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魚族公認的第一美男。
可惜上天給了我天使的臉,卻配了地獄的歌喉。
一開嗓,方圓十里的魚蝦都翻肚皮。
直到我遇見那個來海邊寫生的男人。
他聽不見。
無論我歌聲多「震撼」,他都只會溫柔地看著我。
我淪陷了,第一次有人不被我的嗓子嚇跑。
我們用手勢和畫交流,甜蜜又寧靜。
直到那天,一群小孩沖他喊:
「聾子叔叔,又來看你的人魚王子啊?」
他笑而不語,卻在小孩們跑開後,下意識哼起了我唱過的歌。
字正腔圓,一個音都沒跑。
……草。
這聾子,裝的?
1
我叫顏珏,人魚族百年一遇的美男。
也是百年一遇的音痴。
我的臉有多驚艷,嗓子就有多慘烈。
成年禮那天,我剛開嗓,祖父直接翻了白眼。
圍觀的魚蝦集體口吐白沫。
母后用海帶捂住耳朵的動作,成了全族共識的急救措施。
從此我成了海底著名景點:
遠觀驚艷,開口驚悚。
求愛者乘興而來。
聽到我「天籟之音」後敗興而去。
我也試圖挽救過,找我那嗓音空靈的姐姐討教。
她默默遞給我一片海苔:
「弟啊,吃點零食,別為難自己,也別為難他人。」
我認命了,當個安靜的花瓶,偶爾浮上水面曬曬尾巴,也挺好。
直到我遇見江嶼。
2
那是個黃昏。
晚霞燒得像打翻的葡萄酒。
我躲在一塊遠離遊人棧道的礁石後面。
只露出眼睛和一點銀藍色的發頂,百無聊賴地看著海灘。
他就在那兒。
離我大概十幾米遠,支著畫板,對著大海畫畫。
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流暢的小臂線條。
海風撩起他的劉海,側臉在霞光里顯得安靜又專注。
人類我見得多了,吵吵嚷嚷,大驚小怪。
但他不一樣。
他周遭像是自帶一個隔音的罩子。
熙攘的海灘,玩鬧的小孩,掠過的海鷗,
都成了他背景里無聲的布景。
只有畫筆擦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海浪緩慢舔舐沙灘的嘩嘩聲,是清晰的。
鬼使神差地,我往礁石邊緣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楚點。
卻不小心露出了尾巴。
四目相對。
我猛地縮回礁石後,心臟咚咚跳。
完了,被發現了。
按照慣例,接下來應該是人類驚恐的尖叫,或者興奮的指指點點。
然後我就得一個猛子扎回深海,好幾天不敢再來這片海域。
但什麼都沒有。
一片安靜,只有持續的海浪聲。
我小心翼翼,再次探出一點點眼睛。
他確實在看我這個方向。
但眼神里沒有絲毫驚嚇或獵奇。
那目光……該怎麼形容?
像是看到一片浪花濺起了特別的水珠。
平靜,帶著點溫和的探究。
然後,他對我微微彎了下眼睛,算是打了個招呼。
就又轉回去畫他的畫了。
他……沒被我的臉驚艷到愣住?
也沒被我這非人類的出現嚇到?
這不科學。
3
我那癢絲絲的好奇心,冒了出來。
我決定再試探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
這個動作通常是我發出的最高級別預警——
然後,我用自以為最動聽的嗓音,哼起了一段人魚族流傳的古調。
內容大概是讚美月亮和潮汐的。
反正調子七拐八繞,難度極高。
以我的嗓音詮釋出來,效果堪比生鏽的鋸子在拉扯百年老珊瑚。
我一邊哼,一邊死死盯著他的反應。
他筆尖頓了頓。
我的心也跟著一頓。
來了來了,要捂耳朵了!
要皺眉了!
要露出那種「什麼東西死了」的表情了!
但他只是再次轉過頭,看向我。
霞光落在他睫毛上,染成溫暖的金色。
他眼裡沒有厭惡,沒有忍耐,甚至沒有絲毫的勉強。
只有一種純粹的……欣賞?
好像他聽到的不是能讓人魚祖父休克的魔音。
而是什麼詠嘆調。
他聽了一會兒——然後,又對我笑了。
這次笑容更深了些,還抬起手,指了指我的喉嚨。
又指了指他自己的耳朵,然後擺了擺手。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他看我一臉懵,放下畫筆,雙手比划起來。
動作有點慢,但清晰。
他先指指自己的耳朵,然後搖搖頭,雙手在身前交叉擺動。
我……我看懂了。
他說:我聽不見。
聾的?
他聽不見!
4
所以,我驚天地泣鬼神的破鑼嗓子,在他那裡,是安靜的!
他看到的,只是一個趴在礁石後、長得還湊合、行為有點古怪的……生物?
