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他又救了我呢?】
系統沉默片刻:
【賭一次吧。】
10
沈逾青給我弄了個名譽董事的職位。
真挺閒的。
在家躺著就能年入百萬。
可我不能躺,我每天還得遛皮夾克。
提一嘴,我沒瘋。
皮夾克是條百十來斤的拉布拉多。
是我第一次替沈家幹完髒活兒,回來路上撿的。
撿它的理由也簡單,它咬我褲腳。
可當時呢,我滿手血,不放便抱它,就脫了身上的皮夾克裹住它。
回家後,它老是去叼那件皮夾克墊窩。
給我逗樂了,就乾脆叫它皮夾克。
一晃也快八年了,皮夾克也步入了老年生活。
年初給它過生日,我還在它耳邊念叨,「爭氣一點啊夾克兒,陪我久一點。」
現在看來,倒是我得爽約了。
以前還在給沈家賣命時,我也想過,哪天我突然沒了,把皮夾克託付給誰好。
那時沈逾青怎麼回答我來著?
一邊拌著狗飯,一邊生悶氣:
「你怎麼不想想我怎麼辦?」
晚上酣暢淋漓做過一場,沈逾青從背後擁著我,附在我耳邊。
似約定,似承諾:
「如果哪天,你突然…不見了,我會給皮夾克找一個好人家,然後去找你。」
如今回想起來。
昨日種種,像極了一場夢。
11
止疼藥已經被我吃得不起效了。
趁自己還能勉強維持人樣之前,得趕緊把遺囑立了。
皮夾克的去處我也想好了。
阿蘭是個心腸頂好的姑娘。
到時候就讓夾克兒帶著我的遺產去她。
保准能給它養得樂不思爹。
還有件事,沈逾青現在避我如蛇蠍,我得好好想個由頭,約他見我一面。
最好能坐下來,喝兩杯,再好好說兩句話。
想來想去,愣是挑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正愁著呢,阿蘭興沖沖地跑到我家。
「老大,再過兩天就是你生日了,往年你都不過,但今年咱必須得過啊,咱還得…還得吃長壽麵呢,來年…來年就能平平安安的……」
阿蘭越說越小聲,眼圈兒還紅了。
聽她講完,我無奈地笑了聲,伸手捏了下她的臉蛋。
「今年要過的,但…我有安排了,明年吧,明年咱們一塊兒。」
阿蘭眼裡包著的淚花一下子落了下來:
「你說的啊老大…明年……明年你生日…我給你過……」
明年,於我而言,遙遙無期。
阿蘭都懂,卻還是想向我討一個約定。
我笑著點頭,屈指刮掉她下巴掛著的金豆子:
「好,明年你給我過。」
阿蘭離開後。
我拿出手機,指尖懸在那個置頂號碼上方,停留了很久。
再過兩天,3 月 27 日。
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媽的祭日。
知道這件事的,如今也只有沈逾青。
他讀大學那四年,我不過生日。
後來住一起了,我也不過。
但沈逾青會記得。
等到了那天,他會趁我還沒起床,拿著兩枚煮雞蛋,從我額頭開始,慢慢地滾到腳。
口中還念叨:
「滾滾疾病去,滾滾好運來。」
滾完兩遍,俯身在我眉心印下一吻:
「好了,好運封存,我們尋無得繼續好好長大。」
不會說生日快樂,但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裹滿了祈願。
再後來。
他就搬走了。
我又變回了原來那樣。
到了 3 月 27 這天,去墓園陪我媽待一天。
如今最後一個 3 月 27 了。
想待在家裡,暖和地過。
懸在螢幕上方的拇指落了下去。
等待接通的過程,我清了清嗓。
響了七八聲後,傳出一道冷厲的嗓音。
「什麼事?」
我頓了頓,客氣道:
「忙嗎這會兒?」
手機里沒了聲音,很明顯,沈逾青不願與我多說。
說不定正皺眉呢。
我笑了聲,自顧自地往下說:
「後天…我生日,你能不能…陪我吃頓飯?」
沈逾青還是不說話。
我嘆了聲,態度誠懇道:
「我保證,吃完這頓飯,以後…都老老實實給你打工,成嗎?」
等了片刻,沈逾青終於開口:
「病養好了再說。」
我一愣,沒忍住笑。
又聽見他問:
「幾點?」
我收了笑:
「等你下班吧。」
「嗯。」
12
生日這天
我想打扮一下自己。
西裝已經撐不起來了。
挑了許久,選了件灰色的連帽衛衣,搭配同色系的衛褲。
版型寬鬆,倒也不會顯得我像個骷髏架子。
站在鏡子前打理頭髮時,後知後覺,今天這一身,有點像我第一次主動和沈逾青打招呼時穿的那套。
再定睛一看,又覺得哪裡都不像。
那時的李尋無,至少,眼睛是亮的。
