唾沫。
那是宋代的官窯,那是南非的粉鑽,那是……
算了,不看了,心臟疼。
裴訣脫下西裝外套,扔給傭人。
他解開領口,走到「寶山」旁邊的沙發坐下。
長腿交疊,看著沈嘟嘟暴風吸入。
「慢點吃。」
裴訣從旁邊拿起一顆夜明珠,遞到沈嘟嘟嘴邊。
「這個不噎。」
沈嘟嘟就著他的手,把那顆拳頭大的夜明珠當糖豆啃了。
然後打了個飽嗝,噴出一口亮晶晶的粉塵。
「謝謝媽咪!」
裴訣的手指頓了一下,沒糾正。
喂完小的,他轉頭看我。
我也正看著那堆寶石發獃。
沒辦法,龍的本能。
那股精純的能量波動,對於餓了五年的我來說,胃袋都在抽搐。
但我忍住了。
我是成年龍,要有骨氣。
裴訣伸手,從那堆東西里挑出一塊深藍色的原石。
色澤濃郁,靈氣逼人。
是極品藍寶石。
他拋了拋那塊石頭,看向我。
「你不吃?」
「我不餓。」
吃前任軟飯的事,我沈鬱干不來。
裴訣挑了下眉。
「高冰種,沒雜質,口感脆。」
他往前送了送。
「真不吃。」
我低著頭,小聲說:「我現在不吃這些了。」
沈嘟嘟探出頭,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爸爸……次……」
他舉起手裡啃了一半的金條,噴出一口金粉。
「好次……」
我橫了這小叛徒一眼。
裴訣勾起嘴角。
「聽見沒,咱們兒子讓你吃。」
「我說了我不吃。我又不是小孩,早戒了。」
「戒了?」
裴訣站起身,走到我跟前。
他將那塊寶石抵住我的下唇。
「沈鬱,你那一身鱗片都暗得沒光了,跟我說戒了?
「張嘴。」
我咬緊後槽牙。
「不。」
裴訣捏住我的下頜,拇指強行卡進來。
寶石被塞入口腔。
清冽的甜味瞬間溢滿喉嚨,順著食管一路滑下去。
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我本能地想吐,舌根卻捲住了那塊石頭。
甚至還在邊緣舔舐了一圈。
裴訣的手指沒退。
舌尖掃過他的指腹。
他動作一頓,眸子鎖住我的臉。
我臉頰發燙,想起某個夜晚,抬手去推。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
「還說不吃?」
裴訣抽出手指,指尖沾著水漬。
他當著我的面,把手指送進口中,將那點濕意捲走。
我的耳根瞬間充血。
「咔嚓」。
牙齒誠實地合攏。
碎渣順著喉嚨滑下。
胃部那股絞痛感消失,頭頂有些發癢。
我按住帽子,把那對蠢蠢欲動的龍角壓回去。
裴訣視線掃過我的頭頂。
「帽子摘了。」
「我不。」
我死死扣著帽檐。
要是讓他看見我現在連角都收不回去,這張老臉沒法要。
裴訣直接伸手,我仰頭後撤。
鞋底在地磚上一滑。
重心失衡。
裴訣攬住我的腰,往懷裡一帶。
距離拉近。
那股龍涎香的味道鑽進鼻腔,濃得嗆人。
這種味道只有發情期的龍身上才有。
對著一個欠債的逃犯?
我睜大眼看他。
裴訣低頭,鼻尖蹭過我的側頸。
他皺了下眉。
「全是奶味。」
我頭埋得更低了。
沒辦法。
我沒有錢,孩子只能自己奶。
還沒等我推開。
裴訣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的味道蓋不住。
「還有沈鬱,你在抖。」
他的手掌探入衣擺。
所過之處,細密的鱗片一片片翻起。
「看來這五年,你也沒那麼好過。」
「那是餓的。」
我抓住他在衣服里的手。
「裴訣,孩子還在……」
話音未落。
沈嘟嘟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嗝——」
他抱著一塊比臉還大的金磚,歪倒在寶石堆里。
鼻孔里吹出一個鼻涕泡,隨著呼吸忽大忽小。
「……」
裴訣掃了一眼睡著的沈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