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白天上課,晚上擠出時間去醫院陪奶奶過夜,在醫院狹窄的小凳子上刷題,沒幾天人就瘦了很多。
護士姐姐看到了,把自己的唇膏借給我:「小妹妹,塗點唇膏潤一下嘴唇吧,你嘴上都起皮了。」
我道謝,乖巧地塗了唇膏,有色的唇膏,頓時顯得我氣色好很多。進了病房奶奶看到我精神起來,也很開心,不過還是照舊叮囑我:「檀月,你現在是最要緊的是學習和休息,不用一直守著奶奶。」
「好。」我滿口答應。
可沒人照料老人家,還是得我守在一旁。
那兩個人被催了好多遍才來一次,交完住院費滿臉不開心,我媽看到我,頓時把平白花錢的氣撒在我頭上,扯過我用力摩擦我的嘴唇,尖利的嗓音直擊人的耳膜,不管不顧周圍人的目光。
「蘇檀月,我和你爸為了你奶的病累死累活,你妹妹也難過得吃不下飯,你倒好,還有心思在這兒化妝打扮。」
她把我嘴唇的皮擦破了,血流出來沾到她手上,她又嫌棄地把我推開。
大喊大叫:「你一個姑娘家家,這麼小就不學好?是不是不想讀書了,想去做小姐啊?」
「不想讀了就去退學,你已經滿 18 周歲了,我和你爸沒有義務再養你,自己賺錢去!別人家的女兒能給父母弟妹買房買車,你怎麼就不能?」
我撞在身後冰冷的牆面上,嘴唇流血,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心臟也痛,卻是鈍的,黏稠凝滯的那種疼。
我抬頭注視著她,眼睛酸澀,卻哭不出來。
我低頭,笑了,「我真是倒霉,碰上你們這樣的父母。」
笑著笑著,一滴眼淚掉在了地上,沒讓任何人看到。
8
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用最惡毒骯髒的思想去揣度自己的親女兒,還在大庭廣眾之下侮辱女兒的人格。
孩子滿了 18 歲就不願意再花一分錢,開始幻想被孝敬大錢了,好像小孩過了 18 歲就會突然變成大富豪去外面撿錢一樣。
澆水時摳摳搜搜,卻指責孩子為什麼沒有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我一言不發,始終沉默地注視著她。
幾個醫護人員聽到這邊的吵鬧,上前拉開了我媽,把兩個人勸走了。
護士姐姐知道了前因後果,拿出消毒濕巾給我擦拭嘴角的血,看著安靜不語的我,滿眼心疼,向我道歉:
「對不起啊小妹妹,我沒想到你媽媽會這樣誤會你。都怪我。」
我輕輕搖頭。
「不怪你。」我接過紙巾按住創口,沉靜平緩地說,「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是他們的錯。是他們心思惡毒,道德敗壞,以己度人。」
護士姐姐囁喏許久,終於跟我說:「小妹妹,你這狀態有點不對勁,暴瘦,厭食,失眠,有可能是心理病症。我們醫院有頂級的心理醫生,要不你去檢查一下吧?」
她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頓了一下,接過來握在手心,「謝謝姐姐。」
我一向聽勸,找了個周末放假的時間去隔壁樓看診,做了一堆測試,診斷結果為重度抑鬱症。
我捏著報告單無力地蹲在牆角,忽然很無措。
抑鬱症,是很貴的病吧?
9
普通的心理諮詢一個小時就要幾百塊,這個病我生不起。我沒告訴奶奶這件事。
好在學校有一些免費的心理輔導,我去找了校醫,醫生溫柔有耐心地引導我找出原因。
其實沒什麼好找的,不過是有一對糟心的父母和一個既得利益者妹妹。
很多心理病,病的是原生家庭。
醫生鼓勵我多多與父母溝通,我遲疑良久,終於回去一次,鼓起勇氣嘗試著把報告給了他們看,試圖與他們溝通,傾訴。
小時候心態幼稚,委屈到了極點時,我總是偷偷半夜埋進被子裡哭,幻想著不如一死了之,那時候爸媽肯定悔恨不已吧?
