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
路星野就站在後院那扇舊木門邊,臉色白得嚇人。
我的手指還懸在半空。
風穿過院子,帶著初秋的涼,吹得我掌心一片空蕩。
6
「中秋還未到,你怎麼都蓋上毛毯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畏寒的?」
「江晚舟,你是不是病了?」
一連串的問題,又急又沉。
受傷的不是他嗎?
我將手收回來。
「阿福每次送去的方子,」
他往前踏了一步,踩碎了地上斜長的光影:
「上面都有你改筆的痕跡。唯獨今天這張……沒有。」
就因為這?
我抬起頭,望向他。
這是三年來,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望向他。
我看見了他眼中的焦灼。
「路先生,」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發出的。
「這關心,是不是來得太遲了。」
「你這份心,如今該用在路夫人身上。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僵在原地,許久。
我知道,他骨子裡的固執又開始作祟了。
今日若不說個明白,他是不會走的。
於是我解釋道:
「三年前,你像個縮頭烏龜逃了的那天,我在江家祠堂外的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寒氣入了骨。」
「後來又被趕出家門,一路病著,就再沒暖過來。」
「我……對不……」
我揮了揮手打斷他。
「路星野,道歉什麼的就不必了。」
「從你離開那刻起,我們之間就不是一句道歉能填平的了。」
「你回去吧。」
我重新闔上眼,將最後一點天光擋在外面。
「以後,別再來了。」
半晌。
終於聽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我靠在搖椅里,眼淚無聲地落下,又被秋風吹乾。
7
再睜開眼時,阿福已回來了。
他將一包溫熱的桂花糖輕輕放在我掌心。
「先生,今日買糖的人多,排隊久了些。」他拈起一塊,小心地遞到我唇邊。
糖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帶著熟悉的桂花香氣。
我這才注意到,他眼眶微微泛著紅,垂下的睫毛濕漉漉的。
「先生,我同路府的人說了,醫館往後抽不出人手,請他們去別的醫館。今日是最後一次看診。」
我靜靜看著他。
「你都聽見了?」
「嗯。」
他應得很快,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這些事與你無關,不必為我——」
「怎會無關!」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急切。
「我……我看不得先生這樣。」
話脫口而出,他自己先愣住了,隨即有些無措地抿住唇,只固執地望著我。
我默然許久,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我將糖包攏進袖中。
「往後若再遇著路家的人來問診,便只當是尋常病人吧。」
阿福沒應聲,又往炭盆里添了塊銀炭。
火光噼啪一跳,映亮他年輕而緊抿的嘴角。
他忽然開口:
「先生,您給我講講……過去的事吧。」
我望著那簇跳動的暖光,沒有立刻回答。
「就講講您和路先生的事。」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執拗。
「我娘說過,心裡的事若是壓成石頭,人是要生病的。您說出來,說不定……病就好了。」
我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額發。
「傻話。」
爐火太暖,夜色太靜,而少年眼裡的關切太真。
我望著炭盆里明明滅滅的光,那些被歲月壓實了的過往,因著路星野的到來,因著眼前少年的關切,隱隱讓我有了傾訴的慾望。
「過去啊……」
三個字,輕輕吐出來,像打開一道塵封太久的門。
有些故事,終究需要被聽見,才能真的成為過去。
8
「其實也無甚特別。我們兩家是世交,我與他自幼相識。後來他染了重病,在我家住了大半年。」
「他教我洋文,我為他治病。」
「那時先生多大?已能獨自診病了?」
「十八九歲罷,尚未弱冠。」
我拍了拍他袖口處蹭上的灰塵。
「但論醫術,我確是江家那一輩里最得祖父真傳的。七八歲時,便能辨脈開方了。」
阿福托著腮坐在我腳邊,崇拜地望著我。
「可惜祖父去後,江家便無人再護著我了。」
「您不是江家的小公子麼?難道還會有人欺負您不成?」
「我母親原是外室,去得早。我被接回江家時,性子早已野了,除了醫術尚可,其餘儘是頑劣。」
「路星野來那日,我正趴在屋檐下掏雀窩,失手砸了塊瓦,正中我長兄江晚吟的額角。」
阿福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家父提了藤條要抽我,卻被路星野攔下了。」
「那是除了祖父外,頭一回有人擋在我身前。」
秋風吹來,捎來隱隱的桂花香。
「後來呢?」
「後來……我們便在一處了。」
「再後來,約好同家裡坦白的那個晚上,他沒來。」
「沒來?」
「嗯。之後再聽到他的消息,便是他與沈家小姐的婚訊了。」
「您就為了這樣一個人,傷了自己的身子?」阿福攥緊了拳頭。
「那時,我跪在雪地里,還覺得自己是為愛情不顧一切的英雄。」
我望著炭火出神。
「甚至想著,他定然也在家中受著一樣的罰……年少時的感情……是不是很傻?」
我問他,也在問自己。
「認真喜歡一個人,怎會是傻?」少年人聲音執拗,「輕賤這份心意的,才是真糊塗。」
我默然片刻,他耐心地等著。
「其實後來,我倒有些明白他了。」
「明白?」
「他祖父是晚清頭一批睜眼看世界的洋務大臣,家族顯赫過,也崇尚新學。」
「可骨子裡,終究是舊式的門庭。」