現在的李尋無,像張褪色的照片。
算了,懶得換了。
穿著挺舒服的。
給皮夾克做了頓飯,看著它吃完,又給它裝了一背包零食,送它去了阿蘭家。
阿蘭一見著我,張口就來:
「老大,你今天真帥。」
我挑眉:
「以前不帥嗎?」
她立刻搖頭,抿著唇,眼裡的笑意隨著淚光晃動:
「老大今天…特別帥,像大學生,朝氣蓬勃的。」
我被逗笑了,揉了下她腦袋:
「是不是忘了對我說什麼?」
阿蘭立刻抹了下眼睛,上前一步抱住我:
「生日快樂。」
我抬起一隻手,輕挨了下她後背:
「謝謝。」
離開阿蘭家,該去墓園看我媽。
感覺也沒說兩句話,竟然到了下午。
該回家了。
說好了請沈逾青吃飯,還是得準備兩道像樣的菜。
紅燒排骨,青椒釀肉,番茄蝦滑湯。
都是沈逾青做過的菜。
我愛吃這三樣,他便做得多。
他做得次數多,我也就吃得多。
所以現在,我能依葫蘆畫瓢。
六點二十,我做好了兩菜一湯。
定的蛋糕也送到了。
我倒好兩杯紅酒,坐在餐桌前等著。
秒針繞過一圈又一圈。
七點一刻。
門鈴終於響了。
12
沈逾青穿得挺正式。
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別著領針,估計是剛從哪個重要場合趕過來。
我沒上前迎他,忙著熱菜呢。
菜重新上桌,沈逾青坐到了我對面。
我啞然失笑。
將身旁的一套碗筷和酒杯也挪到對面。
「動筷吧,比起你做的差了點兒,但味道也不賴。」
沈逾青掃了眼桌上的菜,淡聲道:
「我吃過了。」
夾菜的手一頓。
我抬眸,打趣道:
「確定不吃嗎?以後若再想嘗我的手藝…可就沒機會了。」
沈逾青端坐著沒動。
「不用。」
我輕挑眉,也放了筷子。
端起酒杯,笑道:
「不對我說生日快樂嗎?」
沈逾青看著我,面無表情道:
「生日快樂。」
我笑出了聲。
這幅模樣,仿佛有人拿刀架他脖子上。
見他端起酒杯,我懶洋洋地開口:
「我下藥了。」
沈逾青動作一頓,冷冷掀起眼皮。
我放下酒杯往後靠,微歪著頭,緩緩勾唇:
「不好意思,記錯了。」
指尖敲了敲杯壁:
「下藥的是我這杯。」
沈逾青神色未變,還是放下了酒杯。
沉默對視片刻,我端起手邊的酒杯,抿了一口。
「沈逾青,如果我告訴你,我往自己杯子裡下了毒藥,你會救我嗎?」
沈逾青就這麼平靜地看著我。
神色漠然,像一個合格的旁觀者。
我垂眸勾了勾唇,握著酒杯,小聲地抱怨:
「明明以前,我說什麼…你都會信的。」
「我信過你。」
我抬眸,恰好撞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耐。
突然就明白了。
裝柔弱騙他倒在我懷裡那次,還記著呢。
我單手撐著臉,忍不住笑得肩膀聳動。
「真小氣啊沈逾青,一次就給我判死刑了……」
等笑夠了,端著酒杯起身,一本正經道:
「這杯酒,就當我給你賠罪了,行不行?」
沈逾青不答,我便俯身,很紳士地輕碰了下他的酒杯。
而後,在他的注視下,仰頭飲盡。
放下杯子的瞬間。
腦海里響起一道倒計時的提示音。
我懶散地坐回椅子裡。
而沈逾青的目光,落在了空空如也的酒杯上。
他突然出聲:
「以後別再騙我了。」
我迎著他轉向我的目光。
緘默著,吞咽掉喉頭的哽澀。
唇角勾出一個真誠的笑:
「我保證,以後…都不會騙你了。」
沉默片刻,沈逾青移開視線,語氣溫和了些:
「切蛋糕嗎?」
我點頭:
「當然。」
13
沈逾青幫我拆著蛋糕包裝。
動作有條不紊,很是賞心悅目。
「沈逾青,過了今天,我就二十八了。」
沈逾青拆蠟燭盒的手一頓:
「我知道。想插幾根蠟燭?」
我慢半拍地笑了下:
「一根就好,我只許一個願望。」
說起來也挺可笑。
十八歲的那個生日願望,我總忘不了。
所以,最後一個生日,我決定還他一個。
蠟燭點燃。
沈逾青的面龐融進燭光里。
逐漸溫暖,逐漸模糊。
我閉上眼,許下願望。
【希望沈逾青,餘生幸福。】
蠟燭吹滅。
李尋無就不欠沈逾青什麼了。
我放鬆地笑起來,抬眼時,撞進沈逾青略有些怔愣的眼神。
可下一秒,突兀的手機鈴聲拉回他的神思。
沈逾青很快接通。
聽語氣,那頭應該是安衍。
掛斷電話,沈逾青站起身。
「不嘗嘗蛋糕嗎?」我問。
沈逾青搖頭,往門口走。
我慢慢跟上去,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該怎麼道別呢?
