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遲完整後續

我自問在這柳州城未曾開罪過什麼人。

若硬要說有，那便是沈家了。

定是沈靜瑤查問舊事時，驚動了那位護女如命的沈老爺子。

為女兒抹去女婿一段不體面的過往，對沈家而言，不過抬抬手的事。

趁著火力稍歇，我猛力將阿福推向通往後院的小門。

「先生！」他被推得踉蹌，回頭嘶喊。

路星野聞聲猛然回頭，腳步卻像生了根。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另一部分火力驟然轉向，子彈擦著沈靜瑤身側飛過，驚得她低呼，卻無一顆真正傷她分毫。

如此精準地「避開」，已是最好的證據。

我並沒有戳破。

一邊是髮妻，一邊是舊人。

我看進路星野眼底，也想知道他會怎麼選。

院牆外，敵首的喝令冰冷砸下：

「聽清了，那女人和那大夫，一個不留！」

路星野站在原地，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裡，此刻山崩海嘯，所有的權衡、掙扎、痛苦，都在裡面瘋狂撕扯。

子彈不會等人。

電光石火之間，我看見他繃緊的肩線，看見他下頜咬出的稜角。

最終，看見他腳尖那微不可察的一轉——

朝向的，是沈靜瑤的方向。

心，在那一刻沉了下去，空蕩蕩的，連痛都覺不出。

我閉上了眼。

就在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瞬間，一道身影猛地將我撲倒。

一隻手死死護住我後腦，另一隻手墊在我背下。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清晰地炸開在耳畔。

巨大的衝擊力讓我眩暈，卻仍能感到那覆在我身上的軀體劇烈一顫。

我睜開眼。

阿福慘白的臉近在咫尺，冷汗浸濕了額發。

他的右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卻仍死死撐著，沒讓半點重量壓到我身上。

「……先、生。別怕……我在。」

槍聲驟起驟歇。

來得突然，去得也突兀。

路星野的目光從沈靜瑤驚惶的臉上移開，緩緩落向我與阿福。

「晚舟……」

「路夫人，沈老爺子還真是愛女心切。」

話是對沈靜瑤說的，卻像一記耳光，抽斷了路星野未出口的話，也撕開了刺殺的底牌。

「你是說……是我爹？」

沈靜瑤臉色由白轉青，指尖掐進掌心。

「子彈都繞著你走，你難道沒看見嗎？」

阿福忍著痛不忿地開口：

「還有路先生，明明比誰看得都清楚，卻又一次置我家先生於不顧！」

「阿福。」

我低聲制止他，彎腰查看他的胳膊。

「他傷了，我得給他治。」

我直起身，目光掃過路星野僵立的身影。

「二位，請自便。」

阿福卻猛地掙開我，死死攔在了路星野與沈靜瑤面前。

10

我還未及開口，便聽見少年人冷硬的聲音：

「路先生、路夫人，柳州城醫館不少。我們這『憫善堂』小門小戶，實在高攀不起。往後府上人若有不適，還請另請高明。」

「你們路府的人少來幾回，興許……還能讓我家先生多活幾日。」

路星野的目光落在阿福臉上，又緩緩移向我，喉結動了動：

「你就是……當年他救下的那個孩子？」

阿福繃著臉，不應。

路星野極輕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滿是荒蕪：

「果然，好人有好報。」

「不像我……種了什麼因，總要自食其果的。」

他擁著沈靜瑤，轉身沒入蒼茫的暮色中。

我喚過阿福：

「過來，先包紮。」

阿福老老實實地被我牽著坐下。

「下次，別這樣衝動。」

我小心托著他變形的手肘。

「今日是沈家沒想鬧出人命。若真下了死手，你十條命也不夠。」

他嘿嘿一笑，用左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還好……沒壓壞。」

紙包還帶著他胸口的體溫，輕輕落進我掌心。

「今天中秋，」他吊著胳膊站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我去後院擺桌子。今晚咱們什麼都不管，就賞月亮，吃月餅，聞桂花。」

