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嘴唇,輕輕開合。
跟著我哼唱的的調子,哼了起來。
不是隨便哼哼。
是精準的,完全合拍的,字正腔圓的。
每一個詭異的轉音。
每一個飄到外太空的音符。
每一個我自以為獨創的、其實是因為嗓子不受控而產生的詭異顫音……
他都跟上了。分毫不差。
7
我猛地停住,所有聲音卡在喉嚨里。
像被一把冰海帶扼住了咽喉。
世界瞬間死寂。
只有海浪不知情地嘩嘩作響。
江嶼似乎意識到身後的「歌聲」停了。
他筆尖一頓,有些疑惑地,緩緩轉過頭來。
他看向我,眼神還是那麼溫和。
帶著詢問,仿佛在說:怎麼不唱了?
可我死死盯著他的嘴。
剛才……那是什麼?
唱歌?一個聾子,會唱歌?還唱得這麼准?
准到像是……他聽過千百遍,熟悉每一個音準的起伏?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鋒利冰碴的念頭,
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所有的慶幸和甜蜜。
草。
這聾子……
他媽的,是裝的?!
8
我開始瘋狂回想所有細節。
第一次見面,我哼歌時他頓住的筆尖……
那不是因為聽到噪音的不適,而是因為聽到了聲音本身?
他教我手語時,偶爾我比劃錯了,會下意識地開口糾正。
雖然立刻會意識到什麼,轉為手勢。
但那一瞬間的口型……
我們一起「聽」海浪時。
他閉著眼,頭會微微偏向聲音最大的方向,嘴角帶著愜意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長期失聰的人習慣的姿態。
失聰者更多依靠視覺和觸覺。
對聲音的方位不會那麼敏感。
還有,他烤扇貝時,火候總是掌握得恰到好處。
貝殼「啵」一聲輕輕彈開的瞬間。
他總能恰好轉頭看過來,時機准得不像話。
我以前把這些都歸結於他的細心、他的藝術天賦、他與其他聾人不同的習慣。
可現在,所有細節都被他的歌聲串聯起來。
指向一個讓我脊背發涼、鱗片倒豎的真相。
他能聽見。
他一直都能聽見!
那我那些鬼哭狼嚎的「歌聲」……他全都聽見了!
每一次!
我每一次自以為安全的、肆無忌憚的破鑼嗓子展示。
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羞恥感排山倒海般湧來,瞬間把我淹沒。
我恨不得當場用尾巴挖個坑,把自己埋進海底一萬米。
最好再壓上塊巨石,永不見天日。
但同時,一股更尖銳的疼痛刺穿了羞恥。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裝聾?
因為我的臉,讓他願意忍受我這可怕的歌聲?
還是……這根本就是一場居高臨下的、殘忍的觀察?
一個聽力正常的人類。
看著一條用跑調歌聲暗送秋波的人魚,像看一場滑稽戲?
怒火「轟」地竄起,燒得我眼睛發紅。
我死死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尾巴繃緊,拍打起一片激烈的水花。
9
江嶼臉上的溫和疑惑慢慢褪去。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
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憤怒和崩潰。
他沒有驚慌,沒有試圖再比劃什麼來解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然後,很慢很慢地,垂下眼睛。
嘴角那點慣常的弧度也抿直了。
抿成一條透著疲憊和……歉疚的直線。
他沒有否認。
他甚至懶得再裝了。
這個認知讓我更難受。
像生吞了一大把海膽,扎得五臟六腑都疼。
我猛地一甩尾巴,不再看他。
轉身扎進海水深處。
咸澀的海水包裹住我。
卻沖不散那股灼燒般的恥辱和心碎。
我發瘋似的往深海游,任由水流刺痛眼睛。
腦海里翻來覆去都是他的樣子。
他溫柔的笑,他專注的眼神,他教我手語時耐心的手指。
他吃餅乾時鼓起的腮幫……
還有,他精準復刻我那災難性歌聲的嘴唇。
騙子。
大騙子!
我在黑暗的深海里漫無目的地遊了很久。
直到力氣耗盡,才蜷縮在一叢冰冷的黑珊瑚里。
珍珠一顆接一顆掉出來。
滾落在幽暗的海底沙地上,發出微弱的光。
人魚泣淚成珠,我以前覺得矯情。
現在才知道,心痛到極致,是真的控制不住。
原來那些建立在「缺陷」之上的理解和親密,全是假的。
我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10
我連續三天,都沒去那片海灘。
把自己關在宮殿最深的房間裡,對著牆壁生悶氣。
用枕頭蒙住腦袋尖叫(但尖叫完立刻警惕地看看周圍有沒有魚翻肚皮)。
把我收藏的最亮的珍珠全都扔進一個匣子裡,鎖上,鑰匙丟進海溝。
我拒絕見任何人。
連我最貼身的、遲鈍的小丑魚侍從都被我趕了出去。
第四天,我母后來了。
她端著一盤我最喜歡的磷蝦水晶糕,坐在我床邊。
看著我蔫了吧唧把臉埋在被子裡。
「聽說,」她慢悠悠地開口,尾音拖得長長。
「我家那顆千年不開花、一開花就差點把整個珊瑚礁唱塌了的鐵樹。
最近為個人類,蔫了?」
我悶聲悶氣:「……沒有。」
「哦。」
母后捻起一塊水晶糕,自己吃了。
「那看來是謠傳。
正好,你東海表妹過幾天來做客。
她從小就說你好看,聲音……嗯,有特色。
如今也是出落得漂亮大方,你祖母的意思……」
「我不見!」
我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眼睛肯定是紅的,
「誰都不見!」
母后看著我,嘆了口氣。
放下糕點,摸了摸我亂七八糟的頭髮。
「珏珏,」她語氣軟下來,「海巫婆那邊新進了種藥。
吃了能暫時讓嗓子變正常幾個時辰。
雖然有點副作用……要不要去試試?