當然也只是幻想而已,生命何其可貴。
如今倒是殊途同歸,我病了。這一次,他們會怎麼反應?會後悔嗎?會像照料生病的妹妹一樣照看我嗎?
我的靈魂好像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 18 歲的蘇檀月,冷漠又嘲諷,對任何人不抱有期待,一半是幾歲時的蘇檀月,奢想著被珍視。
可能到我 80 歲時,內心深處還是會有一個在愛里討不到糖的可憐孩子。
爸媽不耐煩地翻看著那份報告,臉色漸漸沉下來,我爸把報告撂在桌上,沉聲質問我:
「好端端為什麼會得這種病?」
我木然地說:「醫生排查出誘因是父母偏心妹妹。」
我媽聲調忽地升高,生氣地拍桌子,「你是在怪罪我們嗎?」
接著她開始曆數自己養育孩子的辛苦,和在我身上的付出,她振振有詞:「你妹妹有的你都有,你妹妹過生日,你也過,你妹妹請家教,你也可以跟著學,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我爸附和:「你看看方圓百里,有哪家像我們家一樣一碗水端平?是你自己比不上妹妹,還怪我們偏心是吧?」
10
真是可笑,他們總是自詡不偏不倚。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他們才肯承認自己的偏心?
我麻木地回憶著那些瑣碎的細節:
「我從小就要做各種家務,妹妹從來不用做。」
「我小時候頭髮長了就齊根剪掉,因為你不耐煩給我扎頭髮,妹妹從小一頭漂亮的長髮,被精心編成小辮子。」
「我每次中午回到家,只能挖一點鍋里的剩飯就冷菜吃,妹妹一回來就有熱乎乎的大餐等著她。」
「我犯了錯你們打罵我,妹妹犯了錯也打罵我,說我沒有管好她。」
想到一件舊事,我麻木的心臟被刺了一下,四肢百骸的難過好像一瞬間清晰尖銳起來,折磨著我的神經。
我看著他們,「小時候,你們帶我和妹妹出去玩,買了一份親子套餐,套餐只包含一個小孩,多了就要加錢。」
「你們為了省那點錢,把我丟在餐廳門口,帶著妹妹進去吃飯了。我一個小孩獨自等在門口,人來人往,還差點被人拐走。」
「這都不算偏心,那什麼算偏心?我不明白,為什麼當父母的,可以這樣狠心。」
我慶幸我有一個拎得清的奶奶,才讓我不至於因為缺愛,長大以後變成一個很好拿捏的人,不至於為了讓他們關注我,反而去愚孝。
說完,他們難得沉默了,可能是實在無法再反駁我,自吹自擂自己多麼公平。
半晌,我爸暴怒。
他面紅耳赤地朝我咆哮:「我真是瞎了眼,養了你這麼個斤斤計較、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我媽冷笑,「你妹妹更小,你作為姐姐讓著她一點怎麼了?」
「自己心胸狹隘、腦子有病,說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虧待了你呢?不要在這裡無理取鬧了,有本事就去死!」
11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我的媽媽,我的親生母親,竟然破口大罵喊我去死。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啊,為什麼會有父母如此狠心。
這個社會向我灌輸過最大的謊言,就是父愛如山,母愛無私。
孩子天生就愛父母,可有些父母卻是自私的,算計的,打壓的,見不得人好的。
我渾渾噩噩回到醫院,感覺自己病得更重了,腦子裡像有東西在攪,很難受,可我還是揚起了微笑,提著粥去見奶奶,打算跟她分享編造的趣事。
奶奶一動不動躺在病床上,一群人圍著,醫生急匆匆告訴我,她突發急症,需要搶救,已經通知了我父母過來。
