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養兄表白被拒後,我選擇死遁,避了他五年。
再相見是在一場慈善晚宴上,我牽著男朋友,他帶著未婚妻。
視線交錯,我微笑舉起杯,他漠然撇開臉。
既沒有對我假死的驚訝,也沒有與我重逢的喜悅。
和從前一樣冷淡。
好在我也已經不在意。
不料後來,我遇襲昏迷。再睜眼時,手腳都縛了銀鏈。
熟悉高大的身影籠罩著我,冰冷的指尖一寸寸拂過我的輪廓。
「五年了。」
「你還是沒有學乖。」
1
再次踏上國內的土地,是為了衛尋。
衛爸將他騙回家,執意要替他物色個未來伴侶。
「我是 gay,純 gay 啊!」電話里衛尋的聲音瀕臨崩潰:「死老頭非不信,認定我是為了逃避聯姻撒謊。」
「你趕緊回國,咱倆打個啵給他看。」
我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他。
一來國外待得太久,確實非常想念故土。
二來時移世易,當年不惜死遁逃到國外的狼狽心情,已經忘了七七八八,也就沒有必要再將自己禁錮在異國他鄉。
更何況,衛家在 B 市,賀牧懷在 A 城,就算我回國了,也沒道理碰得上。
但世上的事,就是這麼沒道理。
當年我追著纏著賀牧懷時,同住一個屋檐下也總是尋他不著。現在不想見了,偏偏就碰上了。
準確來說,是我單方面看見了賀牧懷。
他被人群簇擁著,實在惹眼,由不得我不注意。
五年不見,賀牧懷的身形比從前瘦削了些,周身的氣質更加鋒利。
他端著一杯酒,沒什麼表情地與人交談。算不上無禮,但顯然也並不熱情,甚至有一股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冷漠疏離。
只有低頭與身旁的女人說話時,那疏離感才會消融幾分。
賀牧懷很少會與人這樣親近,我不由得多看了那女人幾眼。
很美,舉手投足間有著富貴人家才能養出來的自信從容。
兩人站在一塊兒,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做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像是察覺到了我長久的注視,賀牧懷突然偏頭,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目光猝不及防地對上,我一時不知該做什麼反應,怔在原地。
賀牧懷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無波無瀾的視線隔著人群,安安靜靜地落在我身上。
冷淡到連我方才那片刻的僵硬,都顯得可笑。
不愧是賀牧懷。
我自嘲地勾唇,論冷漠無情,別說五年,再過五十年我也未必比得上他。
幸好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因為他的態度而受傷了。
2
「看什麼呢?」衛尋隨口問著,將一塊點心遞到我嘴邊,哄小孩吃飯似的:
「來,張嘴,啊——」
這幾天習慣了他時不時地手動投喂,我配合地咬下。
嘴裡嘗到點心的甜味時,才意識到賀牧懷還看著這邊。
猶豫片刻,我笑著朝賀牧懷舉了舉杯。
不管是作為他曾經的弟弟賀星,還是作為一個宴會中偶然對視的陌生人,這動作都說得過去。
賀牧懷終於有了反應。
他蹙著眉,漠然地撇開臉。隨後抬手止住旁邊人的話頭,大步朝宴會廳外走去。
可能認出我了。
也可能沒有,但僅僅是見到與我『相似』的人,他也忍不住厭惡躲避。
賀牧懷身旁的女人緊追著他離開。
我收回視線,抬手和衛尋碰了碰杯,仰頭喝完了剩下的酒。
不管是哪一種,都無所謂了。
......