沈逾青換好鞋,似有所感,回了頭。
我揚起笑容,微微抬起雙臂,試探道:
「能不能……再抱一下?」
沈逾青看著我,幾秒後,選擇轉身。
我看著他背影,慢慢垂下手。
意料之中,倒也不失望。
只是,有些遺憾。
「沈逾青,」我最後喊了遍他的名字,頓了兩秒,輕聲道,「你的婚禮……我就不來了。」
沈逾青腳下一頓:
「隨你。」
14
關上門
沈逾青反倒邁不開步了。
他在想,自己轉身前,李尋無敞開懷抱時的那個笑。
什麼意思呢?
笑得很努力,透著些許疲憊。
但他確定,沒有絲毫挽留。
真就如他所說,吃過這頓飯,他們就恢復正常的上下屬關係?
沈逾青定了定神,邁出一步。
又停下了。
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那個笑容。
自己轉身的瞬間,那個笑,像燃燒後的一捧灰燼。
涼的,風一吹就散。
思索兩秒,沈逾青轉身往回走。
自己不應該吝嗇一個擁抱的,沈逾青有些後悔地想。
指尖剛剛碰到門鈴按鈕。
兜里的手機響了。
沈逾青心裡沒由來地湧起一陣煩躁。
可當看到來電顯示時。
沈逾青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情緒。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感覺自己像一台設定程序好的機械。
「安衍」兩個字一出現,程序即被觸發。
正如此刻,他該去做正確的事。
15
乘坐電梯抵達地下車庫,上車打開導航,掛擋起步。
每一步都是正確的。
可沈逾青還是心緒不寧。
他又想。
他或許應該陪李尋無吃完蛋糕的。
還是不對。
到底哪裡不對?
儀錶盤顯示的車速不斷上升。
沈逾青毫無察覺,一小時前的記憶像卡頓的視頻一幀一幀往外跳。
錯亂、混雜、破碎。
李尋無只許了一個生日願望,這沒什麼問題。
李尋無今晚笑了很多次。
他不愛笑的,可他時常對自己笑。
這也沒問題。
李尋無讓他嘗嘗自己的手藝,他沒嘗,這不應該。
李尋無把他們的碗筷並排放著,他也不應該坐到對面。
可李尋無讓他說生日快樂,他說了。
不對。
他不應該說的。
李尋無不過生日的。
畫面急速跳躍。
還有呢?
李尋無第一次朝他舉杯,他沒喝。
李尋無第二次和他碰杯,他還是沒喝。
李尋無不停地笑、不停地說話。
他說,「明明以前…我說什麼你都會信的。」
他還說了什麼?
沈逾青猛然從回憶中掙脫大口喘息,猛打方向調轉車頭。
突如其來一道亮如白晝的強光霎時搶奪視野。
尖利摩擦聲刺破耳膜的剎那強光陡然熄滅!
轉瞬間,一切歸於平靜。
四周墮入無邊黑暗,唯有天邊,掛著一輪淒清的白月。
月光泄進窗格,溫柔地哄著李尋無入睡。
二十七歲的李尋無。
望著十七歲時見過的那輪白月。
慢慢地…閉上了眼。
16
不知過了多久。
靈體漸漸剝離。
我能看見自己沉睡的肉身,卻不能完全離開。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我看向眼前的光團。
系統默了默:
「沈逾青趕回來救你了。」
「嗯?」
「但他在掉頭回來的途中,出了一點…意外。」
我皺了下眉:
「有生命危險嗎?」
光團晃了晃:
「他是主角,除非他想自我了斷,否則的話,按照劇情設定,他能長命百歲。」
「不過話說回來,因為他這一念之差,影響你投胎的速度。」
我啞然失笑。
安靜片刻,光團碰了碰我鼻尖:
「李尋無,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
「你之前問我,沈逾青愛上安衍,是劇情的控制,還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沈逾青其實不愛安衍,他只是在做他應該做的事,但你和他……還是那句話,你們都沒錯,錯在投錯了世界,生來就是對立的。」
我垂眸,靜靜地聽著。
「沈逾青是主角,享受了更多優待,相應地,他受到的束縛也就更多。
「你才是他自由意志的選擇,當他發現自己無法再靠近你,他就殺死了一部分自己。
「他無法繼續愛你,也無法再愛上其他任何人,但受劇情的控制,他會和安衍一直綁定。」
我扯了扯唇:
「那劇情的設定中,他和安衍…會幸福的吧?」
系統猶豫了:
「我現在也不確定了,他趕回來想救你,是掙脫了劇情控制出於本能的選擇。
「等他甦醒,悔恨肯定是有的,至於會難過多久,不好說……」
沉默片刻,我問:
「那如果,徹底抹除我的存在呢?」
「你的意思…是想讓我抹掉沈逾青腦海里關於你的記憶?」
「嗯。」
系統默了默:
「抹除已經生成的劇情會額外消耗我很多能量,實話實說,我也的確積攢了一部分能量,但我原本是打算用這部分能量送你去一個可以享福的世界……」
說著,系統頓了頓:
「看你吧,反正我那部分能量只夠辦一件事,要麼抹除你存在過的痕跡,要麼送你投個好胎……」
我沒猶豫:
「抹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