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牧懷創業成功後,在市中心最昂貴的地段購置了房產。
彼時他上班,我上學,新住處都更方便些。
所以我媽的房子常年空置。
一般只有逢年過節,我和賀牧懷才會回到這個小小的兩居室里度過。
但也有過例外。
五年前向賀牧懷表白被拒那晚,我倉皇逃回這裡,枯坐了一夜。
那天怎樣忐忑地布置表白現場,又是多麼緊張地等待賀牧懷回家,已經有些模糊了。
只記得賀牧懷推開門時,驟然沉下去的眉眼。
其實在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結果。
但還是抱著破罐破摔的心態,一粒一粒地解開襯衫扣子,露出刺在心口許多年、代表他姓名的紋身,顫著聲音喊他:
「哥。」
賀牧懷站在玄關處,沉默得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我執著地喊:
「哥。」
「賀牧懷。」
「賀牧懷。」
「哥。」
稱呼翻來覆去地換了幾次,賀牧懷終於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心口那道紋身上流連片刻,然後抬眸,冷靜地警告我:
「賀星,你最好到此為止。」
我紅了眼。
深呼吸幾下後,走上前拉著賀牧懷的手放到心口:
「這是我高三畢業那年刺的。到現在,整整六年了。」
「賀牧懷,我不想到此為止。」
「也不想,再做你的弟弟了。」
賀牧懷冷冷地看著我,眼底的怒氣一點點上涌。
他搭在我心口的手指突然用力,像是想徒手抹掉那些痕跡似的,狠狠地碾過那一塊皮膚。
我被他發了狠的力道磨得生疼,忍不住往後退,卻被賀牧懷扯著衣襟抓了回來。
他抬手按住我的後頸,將我壓到和他肩頸交錯的距離,湊近我耳邊,聲音緩慢又嫌惡:
「男人和男人......」
「很噁心啊,賀星。」
我猛地驚醒。
看著屋內陳舊又熟悉的擺設,慢慢平復著驚慌失措的心跳。
8
大概是這個家裡的回憶太多,我連著幾日都沒睡得安穩。
到我媽忌日那天,更是一大早就睜了眼。
衛尋起來上廁所,被坐在客廳的我嚇了一大跳:
「這黑眼圈重的,您是沒睡還是剛起啊?」
我沒心思搭理他,穿好衣服準備去墓園。
衛尋看我這幅模樣,十萬個不放心,硬是將我送到了我媽墓碑前,才一步三回頭地囑咐我:
「我不打擾你和阿姨說悄悄話,去附近逛逛。」
「你好了給我發消息啊,我來接你。」
我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待衛尋的腳步聲遠些後,才半靠著墓碑坐下。
這裡很乾凈。
賀牧懷掙錢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請了專人維護媽媽的墓碑。
他比我孝順。
我坐在石階上,將頭輕輕抵上墓碑,看著黑白照片上溫柔的笑顏,眼眶禁不住地發熱:
「媽,五年沒有來看您,您會怪我嗎?」
「對不起,我那時真的......很害怕。」
再多的卻不敢說了。
我媽視賀牧懷如己出,要是知道我曾經那樣不要臉地糾纏過『哥哥』,怕是會生氣。
或許是因為待在媽媽身邊格外安心,向她抱怨了幾句 F 國糟糕的生活後,竟然昏沉沉地閉上了眼。
像是睡了很久,又好似只眯了一瞬,肩上突然被人很輕地拍了一下。
我睜開眼,看見了賀牧懷的臉。
一時有些恍惚,想起了媽媽的骨灰入陵那天。
我蜷縮在她的墓前,誰勸也不肯走。
直到一向對我不冷不熱的賀牧懷,半蹲下身子朝我伸出了手:
「別哭了。」
「哥哥會一直陪著你。」
兩張臉隔著時空慢慢重合。
我垂下眸,在心裡罵他:
騙子。
......