衛尋拉著我在宴會廳中轉了一圈,致力於讓所有認識他爸的人都知道他的取向。
拜他所賜,儘管我並不願意聽,耳朵里還是進了不少賀牧懷的消息。
畢竟商貴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賀牧懷和他的未婚妻溫雅都很亮眼,難免有人談論。
聽說是一見鍾情。
聽說在一起五年了。
五年。
真是個巧合的時間。
聽上去像是我這個弟弟剛『死』,他就談了個戀愛慶祝。
連假裝一下傷心都不肯。
酒喝得有點多了,胃部一陣抽疼。
宴會廳里人來人往,將空氣攪和得黏稠又沉悶。
讓我更加難受。
再待不下去,我和衛尋打了聲招呼後,去了外面的吸煙區。
吸煙區沒什麼人。
這樣的宴會,大部分人都忙著交際,沒什麼時間能浪費在抽煙上。
我縮進最邊上的位置里,點了根煙。
尼古丁緩解了身體的不適,我靠在椅背上,盯著裊裊而上的煙霧,久違地想起了從前。
3
賀牧懷討厭我這件事,大概從初見面時就開始了。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只有一個字——滾。
那時我媽和他爸談婚論嫁,帶著我上門見人。
門是賀牧懷開的。
小小的少年擋在門口,不允許我和我媽踏足一步,惡聲惡氣地下逐客令:
「滾!」
我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凶過。
眼淚立刻在眼眶裡打轉,癟著嘴去看我媽。
和她說的不一樣,新哥哥不是會陪我玩的好小孩。
他看上去很壞。
我媽蹲下身抱住我,將我即將決堤的眼淚哄了回去。
她一向溫柔,面對賀牧懷明晃晃的厭惡,也只是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小牧懷不喜歡,阿姨和弟弟就不進去了。」
「不要生氣呀。」
賀牧懷大概也沒想到我媽脾氣能好成這樣,愣在原地,呆呆地目送我們走遠。
那之後過了很久,我才又見到了賀牧懷。
這次是在我家。
我媽領著他進門,告訴我:
「以後牧懷要和咱們一起生活,星星有哥哥啦。」
「可以和哥哥好好相處嗎?」
因為第一次見面的印象太深刻,我有點害怕賀牧懷。
猶豫了很久,才在媽媽溫柔期待的眼神里,朝他伸出了手。
賀牧懷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看著我伸出的那隻手。
他好像還是不喜歡我。
但媽媽希望我能喜歡他。
我撇了撇嘴,鼓足勇氣拉住賀牧懷的手,帶著幾分討好、磕磕巴巴地喊他:
「哥、哥哥。」
「一起玩。」
賀牧懷垂眸看著我,眼裡辨不出情緒,過了許久,才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
「嗯。」
我有了新的哥哥,但沒有多出一個新的爸爸。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只見過一兩次面的男人,問賀牧懷:
「哥哥,你的爸爸呢?」
賀牧懷幫我搭積木的手頓了頓,面無表情地答:
「死了。」
那時太小,不理解死亡的意思。
也沒察覺出賀牧懷短短兩個字里顯露出的冷漠和憎惡。
如果當時能察覺,就算有人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我也不敢再喜歡賀牧懷了。
4
剛抽完一根煙,衛尋就掐著點似的找了過來。
他在我身旁坐下,也掏了支煙出來叼在嘴裡,含糊道:
「點個火。」
我將手中的打火機拋給他,又被他原封不動地丟了回來。
「懶得摁,你幫我點嘛~」
我不理解大少爺懶惰的點,但多年的相處經驗告訴我,最好不要試圖拒絕衛尋的要求。
和他一米八幾的高大外表不同,這位少爺內心深處住了個撒嬌鬼。
他的要求你同意最好,不同意,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磨到你同意。
我認命地打火,微微低頭給他點煙。
火星燃起的瞬間,衛尋『吧唧』一口親在我的側臉。
我緩緩抬頭看向他。
衛尋滿眼無辜:
「寶貝兒,你剛剛太好看了,我沒忍住。」
我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卻見衛尋突然打了個寒顫。
他忽地轉頭,往右後方看去。
那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奇怪。」衛尋嘟囔著,掐滅手中的煙,兩手抓著外套邊緣將自己裹緊:「難道是錯覺?」
「什麼錯覺?」
「總有刁民想害朕的錯覺。」
「......」
5
賀牧懷沒有再回到宴會廳。
這在我的意料之中。
好不容易擺脫我,他當然不會想再看到我這張臉。
意料之外的是,晚宴快結束時,溫雅回來了。
她應該是來和在場的熟人告別的,陸續與好幾個人說了話,但交談的時間都很短暫。
沒一會兒,溫雅朝我和衛尋所處的方向走了過來。
我不太想和賀牧懷的人際網產生聯繫,下意識想躲。
退了半步才覺得有些自作多情。
以賀牧懷對我的厭惡程度,顯然不會在家裡留下半點與我相關的痕跡。
溫雅沒可能認識我。