說完，他起身朝後院走去，單薄的背影在夜色里挺得筆直。

我低頭解開紙包。

是兩塊桂花餡的月餅。

周懷福，阿福。

這大概是我半生飄零，唯一修來的福報。

那夜的月亮格外圓，亮汪汪地掛在天心。

我與阿福坐在後院，爐火正紅，月餅酥軟，風裡全是桂子的氣息。

風暴過後的夜晚，果然分外平靜。

阿福用左手笨拙卻仔細地剔著醬鴨骨頭，將酥爛的鴨肉撕成細絲，在我面前的碟子裡堆成小小一座山。

第一筷還未抬起，前門便傳來急促的捶打聲。

咚！咚！咚！

一聲緊過一聲，催命似的。

我們對視一眼，立即起身。

大夫這一行，從來沒有什麼佳節可言。

生死病痛，從不挑時辰。

拉開門閂，外頭站著的卻是一臉焦灼的沈靜瑤。

一見我出來，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江大夫……星野受了重傷，情形兇險，絕不能叫外人知曉……我眼下，能信的只有您了。」

我與阿福對視一眼，未再多言，提起藥箱便隨她沒入了中秋濃重的夜色里。

11

我和阿福拼盡全力，才將路星野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一個洋行的高級買辦，怎麼會接連受兩次槍傷？

待他氣息終於平穩，緊繃的弦一松，沉寂便壓了下來。

屋子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只剩下我們各自的喘息聲。

阿福單手扶我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又不知從哪兒找來條薄毯，仔細蓋在我膝上。

他做這些熟稔自然，仿佛這裡不是路府，而是我們的憫善堂。

只要關乎我，他從來不知「客氣」二字怎麼寫。

「先生，」他低聲道，「您先緩緩。等穩當了，我們再回去。」

我點了點頭，指尖仍在微微發麻。

這一日的驚心動魄，終究是耗盡了這副身子最後的氣力。

我勉強坐在椅中，上半身卻已無力支撐，只得將全部重量倚向身旁的阿福身上。

沈靜瑤一直蒼白的臉色，終於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

此時，她就坐在路星野床邊，靜靜地看著阿福的動作。

「江大夫收了一個好徒弟。本分、仁心，對您更是盡了十二分的心力。」

她轉向我。

「白日裡的事，是我沈家對不住你們。我已經找過我爹了，不會再有下一次。」

她給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路星野掖了掖被子。

「事到如今，也不必瞞著你們了。星野在做的事……您大約也能猜到七八分。」

「洋行的高級買辦，只是他的一個身份。」

「我想，當年他之所以離開您……大概也是怕牽連您和江家。」

她收回目光，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至於我和沈家……大約在他心裡，並沒重要到需要這般顧慮吧。」

我忽然想起白日裡，路星野朝她轉動的腳尖。

於是緩緩開口：

「我和他前塵舊債，早已兩清。如今各走各路，只是各自圓滿罷了。」

「我自有我的圓滿，而他的圓滿……」

話至此，我抬眼看了看身旁安靜立著的阿福，才把視線又重新放回她身上。

「是你！」

她抬起眼，目光顫動。

「我見過他愛人的樣子。」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而認真。

「所以我看得出來，他待你的不同。」

「你們的日子還長，有些結，需要時間去慢慢解。」

12

阿福又恢復了每日去路府診脈的慣例。

既然接診，便沒有中途撂開的道理。

他臉上雖不情願，手下卻仔細，醫者的本分守得一絲不苟。

只是胳膊還吊著，開方熬藥便都落回我手裡。

藥不必再送，每日清晨，沈府的管事會準時叩門來取。

冬天漸漸來臨的時候，路星野的傷也好起來了。

我卻一日比一日畏寒，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

身上總也暖不過來。

阿福把屋子燒得極暖，床邊密密擺了三四個炭盆。

炭是路府送來的上好的金絲銀炭，燃起來無聲無息，只透出純凈的橘紅暖意。

可我還是冷。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裹再多棉被也抵不住，只能不住地發顫。

醫館早停了業。

阿福終日守在我床邊，煎藥喂水，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他很少說話，只是眼眶總是紅著，背過身添炭時，抬手抹得飛快。

來看我的人越來越多，大多是我和阿福救治過的病人。

路星野和沈靜瑤也常來。

我終日昏沉，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

可屋裡誰來了，誰走了，誰嘆息，誰落淚，那低低的交談里壓著怎樣的情緒，我大抵都是知道的。

意識像浮在溫熱的水面上，時沉時浮，卻總能聽見岸上的聲音。

除夕那夜，我忽然想吃口餃子。

江城家裡那種，白菜豬肉餡的。

沈靜瑤即刻吩咐路府的廚子做了送來。

熱氣騰騰的白瓷盤端到床前，阿福扶我起來，夾起一個，小心吹涼，遞到我唇邊。

我張口去接。

喉頭猛地一甜，隨即是洶湧而上的鐵鏽味。

我側過頭，一口暗紅的血直直噴在雪白的餃子上，順著瓷盤邊緣，滴滴答答往下淌。

刺目，驚心。

終究是沒吃上。

阿福手裡的筷子「噹啷」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瞬，隨即整個人撲到床邊，死死攥住我冰涼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我手背上，燙得嚇人。

