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江家逐出的第三年,也是被路星野拋棄的第三年。
他攜他的太太,踏進了我的醫館。
女人不算頂漂亮,眉目間卻透著一股國泰民安的安穩。
「大夫,」她輕聲開口,語氣溫婉。
「我與先生備孕三年,始終無果。醫院查過無礙,友人便推薦我們來尋中醫調理,說是您這兒極好。」
路星野的手輕輕扶著她的肩,目光卻釘在我臉上。
我垂眼避開,專注地把脈:
「夫人身子無大礙。只是月信偶有不調,還有一些女子常有的氣血虛的病症,仔細用幾帖藥便好。平日裡不要過度操勞,少費些心神。」
「既然來了,」她柔聲接話,「能否請您也為我先生看一看?」
我脫口而出:「他身體很好。」
路太太驚訝:「還未曾把脈,您怎麼知道?」
1
我怎會不知?
這男人的經脈肌理,我曾比對自己的更熟悉。
「望色聽息,已知大概。」我淡淡道。
「原來如此。」她頷首,似是信了,「江大夫,不知可否請您定期過府,為我調理?」
我抬起眼,正正望向路星野。
見他按在妻子肩上的十指,微微一僵。
「好。」我應道。
……
三日後,我到路府時,已是申時末尾。
太陽搖搖欲墜,像是要從天上掉下去。
沈靜瑤已在影壁前候著,見我來,往前迎了兩步。
「抱歉,路夫人。」我欠了欠身,「臨時來了急症,耽擱了。」
「江大夫言重了。醫者仁心,自然該以病患為先的。」
「快請進吧,茶點已備好了。」
她引我穿過迴廊。
園子是西式做派,草坪修剪得齊整,噴泉靜默地立著。
滿園桂花樹,香氣撲鼻。
牆角那幾株老梅,虯枝斜出,又分明是舊式庭院的筋骨。
一切都很新,又像是硬生生嫁接在什麼舊東西上。
就像那個人。
廊下風過,我下意識攏了攏袖口。
起風了。
今日走得急,未帶外衫,身上已有冷意泛起。
為她診脈時,雙手已經冰涼。
「江大夫,您冷嗎?」
沈靜瑤望了望窗外的日光,眼裡有些許不解:
「中秋未至,這天還熱得厲害。您……」
我收回脈枕,垂眼笑了笑:「我自小畏寒,倒讓您見笑了。」
話音未落,窗外天色驟暗。
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廊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路星野幾乎是衝進來的,渾身濕透,額發貼著鬢角,水珠順著衣服下擺滴落。
進門時,帶起一陣濕冷的風,激得我微微一顫。
他見我,微微一愣。很快又客氣地點點頭。
沈靜瑤立刻起身,一面吩咐下人備熱水,催促他上樓沐浴,一面又讓人取來一件厚呢外衫遞給我。
「雨太大了,江大夫若是不嫌棄,便用了晚飯再走吧。」
她語氣溫軟又體貼。
「我去廚房看看,您先暖暖身子。」
我怔在原地,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那件外衫。
深灰色的呢料,左袖口有一處極細微的、曾被火星燎過的痕跡。
是我三年前,在他伏案夜讀時,不小心碰翻了燭台留下的。
這件衣服,我曾穿過無數次。
怎麼偏偏是這件。
2
路星野換了一身乾爽的舊式長衫,邊擦著濕發邊走下樓。
看見我仍在廳中,擦頭髮的動作微微一滯,眸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
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我看不分明。
堂內只剩下雨聲,砸在瓦上,敲在心上。
誰也沒有先開口。
我垂眸,把長衫放進他手裡。提起藥箱,一頭扎進門外如瀑的雨幕里。
「江大夫!」
沈靜瑤的呼喚追了出來。
「您不是畏寒嗎?這大雨還是避一避得好。」
我沒有停步。
雨水瞬間浸透衣衫,刺骨的冷鑽入骨髓。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人從身後用力攥住。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是路星野。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聲音從我頭頂沉沉壓下來:
「你……幾時開始畏寒的?」
我用力掙脫。
沈靜瑤恰好舉著傘小跑過來,繡鞋濺上泥水,臉上帶著真切的擔憂:
「雨勢這樣急,江大夫便是要走,也稍緩一緩。若是因此染了風寒,倒叫我心裡難安了。」
路星野鬆開了我,目光落在她被污泥染髒的鞋尖上,眉頭蹙起。
他接過她手中另一把油紙傘,撐開,遞給我。
然後鑽到沈靜瑤的傘下,彎腰將她穩穩打橫抱起。
那雙精緻的繡鞋,在我眼前微微晃動著。
我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只想立刻逃離此地:
「第一次來路家就留下吃飯實在叨擾,我還是回醫館的好。」
「怎麼會叨擾,」沈靜瑤從他懷中稍稍探出身,「我倒是覺得江大夫面善得很,同您一見如故,像是有緣似的。」
有緣。
我抬起眼,望進路星野深潭般的眸子裡。
是啊。
確實有緣。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真相,會不會後悔今日執意留下我?