他聽不到我足以造成大規模海洋生物擾動的歌聲。
只能看到我這張不錯的臉,以及我傻氣的試探行為。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
像溫暖的海底洋流,瞬間淹沒了我。
緊接著,是一種酸酸軟軟的情緒,
從心臟的位置咕嘟咕嘟冒出來。
原來,不被我的聲音嚇跑,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有人可以這樣,單純地、安靜地看著我。
不是因為臉痴迷,也不是因為嗓子恐懼。
只是因為,我在這裡。
自那天起,我去海灘的頻率大幅提升。
從每月偶爾一兩次,變成了只要天氣好,就天天打卡。
江嶼似乎也很固定。
常常在黃昏時分出現,背著那箇舊舊的畫夾。
我們建立了一種奇特又和諧的交流模式。
主要靠比劃,輔以他的畫和我的……呃,表演。
他告訴我他叫江嶼,江河的江,島嶼的嶼。
是個自由插畫師,喜歡海,所以常來這邊找靈感。
我會用尾巴拍打出一些有節奏的水花來表示回應,
或者撿起沙灘上特別的貝殼遞給他。
他每次都會鄭重地接過去,仔細看看。
然後笑著收進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布包里。
那眼神,好像我給他的是什麼珍寶。
他畫海,畫雲,畫飛鳥。
有一次,他畫了我。
不是完整的我,是我趴在礁石上,托著下巴看天的側影。
銀藍色的頭髮海藻般披散,睫毛長長地垂著。
畫里的我,有種不屬於人間的純真和……懵懂。
他把畫撕下來遞給我,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畫,眼含詢問。
我盯著畫上的自己,心臟砰砰跳。
我使勁點頭,指指畫,又指指自己,豎起兩個大拇指。
原地轉了個圈,尾巴甩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
他笑得肩膀直抖。
我也跟著傻笑。
笑著笑著,鼻子有點發酸。
從來沒有人,這樣看過我。
不是看「人魚族第一美男」,
也不是看「海底第一音煞」。
就是看……顏珏。
看一個有點古怪,但似乎也挺有趣的……朋友?
5
他教我手語。
簡單的,「你好」,「謝謝」,「開心」,「好看」。
複雜的,「晚霞很美」,「你的尾巴顏色像海」,「今天有點冷」。
我學得很快,畢竟人魚智商不低。
當他第一次看懂我用正確的手語比出「你的畫,好看」時。
他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星星。
也用手語回我:「你,更好看。」
我的臉「騰」一下熱了。
趕緊把下半張臉埋進海水裡,咕嚕咕嚕吐泡泡。
心裡那點甜,卻像滴進清水裡的藍墨汁。
絲絲縷縷地蔓延開,再也收不攏。
他聽不到,但他「聽」得到我。
用眼睛,用畫筆,用那些笨拙又可愛的手勢。
我開始期待每一個黃昏。
期待看到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身影出現在海灘。
期待他轉過頭來,用那雙沉靜的眼睛找到礁石後的我。
他會分享他帶的零食——
一種叫「餅乾」的脆脆的小東西。
甜甜的,帶著奶香。
我會偷偷從海底撈出最肥美的海膽或最漂亮的扇貝給他。
他每次都驚喜,然後認真烤熟,分我一半。
我們坐在礁石上,他吃烤扇貝,我吃餅乾。
看著太陽一點點沉進海平線,把海面染成變幻莫測的綢緞。
世界只剩下風聲、浪聲,畫筆的沙沙聲。
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
一種建立在誤解和缺失之上的、寧靜得不真實的甜蜜。
我甚至卑鄙地慶幸過,慶幸他聽不見。
這樣,他就永遠不會被我的聲音嚇跑。
我就可以一直一直,獨占這份寧靜和專注。
直到那個周末下午。
6
一群半大孩子吵吵嚷嚷地跑過海灘。
看到畫畫的江嶼,一個剃著鍋蓋頭的小子突然大喊了一聲:
「喂!聾子叔叔!又來看你的人魚王子啊?」
我渾身一僵,鱗片都要炸起來了。
江嶼抬起頭,看向那群孩子,臉上沒有任何不悅。
他甚至很好脾氣地、帶著那種慣常的溫和笑容。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
原來,不只我知道他聾。
這片海灘附近的人,可能都知道。
他是個「聾子叔叔」。
那聲呼喊里,沒有太多惡意。
只是一種熟稔的、大大咧咧的指認。
江嶼低下頭,繼續用鉛筆在速寫本上勾勒。
筆尖流暢,畫的是遠處海面上一條歸航的漁船。
他的側臉依舊平靜。
我鬆了口氣,心裡卻漫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點澀澀的。
他每天都活在這樣的標籤里嗎?
「那個畫畫的聾子」?
我甩甩頭,不想讓這種情緒影響這美好的黃昏。
我看著他專注的側影,看著晚風拂動他的發梢。
心裡那點柔軟的愛意又冒上來。
帶著點酸楚的憐惜。
我忍不住,又哼起了歌。
還是那首跑調跑到我姥姥家都不認識的人魚古調。
只有這種時候,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唱」出來,反正他聽不見。
這是我隱秘的示愛方式,用一種連自己都嫌棄的聲音。
我哼得投入,哼得忘我,尾巴輕輕拍著水。
看著他的背影,想像著他如果聽得見,會是什麼表情……
算了,還是別想像了。
哼到某個自以為宛轉悠揚、實則驚心動魄的拐彎處時。
我看見江嶼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沒有回頭,握著鉛筆的手也沒停,繼續畫著那艘漁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