她來這個方向,怎麼也招呼不到我頭上。
事實也正如我所想。
但不湊巧的是,溫雅要找的熟人正和衛尋聊著。
都是擅長社交的人,三言兩語間就各自搭上了話。溫雅微笑著跟熟人解釋賀牧懷的去向:
「牧懷身體不太舒服。」
「不用擔心,他那是老毛病了,休息一陣就好了。」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在記憶里搜索著賀牧懷所謂的老毛病。
結果顯示不存在。
不過是躲我的藉口罷了。
正想著,手被人以十指緊扣的方式牽住了。
我不自覺地掙了掙,沒掙脫,虎口還被掐了一下。
回過神,就見衛尋將我們緊密相連的手舉到溫雅面前,笑著道:
「對,我們正在交往。」
話題什麼時候轉到我和衛尋的關係上的,我沒注意,也不在乎。
但我不想被溫雅注意到。
敷衍地點了點頭,就找藉口離開:
「你們聊,我去一下洗手間。」
不料溫雅順勢和兩人告別:
「一起出去吧,我差不多也該走了。」
不好直接駁了女士的面子,我硬著頭皮和溫雅同行。
好在需要一起走的距離不算長,沒聊幾句就到了。
空曠的長廊,左轉是衛生間,右行是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電梯。
溫雅與我告別,我目送她走了幾步,正要轉身離開,卻見一個穿著服務生制服戴著口罩的男人從拐角處走出,和溫雅走了相同的方向。
我腳步頓住。
思忖片刻,快走幾步,越過男人追上溫雅。
「溫小姐,我送你下去吧。」
溫雅略有些驚訝,但沒有拒絕:
「好,麻煩你了。」
電梯緩緩下行。
我提醒溫雅:
「剛才樓道里那人似乎在跟蹤你。」
那個方向能去的只有地下車庫,宴會還沒有結束,理論上服務生不會在這時離開。
即使真是提前下班,也不該穿著制服走,還用口罩遮著臉。
溫雅非常淡定,大概從小到大類似的經歷不少。
「謝謝,我會注意的。」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幾秒,突然說:
「我以為,你不太喜歡我。」
我怔住:
「什麼?」
溫雅道:
「你的肢體動作和微表情,都傳達著抗拒和我接觸的信息。」
電梯門開了,她笑了笑,往外走:
「抱歉,應該是我想多了。」
我沉默地跟上去。
送佛送到西,不差這幾步路。
溫雅停在一輛賓利前,敲了敲副駕駛的車窗。
車內的人像是沒聽到,半晌沒有動靜。
溫雅又敲了一次,車窗才緩緩降下,露出賀牧懷優越的輪廓。
不知是不是地下停車場燈光的問題,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
「你去得太久......」
賀牧懷的聲音在看到我時,戛然而止。
他沉默片刻,如同方才在宴會廳里對視時一樣,淡淡地移開視線,對溫雅說道:
「走吧。」
溫雅應了一聲,再次對我道謝後,向另一側的駕駛位走去。
幾乎是在溫雅轉身的同時,賀牧懷就迫不及待地摁了關窗按鈕。
車窗快速上合,即將關閉前,我伸手按住那塊玻璃,隔著一掌寬的縫隙,定定地看著賀牧懷:
「你認出我了吧?」
所以才這樣躲著我,像是多看一眼都會折壽。
賀牧懷薄唇緊抿,沒有回答。
我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有人跟蹤你的未婚妻,我才送她下來。」
賀牧懷不耐地皺眉: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嗤笑一聲:
「只是想叫你別擔心。」
「賀牧懷,會對你死纏爛打的那個賀星,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賀牧懷的眼睫微不可見地顫了顫,他盯著我,黑眸里的情緒晦暗不明。
許久,他說:
「那就好。」
我頓了一下,收回手:
「再見。」
車窗『唰』地關閉,徹底隔絕了我的視線。
賀牧懷冷冰冰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
「不要再見了,賀星。」
賓利絕塵而去。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扯了扯嘴角。
嘁。
誰稀罕。
6
第三次和衛尋手牽手去衛家時,衛爸終於破防,把衛尋和我一起轟出了門。
凜冽的夜風中,衛尋齜著牙樂:
「老頭這回應該相信了。」
想起衛爸差點撅過去的模樣,我多少有點心虛:
「不會給你爸氣出個好歹來吧?」
「放心,他身體好著呢。」
「不過短時間內,我應該是進不了家門了。」
衛尋勾著我的肩將我拉近:
「你收留我一下唄?男—朋—友—」
我被他故意拖長的尾音噁心到,沒好氣地拒絕:
「滾。」
衛尋沒滾,還跟著我回了 A 城。
那晚和賀牧懷已經說開,我不用再繼續裝死,回家也是理所當然。
更何況,我媽的忌日快到了,我得去看看她。
至於會不會因此碰上賀牧懷......
現在是他不想再見到我,應該由他去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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