3
那件厚呢外衫最終還是穿到了我身上。
飯菜豐盛,帶著熱氣騰騰的鍋氣。
沈靜瑤一邊幫我夾菜,一邊同路星野小聲說著體己話。
我端著碗,靜靜望著他們。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頰邊泛起一絲赧然:
「江大夫一表人才,性情又溫和,想必很得女孩子喜歡吧?」
我搖搖頭。
片刻靜默後,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曾經有過,只是後來差點要了我一條命。便不再作此想了。」
沈靜瑤臉上露出疼惜的神情:
「怎麼會有人……忍心這樣對待江大夫?」
「是啊,」我的聲音很輕,目光似無意地掠過路星野,「我也至今想不明白,自己當初究竟做錯了什麼。」
路星野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指節微微有些泛白。
沈靜瑤笑著輕輕晃了晃他的手臂:
「不妨事。星野在洋行工作,識人多,改日讓他為你留意,定能尋得良伴。」
我抬起眼,直視路星野:
「那就,提前多謝路先生了。」
他平靜的面上,終於裂開了一絲細縫。
「好、好說。」
寒意開始往我的骨頭縫裡鑽,越聚越濃。
我握著溫熱的碗,指尖卻漸漸麻木。
眼前氤氳的熱氣模糊了那對身影,也模糊了所有聲音。
最後殘存的感知,是自己向前傾去的重量,和碗筷跌落桌面的脆響。
失去意識前,似乎有兩道聲音交疊著沖入耳膜:
「江晚舟!」
「江大夫!」
緊接著,是沈靜瑤帶著驚愕與顫音的疑問:
「……你怎麼知道江大夫的名字?」
黑暗徹底吞沒了我。
4
醒來時,窗外的雨勢依然沒有減緩的意思。
屋子裡卻很暖。
我看了眼牆上的西式掛鐘,時針已悄無聲息地滑過了子時。
那件外衫就掛在床頭。
伸手去抓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我以為是送茶水的下人。
進來的卻是沈靜瑤。
她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眼神里有許多我讀不懂的東西。
「江先生似乎很喜歡我家先生的這件舊外套?」她率先開口。
「路太太,叨擾了。」我避開話鋒,致歉道。
她這才走進來,將手裡的牛奶遞到我手中。
指尖相觸時,冰涼一片。
「江大夫和星野……是舊識?」
終於來了。
我默然打量著她,不知路星野如何對她說的,但想來,不會是完全的實話。
我只點了點頭。
「那為何……要瞞著呢?」她又問。
我抿了一口牛奶,大腦迅速地轉動起來。
實在不想騙她。
她太溫柔,太周到。
明知我有所隱瞞,仍細心為我燒暖了這間屋子。
她,太好。
好到,我根本不忍心傷害她。
「為什麼呢?」
她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灼灼,不容迴避。
我垂下眼,避開她的注視:
「我曾鍾情之人,正是因為他,才變了心。我也因此背井離鄉,所以再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
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你是江城江家的次子,江晚舟。你的事……我聽說過一些。」
我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冰涼的手指。她的手心很暖,卻在隱隱顫抖。
「不就是……喜歡男子麼?」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的輕鬆。
「我也留過洋,見過聽過,這不算什麼。」
「是星野太迂腐,對不對?一定是他……攔在中間,才讓你們分開的。」
「可他還是關心你的。昨夜你暈倒,他急得……」她的話音漸低,像在說服自己。
這世上,真有這般能自己將一切謊言圓攏起來的人麼?