我費力地扯了扯嘴角，想給他擦擦淚，手卻抬不起來。

這三年真正陪我熬過寒冬的，不是記憶里涼透的舊夢，而是這間醫館的煙火，和這個知冷知熱的少年。

「阿福，」聲音輕得像嘆息，「要不是三年前撞見你……我那時，就該走了。」

「多偷來這三年多，都是賺的……你哭什麼。」

他聽完，反而哭得更凶，最後乾脆伏在我身上，肩背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到極處、潰堤的嗚咽。

路星野和沈靜瑤站在我床前。

「晚舟，」路星野的聲音沉得發澀，「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我想搖頭，卻連一絲力氣也沒有。

「路，是我自己選的。」我看著他，視線已有些模糊，「怪不了誰。」

靜了片刻。

「可我終究……」我吸了口氣，每個字都耗著所剩無幾的生命，「還是恨你的。」

他眼眶驟然通紅，嘴唇顫抖，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你心裡裝著山河百姓，裝著家國天下……卻從來沒有裝下過我。」

「你一向固執，卻從來沒有為我堅持過什麼。」

「你是救萬民於水火的英雄。」我輕輕合上眼，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可我這一生的水火……都是你給的。」

「你曾問過我，為何待阿福這樣好。」

我感覺到阿福握我的手更緊了，溫熱的淚浸濕了我的袖口。

「因為他疼我。」

「這世上，只有他……是真真切切，不問緣由，不問結果心疼我的。」

最後一點力氣，像燃盡的燭芯，搖曳著即將熄滅。

「以後……別來了。」

我看著路星野，看著他那張曾讓我魂牽夢縈、如今卻只剩一片空茫的臉。

「也別……去我墳前。」

「來生……」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吐出最後幾個字：

「不想再遇見你了。」

阿福的哭聲驟然停住,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望著我，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血里。

路星野僵在原地, 臉色灰敗。

沈靜瑤側過臉，悄悄抬手，拭去了眼角的一點水光。

窗外，不知誰家點燃了除夕的爆竹，噼啪作響, 熱鬧非凡。

而屋裡，只有炭火偶爾「畢剝」一聲，映著一場無聲的、永恆的落幕。

我終究沒能活過那個除夕夜。

滿室桂花香氣中，我緩緩闔上眼。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聽見的是阿福撕心裂肺的一聲——

「先生——！！！」

那聲音穿透所有嘈雜, 清晰地刺進來，然後，一切歸於永恆的沉寂。

13

憫善堂沒有關。

阿福接過了那塊匾額。

他醫術日益精進, 性子卻愈發沉靜, 眉眼間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江晚舟的神氣。

他依然收留孤苦, 救治貧病, 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愛說愛笑。

人們都說, 「小江」大夫像他先生，心善, 話少，一身藥香⾥總帶著點驅不散的孤清。

⼜是⼀年秋深。

柳州城的桂花開了第二茬，香⽓不如初秋時濃烈, 卻更為悠遠綿長, 絲絲縷縷, 沁到人⻣頭縫⾥。

阿福出診回來, 已是黃昏。

他推開憫善堂後院的門，習慣性地先望向那幾株⽼桂。

金粟般的花朵細細地落了⼀地, 石桌上也鋪了薄薄⼀層。

他⾛過去，拂去⽯凳上的落花, 坐下。

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在他⾝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風過處，⼜有桂花簌簌落下, 一兩朵沾在他的發梢肩頭。

他靜靜坐著，仿佛在聽⻛聲, 聞花⾹, 又仿佛只是在陪著這一院的寂靜。

許久, 他極輕地開口, 聲音落在暮色與香氛里, 幾乎聽不⻅：

「先⽣，桂花⼜開了。」

「今年，很暖。」

遠處隱隱傳來誰家炊煙的氣息，夾雜著孩童的嬉笑。

柳州城的⻩昏, 安寧而漫⻓，桂香如舊，瀰漫了大街小巷, 也漫過城南的山坡，溫柔地覆蓋著那座無碑的孤墳，和墳前那株已然亭亭的桂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