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無完整後續

眼前的光團抖了下，繞著我轉了兩圈：

「先說一點，如果不讓我送你，你的靈體就會進入隨機投放池，那你就還有可能投回這個世界。」

我笑了下：

「我覺得機率不大，我已經不欠他什麼了，不是嗎？」

光團碰了碰我的臉：

「萬一呢？重來一次，很痛苦的。」

我聳肩，無所謂地笑：

「那就再賭一次吧。」

17

（沈逾青視角）

從醫院醒來，我忘了許多事。

忘了自己為什麼出了車禍。

也忘了自己已經有了結婚對象。

他叫安衍。

是我小時候的玩伴。

我只記得他出國留學了。

可身邊的親朋告訴我。

我們快結婚了。

安衍送走前來探望的人，走向桌邊，擺弄著堆了滿桌的鮮花。

我看著他背影，想了想，決定坦言：

「安衍，在我的記憶中，我們…還是朋友。」

他回頭，沖我笑了下：

「可我們的結婚請帖已經發出去了啊，哥哥。」

我沉默著。

他走向我，坐到床邊：

「不記得沒關係啊，結婚後我們可以慢慢找回記憶。」

我皺了下眉：

「你不介意嗎？」

他彎著唇：

「不介意。」

好吧。

婚禮如期舉行。

來了很多人。

一聲又一聲的祝福，還是沒能消除我心中的不真實感。

我和安衍並肩登台。

司儀去繁就簡地講述著我們相愛的故事。

我聽著，也笑著。

可交換戒指那一刻。

我猶豫了。

不由地看向台下。

宴廳漸漸安靜下來。

角落裡，突然出現一位跛腳的男人。

四目相對的剎那。

他逃了。

18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出神。

司儀不停地說著圓場話。

安衍小聲地催促。

而我腦子裡，全是剛剛見過一面的那個男人。

角落裡早就空了。

心裡生出的慌張像藤蔓一樣裹緊全身。

不能再猶豫。

拿過話筒落下一句「抱歉」。

隨後奔向那個男人逃離的方向。

他右腿不利索。

應該走不快。

顧不上周圍人的阻攔。

我衝出了宴會廳。

走廊拐角處出現那道清瘦的背影。

即將被厚重的牆體吞噬。

我急切地大喊：

「那位先生，等等！」

他停了一瞬。

我加快步伐。

趕在那片白色衣角消失前。

站到了他面前。

我平復著呼吸。

有種失而復得的欣喜。

「還好。」

我生疏地笑著：

「差點……就錯過你了。」

19

他看見我好像並不意外。

微挑眉，淡笑了下：

「找我有事？」

「我……」

腦子裡空白一瞬。

慌亂感再次侵襲。

「那個……我，我看你跑了，就想來追你。」

對，我是想留住他的。

見他眼裡流露著淺淺的笑意，我暗自鬆了口氣，解釋道：

「我出了一場車禍，醒來後丟失了很多記憶，記不清你叫什麼，不過既然你今天能來，那說明我們…我們是朋友對吧？能告訴我你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我是衝著你來的？」他打斷我，笑得隨意：「萬一我是來蹭飯的呢？」

我怔了怔，一時找不到話。

他突然歪了歪頭，勾著唇：

「你今天很帥，快回去吧，別讓家人著急。」

我順著他的目光回望。

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那是安衍的家人。

肩頭被人輕推著，他半開玩笑地催促：

「搞快點啊新郎官兒，他們抓你來了。」

我回過頭，握住那截細白的手腕。

萌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你帶我逃吧。」

他一愣，大笑起來。

「我？我一個瘸子，怎麼帶你逃？」

我穩住他笑得歪倒的身子，也忍不住勾唇。

轉身握著他兩隻手搭上自己肩膀，雙手托起他的大腿：

「我背你。」

20

耳邊風聲呼嘯。

背上的人好輕，呼吸也輕。

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

「沈逾青，」他突然說，「好多人看我們呢。」

我握緊他的大腿，跑得更快。

「看就看吧，背人多稀奇。」

他輕笑了聲，捏了下我的耳垂：

「到前面公交站就停下吧。」

我猛地一頓，慢慢停下腳步，將他放下來。

我才注意到。

三四月的天，他只穿了一件白襯衣。

難怪手這麼涼。

我脫掉外套往他肩上披。

他卻後退一步，抬手擋著我：

「別，穿在我一個病秧子身上不吉利。」

我皺眉：

「你生病了？嚴重嗎？吃了藥了嗎？」

他看著我，笑容懶懶的：

「放心，治著呢。」

我鬆了口氣，站在公交亭，小心翼翼地往他身旁挪了一步。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真的很涼。