那她,大概真是愛慘了他。
我慢慢將手從她的掌心抽回。
「他一直只將我當作親弟弟般照拂。僅此而已。」
「親……弟弟。」她喃喃重複,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半晌。
「那以後,你便喚我一聲『嫂子』吧。」
我沒有應聲。
但看見了她眼神里的自欺欺人。
我忽然很後悔答應替她調理身子。
當時的不甘心,此刻全是不忍傷害她的後悔。
5
那日起,我便不再踏足路府,只讓阿福代為前去。
阿福開好的方子,還是習慣先拿給我看。
新大夫總是有很多老大夫快要消失的對生命的敬畏。
而我習慣直接在他的方子上用毛筆修改。
沈靜瑤沒有拒絕。
我欲蓋彌彰。
她心知肚明。
那場秋雨過後,一直都是大晴天。
我的身子卻一日日枯敗下去。
熬了三年,終究還是熬到這一日。
咯血的時候,總躲著阿福。
那孩子是我三年前剛到柳州城時,在街邊撿到的半大小子,後來便跟著我學醫。
天分不算高,可肯下死功夫,心又軟,見不得人受苦。
江家世代行醫,祖父在世時常說:「醫者,術在其次,心要在先。」
這些年來我救過不少伶仃孤苦的孩子,最終獨留下他,就是這個原因。
這幾日我臥病,他忙得腳不沾地,煎藥送水,眼底熬出了青影。
他心裡本就自責,覺著那日沒叮囑我添衣,也沒去路府接我,才使我淋雨病倒。
若再讓他知道,我這身子已到了這步田地……那孩子怕是要受不住的。
這一日,他又拿了方子來給我瞧。
我正躺在搖椅里,秋日的陽光薄薄地敷在身上。
椅子一下一下地晃著,年紀輕輕,倒晃出了幾分暮氣沉沉的架勢。
我接過他遞來的方子:
「這配伍……」我抬眼,「治的是外傷,且傷得不輕。是利器,還是……槍傷?」
「是路先生。是槍傷。」
「咳……咳咳……」
喉頭猛地一哽,隨即是翻湧上來的腥甜。
我側過身,卻已來不及,一口黑紅的血直嗆出來,正正濺在那張墨跡未乾的藥方上。
「先生!」阿福臉都白了,伸手要來扶。
我抬手止住他,用手背抹去唇邊的殘血,氣息有些不穩:
「……無妨。堵在心口的淤血罷了,吐出來反倒暢快些。」
「去,重寫一張。」
「把裡頭這味『三七』,換成『白及』。分量加倍。」
他接過方子,手指有些抖。
「送去吧。」我閉上眼,重新靠回搖椅里,「……回來時,記得替我帶一包桂花糖。」
他站著沒動。
片刻,俯身將我膝上的毛毯仔細掖緊:
「先生,等我回來。」
「別睡。在院子裡,容易著涼。」
這才直起身,快步穿過院子,布鞋踏過青石板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
前廳傳來腳步聲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
我闔著眼,躺在搖椅里慢慢晃著,算著阿福該是回來了。
聽見帘子掀動的聲響,便懶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糖呢?」聲音裡帶著點故意討要的含糊。
沒有紙包的窸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