見你表妹的時候用。」
我愣了一下。
變正常幾個時辰的嗓子?
我以前夢寐以求的東西。
可此刻聽著,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就算聲音正常了又怎樣?
那個人是騙子。他騙我。
我搖搖頭,又把臉埋回去。
這次聲音帶了哽咽:「不要……沒用。」
母后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人類……叫江嶼?」
我身體一僵。
「海灘管理處的老海龜跟我嘮嗑時提過幾句。
說那孩子挺好的,安靜,畫畫好看,對誰都和氣。
就是……」母后頓了頓,「好像耳朵是不太好。」
我冷笑:「他好得很!他能聽見!他裝聾!」
母后「咦」了一聲:「裝聾?為什麼?」
為什麼?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為了近距離觀察稀有生物?
為了收集奇葩聲音素材?
還是單純覺得耍一條人魚好玩?
我咬著牙不吭聲。
母后想了想:「要不,我去幫你問問老海龜?
它活得久,見得廣,也許知道點別的?」
我悶著沒反對。
心裡卻有個角落,可恥地還存著一絲微弱的希冀。
希望母后能帶回來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哪怕只是為他開脫一點點。
11
母后出去了。
時間變得格外難熬。
我在房間裡焦躁地轉圈,尾巴無意識地把地毯拍得啪啪響。
不知過了多久,母后回來了,臉色有點奇怪。
「問到了。」她說,坐下,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老海龜說,那孩子,聽力確實有點問題。
但不是全聾。」
我猛地抬頭。
「是一種罕見的聽覺障礙,叫……
叫什麼『聽覺過敏』還是『聽覺扭曲』來著。」
母后努力回憶著老海龜那些拗口的術語。
「大概意思就是,他能聽到聲音。
但聽到的跟實際發出的,不一樣。
普通的聲音,在他聽來可能就尖銳刺耳或者扭曲變形。
嚴重的時候,甚至一點普通動靜都會讓他頭痛欲裂。」
我愣住了。
「他以前好像嘗試過戴助聽設備。
但效果不好,反而把那些扭曲的聲音放大了,更難受。
所以他大多時候,寧願不戴,儘量待在安靜環境里。
他跟別人說『聽不見』,可能是一種……簡化了的解釋。
畢竟讓外人理解『我聽得見但聽到的是鬼哭狼嚎』更困難。」
母后嘆了口氣。
「老海龜說,看他狀態,應該是最近情況比較穩定。
或者找到了某種適應方法,所以能經常來海邊。
海邊相對安靜,規律的海浪聲對他而言,可能是種舒緩的白噪音。」
我張著嘴,腦子裡嗡嗡作響。
聽覺過敏?扭曲?
所以……他不是裝聾?
他是真的在忍受著一個扭曲的、嘈雜的、可能充滿痛苦的聲音世界?
那我的歌聲……
「那我的歌聲他聽起來……」
我嗓子發乾,問不下去。
母后表情更古怪了,混合著同情和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
「老海龜說,它也不確定。
但根據那種症狀推測……
很可能,你發出的音波頻率,落在他扭曲的聽覺頻譜里,恰好……
變成了他能接受、甚至覺得悅耳的聲音。」
……
……
啊?
12
世界安靜了。
我的憤怒、羞恥、心碎,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茫然和……荒誕。
所以,不是我「歌聲」變好聽了。
而是在他那個出了錯的、扭曲的聽覺世界裡。
我那魔鬼般的嗓音,陰差陽錯地,成了……天使的聲音?
這他媽比他是裝聾還讓我難以接受!
裝聾是欺騙,是侮辱。
可這算什麼?
一場離譜的、由聽力故障導演的陰差陽錯?
我那些自認為深情實則虐耳的「歌唱」。
在他那裡,可能是真正的「天籟」?
難怪他聽我唱歌時,眼神那麼專注,甚至帶著欣賞。
他不是在忍耐,他是真的在……享受?
我回想起他每一次聽我哼歌時的表情。
那微微的笑意,那放鬆的姿態……
原來那不是禮貌,不是偽裝,是真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