好想抱一抱他。

我收回目光，又往他身旁挪了小半步。

沒等多久，一輛公交停在我們面前。

「你應該要坐這趟回家吧？」我偏頭問。

他有些意外地挑眉：

「你怎麼知道？」

我笑了下，跟在他身後上車。

司機師傅掃了我們一眼：

「不刷卡不讓進啊。」

我犯了難，看向身旁的他：

「你帶卡了嗎？」

他輕輕搖頭，小聲地在我耳邊說：

「我也沒帶，也沒帶零錢，現在怎麼辦？」

他剛說完。

司機又掃了我一眼，蔑笑了聲：

「穿得人模狗樣的，別是從哪兒逃出來的吧？沒錢就下車。」

我沒理會他言語裡的諷刺。

準備摘下手錶。

這時，一位大娘站了出來。

「開車吧師傅，我幫他刷。」

我感激地看向大娘，將摘下的手錶遞上去：

「謝謝您，能不能麻煩您，再幫我刷一個人的？」

大娘神色一愣，又看了眼我身側。

嘆了聲，推開我遞上去的手錶：

「行行行，我再給你刷一回，去後面坐著吧。」

我點頭道謝，牽著他的手往後走，坐在了最後一排。

街景明明暗暗，和風卷攜著春光，在他烏黑的發梢躍動。

美好得像一副畫。

我看了許久，慢慢移開目光。

「其實，我已經好多年沒坐過公交了。」

他偏頭看我，笑著問：

「那你上一次坐公交車是什麼時候？」

我想了想，陷入回憶：

「大概是…十年前。」

「這麼久？」

「嗯，」我笑了笑，「我依稀記得，高二時，每次周末，我總是打車去他兼職的地方找他，等他下班，然後和他一起坐上末班的公交車，送他回家。」

身旁的人笑了聲：

「他是誰？」

我愣住，心底好像突然被豁了道口子。

是啊。

他是誰？

「他對你重要嗎？」

「很重要。」我下意識回。

「那你應該記得他才對。」

喉嚨無端發緊，我垂眸，艱澀道：

「抱歉。」

冰涼的指尖輕輕按在我的眼尾。

「我替他原諒你了。」

我抬眸，撞進一雙烏濃的笑眼。

「沈逾青，睫毛真長。」

21

我把他送到了家。

站在家門口，他沒急著進去。

正好，我也不想說道別的話。

樓道的感應燈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他突然開口：

「要不要……進去坐坐？」

我立刻點頭。

「嗯。」

他伸手摸兜，卻在下一秒，皺起眉：

「完了，我沒帶鑰匙。」

我默了默：

「你這不是密碼鎖嗎？」

「哦，對。」他又舒展了眉眼。

「密碼還記得吧？」

他搖頭：

「不記得了，要不…你試試你的生日？」

我愣住，卻又被他眼裡的狡黠所吸引。

聽從他的指引。

逐一按下，0、6、2、7。

門開了。

我跟在他身後，沉緩地邁步。

心裡說不出的悶堵。

「為什麼…是我的生日？」

他不答，走向餐桌，拿起一個很精緻的銀色打火機，放在手心拋了拋。

「這個呢，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送我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就當是……」他笑了笑，「就當是送你的結婚禮物。」