賀牧懷或許想避開我,才一早來了墓園,只是沒想到我來得更早。
他屈尊紆貴主動叫醒我的原因也不難猜。
現在是在媽媽的墓前。
誰也不想讓她知道我們兄弟已經決裂,害她在地底下難過。
我起身,和賀牧懷並肩站在一處。
他彎腰將一束花放在墓前,並沒有對媽媽說什麼。
或許原本是有話要說的,但我站在這裡,有也變得沒有了。
彼此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賀牧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先走了。」
不知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媽媽說的。
賀牧懷顯然也沒打算特意說明,很乾脆地轉身,質感上乘的大衣擦過我的指尖。
手指微微蜷了蜷,又被我若無其事地塞進口袋裡。
當晚,浴室的暖光下,我舉著左手看了很久。
最後自我唾棄地閉上眼,偏頭吻上了指尖。
9
陪衛尋在 A 城瘋玩了一個月後,絕望的衛爸鬆了口。
父子倆各退一步。
一個答應不再給兒子物色未婚妻,一個答應不再四處宣傳取向丟爸爸的老臉。
我這個『男朋友』的任務完成,果斷和衛尋『分手』。
踐行宴上,衛尋抱著我的腰撒嬌:
「不分嘛不分嘛。」
「假戲真做我也不排斥噠~」
我點頭答應:
「行啊,讓我做 TOP。」
衛尋立刻撒了手,舉起酒杯和我碰了碰:
「敬我們偉大的友誼。」
我被他逗得直笑。
正鬧著,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
「咦,賀星,衛尋。」
「好巧。」
我和衛尋同時轉頭,看到了淺笑盈盈的溫雅。
視線微微偏移,落在她挽著賀牧懷的手上,又飛快彈開。
被她挽著的人側著身子,看也沒看我們。
從我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抿得緊緊的唇角。
偶遇也要不高興。
我忍不住腹誹。
有本事把 A 城買下來,再把我驅逐出去啊。
溫雅和我們寒暄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察覺到了賀牧懷的情緒,有些無奈地和我們道別。
兩人走遠後,一道人影擦著我和衛尋的桌子過去。
我恰好抬頭掃了一眼,覺得有些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盯著那人的背影看了幾秒,我猛地站起身。
上次他跟蹤溫雅時戴著口罩,我沒有認出來。
但那張臉我死也不該忘。
就是因為那個人,我才會害怕到不敢再見賀牧懷,不惜死遁出國。
他根本不是衝著溫雅,他想要接觸的目標,只會是賀牧懷。
匆匆跟衛尋告別,我跟上了那個人。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賀牧懷再見到他。
不知是那人挑了近道,還是賀牧懷和溫雅確實走了那個方向。
他拐進了一個漆黑逼仄的暗巷。
這種地方,也正合我的心意。
我快步上前,毫不猶豫地一腳踹向那個背影。
男人猝不及防倒地,掙扎著想要起身時,又被我單膝壓著趴到了地上。
「誰給你的膽子跟蹤賀牧懷?!」
「你怎麼敢再出現在他面前?!」
我恨得咬牙切齒,簡直想就地殺了他。
男人喘息著掙扎了一會兒,突然悶聲笑了起來。
我直覺不對,想要退離時,卻被他反手用帕子死死地捂住了口鼻。
眩暈中,我聽到了男人陰沉的聲音:
「賀星,你調查過我,難道我就沒有調查過你嗎?」
「你不知道,宴會那天,我發現你居然還沒死的時候,有多高興!」
「你可比溫雅有用多了。」
10
黑沉的意識里,過往的記憶胡亂跳動著。
七八歲的我天天黏著賀牧懷,他總是很冷淡,但被我煩久了,也會面無表情地將我抱到膝頭,再伸手摸摸我的腦袋。
十二歲,賀牧懷因為性子太冷被孤立欺負,我衝進初中部,和欺負他的人打成一團。那次我沒打贏,賀牧懷打贏了。他給我擦著藥,冷聲警告我:
「以後不要再管我的事。」
我疼得齜牙咧嘴,但是拒絕:
「就管。誰也不能欺負我哥!」
十五歲,媽媽病故,賀牧懷拒絕了 B 大的邀請,報讀了離家最近的 A 大。我愧疚於對他的拖累,卻又在他每天回家的推門聲中,悄然心安。
十八歲,我高中畢業,在謝師宴上喝了人生中的第一場酒。回家看到沙發上熟睡的賀牧懷時,偷偷親吻了他的唇角。
二十四歲,我被賀牧懷拒絕,心緒凌亂地在家裡枯坐時,收到了早前僱人調查的資料——
章越,賀牧懷生父。
他沒有死。
只是因為肇事逃逸,被判了九年。
但最刺眼的消息,不是這條,而是章越的取向。
他喜歡男人,卻騙婚賀牧懷生母,導致其抑鬱死亡。
不僅如此,章越帶男人回家辦事時,從不避諱年幼的兒子。
「男人和男人……」
「很噁心啊,賀星。」
賀牧懷說的話轟然在腦中炸開。
那一刻,我意識到,作為弟弟、作為男人,我對他的喜歡,不只是噁心,更是一種近乎殘忍的背刺。
我不敢想像賀牧懷有多恨我,害怕得只想逃。
11
睜開眼時,周圍不再是逼仄的巷道。但依然很黑,只有窗簾縫隙滲入的微弱天光。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是五年前我和賀牧懷共同生活時,居住的那個房間。
「醒了。」
不是問句,而是聽不出情緒的陳述句。