我想起路府那個不中不洋的庭院。
「我與他的事……這世上真能容得下的,又有幾人呢。」
「路星野看著桀驁,其實從未真正勝過他心裡那座老宅的門第。」
「那您……當初為何會喜歡他呢?」
我一怔。
為什麼呢?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大概……就是覺得他好吧。」
阿福想了想,忽然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乾淨的弧度:
「我也覺得先生好。」
他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沒有閃躲,坦蕩得像秋日曬透的湖水。
「很好,很好。」
我恍了一下神。
三年光陰無聲淌過,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瘦弱孩子。
他肩背舒展,甚至已高出我半頭。
我還在想他這句話里的意思,他卻已神色如常地轉開了話頭:
「那您為什麼要到柳州呢?」
「當年我們約好,若家裡容不下,便一同南下來柳州。」
「他母親祖籍在此,他說這兒水土養人,桂花開時滿城都是香的。」
「可惜啊,連這私奔的由頭,都沒用上就結局了。」
阿福沒有再問,只將火撥得更旺了些。
那些壓了三年的前塵舊事,終於在今夜有了一個出口。
9
阿福說得對,有些事說出來心裡確實輕快不少。
這幾日,我精神好了很多,甚至能到前廳幫忙看診。
但我心裡隱隱明白,這不過是大限將至前的迴光返照罷了。
不管怎樣,至少阿福心安了不少。
中秋這日,醫館裡只有零星幾個病人。我留在前廳坐診,讓阿福上街買月餅。
最後一位病人離去時,門帘被輕輕掀起。
沈靜瑤走了進來。
半個月未見,她的兩頰明顯地凹陷下去,臉色蠟黃,像生了一場重病。
她身後跟著四個壯漢,抬著兩棵一人多高的桂花樹,枝葉間還綴著零星的花苞,香氣沉沉。
她看我的眼神比那晚更加複雜了,除了疲憊,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憤怒。
「星野讓我送兩棵桂花來,說是祝您中秋和樂。」
沒有了寒暄,一進門就開門見山。
「路夫人不必客氣,醫館後院有很多桂花。至於這兩棵……江某心意領了。」
她揮手讓人將桂花樹又抬了回去,自己卻上前兩步:
「這桂花也是你和他的約定,是不是?」
她的聲音在發抖。
「三年前,他在你江家養過半年的病。」
果然。
疑心這東西,足以蝕穿任何堅固的東西。
「所以……」
我抬眼看著她。
「是他告訴你的嗎?」
「不錯,他出爾反爾,背棄舊約,娶了柳州首富的千金,留我一人擔下所有罵名,被逐出家門,落了這一身病根——這些,路夫人難道不知?」
她怔住了。
柳州城首富的千金,或許天真,但絕不單純。
「你既知他已成親,為何還要到柳州城裡來?」
「你還想和他再續前緣,是不是?」
我閉了閉眼。
「你搶了我的愛人,難道我連不甘心的資格都沒有?」
「何況,我從未想過會再遇見他。」
「那你為什麼要來這裡?要來你們約定的地方?」她咄咄逼人。
「我被趕出江家那晚,渾身是傷,已經高燒了三日。寒冬臘月,大雪未停,我是大夫,自然知道自己活不過那個冬天了。」
「車夫看我可憐,問我想去哪裡。」
「愛的人沒了,命也要沒了……總想到他說過的地方,看看滿城的桂花。」
「他說……」
沈靜瑤屏住了呼吸,猛地湊近一步:
「他說什麼?」
「他說柳州城的桂花,會從秋日一直開到來年春天。」
「……不過是將死之人,最後一點念想罷了。」
記憶中,路星野還鮮活地笑著,將一塊溫熱的桂花糕放進我掌心:
「等得了空,我帶你去我母親的故鄉。那裡的桂花開起來,滿城都是香的。」
後來,我一個人來了。
奄奄一息時,在路邊撿到了同樣奄奄一息的阿福。
大夫的本能,讓我忍不住出手救了他。
而他退燒那日,竟連我身上纏綿數日的高熱也奇蹟般褪去。
從此,我倆便在這柳州城紮下了根。
「路夫人,我不知道你聽到的是哪個版本的故事。若是從你們沈家聽來的,以沈老爺子的護女心切,那其中必有掩藏;若是路星野親口所言……」
我輕輕搖頭。
「我無話可說。」
醫館裡死一般寂靜。靜得我能聽見沈靜瑤倒吸了一口冷氣。
「所以……我的丈夫,這些年心裡一直裝著的,是個男人?!」
「他這些年對我的那些好,只是因為覺得虧欠?」
「而我……」
她呼吸急促。
「我才是你們之間那個可笑的第三者!」
「第三者……」
她不斷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怪不得成婚後,他執意要離開江城,跟我回柳州……」
「怪不得他總對著滿園的桂花發獃……」
「怪不得三年了,我們之間……始終沒有孩子……」
她終於支撐不住,淚水決堤而下,卻仍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可我……何辜啊……」
10
「靜瑤!」
「先生!」
我這小小醫館今日還真是熱鬧。
阿福回來了,路星野也來了。
「那兩棵桂花樹……」路星野開口。
「我明白,不過是路夫人用來找我的由頭罷了。」我回道。
我們四個人沉默地站在醫館裡,空氣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咻——!」
一枚子彈突然擦著我的耳朵飛過,沒入我身後的牆壁中。
一切發生得太快,直到牆灰落在肩頭,我才後知後覺地僵住。
「先生——!」
阿福的嘶喊變了調,人從門口直撲過來,用整個身軀將我罩住,撞向藥櫃後的角落。
「去後院!」
路星野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抬眼時,正看見他本能般將沈靜瑤拽到身後。
我的心沉了沉。
「阿福!帶你先生和靜瑤往後院撤!」
「星野!」
沈靜瑤淚痕未乾,聲音已驚得變了調。
子彈卻像生了眼,大半追著我和阿福的方向釘來,打得廊柱木屑迸濺,將我們死死壓住。
原來目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