我接過。

看清刻字的瞬間，心臟驟然緊縮。

尋溪載月，歲歲無虞。

是我一筆一畫刻下的。

尋無。

他叫李尋無。

無名的情緒撕扯著心臟，腦子裡混沌一片，溺斃般無法呼吸。

我看不清眼前人，嘶啞哽咽地喚：

「……李尋無。」

「嗯。」

「我怎麼會…把你忘了……」

「沒關係啊，相逢何必曾相識。」

我看著他的笑容，痛苦地皺眉。

真的沒關係嗎？

為什麼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

「李尋無…你為什麼…要把它還給我？」

他笑著：

「因為…我要走了。」

心頭一顫。

我啟唇，卻發出任何聲音。

我驚慌地伸手去抱他，哀求地喚：

「李尋無……」

「李尋無……」

「李尋無……」

有人在拉我胳膊。

拚命地撕扯。

好多人說話。

嘈雜刺耳。

我緊緊護著懷裡的人，跪倒在地。

「回家吧，你的家人來接你了。」

我抗拒地搖頭，啞聲乞求：

「可我沒有家人…李尋無…我沒有家人了…我只要你……」

有人扳我的手。

有人蒙我的眼。

有人驚呼、有人質問。

可沒人回答我。

李尋無，去了哪裡。

22

我被送進了醫院。

他們說我生病了。

得吃藥，得治療。

可我清楚，我沒病。

我只是想找到李尋無。

我問了很多人。

醫生、護士、我的朋友、公司的人甚至是阿蘭，他們都說，「不認識李尋無。」

「怎麼可能呢？」我諷笑著反問。

一次又一次。

他們覺得我病得更重。

要把我關起來，要給我打針，要給我催眠，要強迫我忘了李尋無。

我逃了。

躲進了那座房子。

白天，我還是會出去找他。

到了晚上, 我會回家等著, 等他回家。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某天頂著風雪回家, 對著鏡子拂掉發頂的雪, 卻發現, 鬢角的霜白, 怎麼也抹不掉。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自嘲地笑了聲。

才三年而已。

我不會放棄。

這個世界沒有。

就去另一個世界。

終於，那股控制我的力量再次出現。

我一粒一粒往嘴裡放著安眠藥, 問：

「李尋無去了哪裡？」

等了片刻，祂回答：

「李尋無死了。」

我輕笑了聲：

「為什麼要抹除他的存在？」

「他自己要求的。」

我垂眸, 沉默片刻。

「我要去找他。」

祂笑了聲：

「你死了，這個世界會重啟, 你依舊會留在這裡。」

我掀起眼皮：

「重啟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嗎？

「我不清楚重啟一次會耗能多少, 但如果，重啟的次數足夠多呢？

「能量耗盡，世界坍縮，我還會困在這裡嗎？」

祂沉默良久。

「即便你去到他那個世界, 你和他重逢的幾率，又有多少？」

我吞掉最後一粒藥, 扔掉空瓶, 笑道：

「萬一呢？」

番外

第九次自殺時。

祂再次出現。

祂說，要和我做一筆交易。

我幫他打十年工, 他找人代替我在這個世界的位置。

我沒聽, 繼續往大海深處走。

祂改口道：

「原有條件上再加五年，工期一到, 我會送你到他所在的那個世界。」

「成交。」

——

成為系統後。

利用職務之便，我看到了李尋無。

他出生在一個富裕美滿的家庭。

是家中的老么。

上頭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還有爸爸媽媽，都很愛他。

李尋無打架還是很厲害。

其實不厲害也沒關係，我會幫他。

李尋無每年生日會許三個願望。

能力有限, 我只能幫他實現一個。

十歲那年, 李尋無許願想要一隻小狗。

第二天他出⻔，撿到了一隻白⾊的拉布拉多。

那天他沒穿皮夾克。

還是給小狗取名叫⽪夾克。

媽媽笑著問他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他理直氣壯地說，因為皮夾克喜歡皮夾克。

沒人懂他在說什麼。

我懂。

看著李尋⽆⼀點點長⼤。

十五年，倒也不算難捱。

李尋無考上了 A 大。

⽽我現在的身份，也是⼀個普通的 A 大新生。

九月的天, 陽光還很盛。

綠蔭蓊鬱, 人潮湧動。

⼀片喧囂聲中, 我尋得了一處靜謐。

他就站在⼀棵樹下, ⾝量修長, ⾼挑挺拔。

那張色彩穠麗的臉上，儘是恣意瀟洒。

我慢慢⾛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停下。

⼀陣輕⻛掠過。

他回頭了, 唇⻆輕勾。

淺淺的笑，像藏了⼀縷陽光的雪水，流經我的五臟六腑。

許是我⼀直看著他。

他微挑眉, 朝我走來。

一步、兩步、三步。

他伸出手，彎著烏濃的笑眼：

「同學你好，我叫李尋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