我頓了一下,轉頭,看見了坐在臥室沙發上的賀牧懷。
他不知在黑暗中看了我多久,僅僅是睜眼這樣微弱的變化,都能被他立刻捕捉。
賀牧懷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朝我走來。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當高大的身影緩緩籠罩住我時,還是察覺到了危險。
「章......」
我開口,想要打破這令人不安的氣氛。
說了一個字,又驀地頓住,不想在賀牧懷面前提起章越的名字。轉而問到: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能在賀牧懷的身邊。
以他對我的態度,就算從章越手裡救了我,也不該願意和我同處一室。
賀牧懷沒有回答。
他低頭凝視著我,冰冷的指尖一寸寸拂過我的輪廓,又緩緩下移,停在我心口的位置:
「五年了。」
「你還是沒有學乖。」
我霎時白了臉。
他看過了,他發現了。
儘管我再三騙人騙己,裝作早已不在乎。
可身體沒法說謊。
那個紋身仍然留在我身上,這份讓賀牧懷噁心的感情,我花了五年時間,還是沒捨得洗掉。
我慌亂地坐起身,卻聽見一陣『嘩啦啦』的聲響。
詫異低頭,發現手腳都縛了銀鏈。
賀牧懷單手扯住長長的鏈子,將我拉近:
「怎麼,又想逃嗎?」
不等我回答,他又說:
「可惜,我不打算再給你機會了。」
略顯冰涼的唇覆了上來。
我不明白賀牧懷在做什麼。
他分明那麼厭惡男人之間的事情。
更何況,他還有未婚妻。
想到溫雅,我終於從震驚中清醒,偏頭躲開賀牧懷。
賀牧懷的動作滯住,呼吸驟然沉了幾分。
下一刻,他按住我的後頸,強硬又粗暴地再次吻上來。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賀牧懷。
他總是冷淡的、自持的。
此刻卻像是一團肆虐的火,恨不得將我和他一同焚毀殆盡。
我腦中的弦死死繃著,手腳並用地推拒著賀牧懷。生怕稍有鬆懈,就會不顧一切地隨他沉淪。
「你不能……」我嘶啞著提醒他:「溫雅......」
聽到溫雅的名字,賀牧懷終於恢復了幾分理智。
他鬆開掌控著我的手,稍稍與我拉開距離,語氣難得遲疑:
「你在意的,是她?」
不然呢?
「你以為,我會做和章越一樣的事情嗎?」
我怔住,沒太明白賀牧懷的意思。所幸他這次直白地給了解釋:
「我和溫雅,不是那樣的關係。」
賀牧懷說完,又低頭湊近我。
他的唇停留在與我相距咫尺的距離,見我茫然地沒有反應,像是試探般問道:
「不躲了?」
我沉默片刻,勾住他的肩,主動吻了上去。
賀牧懷今晚太不正常,但此刻我已無心深究。
這種事,他這輩子可能也就只願意和我做這一回。
我貪戀賀牧懷多年,實在捨不得拒絕。
12
分不清鎖鏈聲響了多久。
我只記得,昏睡過去前,賀牧懷的侵占還沒停止。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我盯著天花板懵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昨晚的一切。
第一時間去看身側——沒有賀牧懷。
我有些疑心是夢,可身上的不適又切實存在。
但也可能是被章越的迷藥弄出了幻覺?
畢竟昨晚那個人,和平時的賀牧懷相去甚遠。
還有這個房間......
我環視一圈,發現這裡和五年前我離開時一模一樣。
賀牧懷會將我的東西原封不動地保存五年嗎?
在我的設想里,他沒有全部丟掉,就算他仁慈了。
我胡思亂想著,迫切地想要看到賀牧懷,以求證眼前的一切。
身上被人清理過,換上了從前的睡衣,手機和我昨晚穿的衣服都不翼而飛。
好在手腳的束縛已經消失,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
我下了床,忍著不適往門外挪。
從前賀牧懷在家,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客廳和書房。
做的事情非常單一:工作。
我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才又拐去了書房。
站在門口,莫名有些畏懼。
說不清是希望賀牧懷在,還是更希望他不在。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門,半晌沒有人應。
小心翼翼地握著門把,推開了書房門。
然後怔在了原地。
13
賀牧懷偏愛和他一樣冷淡的色調。
無論是他的辦公室、臥室、還是這個家,第一眼看去都是冷清的。
曾經他的書房也是。
但現在,書房像是被切割成了兩半。
一半是賀牧懷冷色調的辦公桌椅和書櫃,另一半,掛滿了格格不入的彩帶、氣球,還擺了一地的花束。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機械地、緩慢地走向那一地花束,難以置信卻又不出意外地,在其中看見了我親手設計的『love』字樣的燈牌。
這些,是我五年前向賀牧懷表白時布置的東西。
怎麼會在這裡?
我撿起一瓣花握在掌心,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