我手裡保溫桶一滑,灑了一地。
愣了片刻,我笑容消失,慌忙道歉,把地板打掃乾淨,坐在長椅上,始終不敢再看奶奶一眼。
那兩個人來了以後,醫生讓他們簽字交錢,要進行手術,成功率不是很高,耗時也很長。
我在角落等了很久,等待結果的勇氣一點一點消失殆盡。我聽到,那邊兩個人等得有些不耐煩,還閒談了起來,說起我,語氣煩躁。
我媽說:「我就說蘇檀月可能是抱錯了,之前讓軟軟去揪她幾根頭髮來做鑑定,估計今天結果就可以出來了。」
我爸附和:「沒錯。我們家哪有神經病的基因。」
我在角落,剛好被巨大的盆栽擋住了,他們沒注意到我,肆無忌憚地數落我。
我很難過,我想說,那只是抑鬱症,不是神經病。
我很焦慮,我有預感奶奶可能挺不過去了。
我想哭,可是眼淚堵在眼眶裡。
悶得我腦子越發難受。
12
我也希望自己不是他們親生的,甚至之前還偷偷去做過親子鑑定,很遺憾,我確實是他們的親女兒。
我不想待在這裡,走開了。
走著走著,莫名站到了一棟樓的天台上。
我站在夕陽下微涼的風裡,看著太陽下墜,腦子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到親生母親罵我有本事去死,一會兒想到生死未卜的奶奶。
這世界好不公平,惡毒的人總是收穫幸福,善良的人總是面臨苦難。
「小姑娘!別跳!別跳!」
有個熱心的人發現了我,慌裡慌張跑過來,伸著手緊張地想阻止我。
我怔了片刻,想說我只是腦子亂想吹吹風。
這樓算高又不算高,底下又有人經過,我就算想不開真要跳樓,也會找偏遠一點的,高一點的地方,不給別人添那麼多麻煩。
那個叔叔苦口婆心勸我:「小姑娘,你這點年紀有什麼不能跨過去的坎呢?是失戀了嗎?還是成績不好?」
他試圖勸解我:「不開心的時候,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父母……」
「別說了。」我打斷他。
「我不想聽這些,我只是想看看開闊的風景。」我嘆了一口氣。
不知哪個好心人就近找來了蘇軟軟勸解我,她急匆匆趕來,見我站在危險的地方,急得哭起來,「姐姐,你別想不開啊!」
我看著她無語半晌。
腦子一點一點清晰起來,難受的感覺也逐漸平復,眼神慢慢堅定,餘光瞥見燦爛雲霞與漫天斜陽。
我不會去尋死覓活。
我死了他們也不會傷心,傷心的只有真正關心我的人。
我何必要為了一群爛人的錯去傷害自己,我應該活得比他們誰都久,活得比他們更好,並且遠離這些讓我抑鬱的人。
人越來越多,我不想讓這場鬧劇繼續,正想離開,蘇軟軟自以為是地勸導我:「姐姐,奶奶的手術已經做完了,很成功,不信你看看家族群里的消息。」
她小心走過來,舉起手機給我看,上面確實有一條簡短的消息,說手術成功了。
緊接著,底下,我媽把一份親子鑑定發上來,附言:「蘇檀月果然不是我們的親女兒,具體原因還不知道,難怪養這麼大養成個白眼狼。@軟軟,寶貝,媽媽從此就你一個乖女兒。」
接著把我移除出了群。
估計,也已經把我刪了。
蘇軟軟好像還沒看底下是什麼重磅消息,小心地拉住我手,「姐姐,奶奶還在等著你呢,咱們回去吧。」
她哭著想拉我走,手卻忽地暗中一推,我朝外摔了下去。
從高樓一躍而下。
13
沒死。
幸運的是樓層中間有個露台,不幸的是有個倒霉蛋被我砸中了。
他墊在底下,承受了大部分的衝擊力,最後男生被抬進了救護車,我就頭上纏了幾圈繃帶。
我感到非常地愧疚,跟到了醫院,等人終於被包紮完放在病床上,才找到機會向他道歉:
「對不起,你的醫藥費,我會想辦法賠償的。」
秦焰被包成個木乃伊,渾身就臉露在外面,聞言擺擺手,擺完停頓了好久,嘶嘶喊疼,慘兮兮地朝我眨眼:「不用賠了,給我倒杯熱水就好。」
我喂水給他,他熨帖地眯起眼,重新躺下,「你聽,外面好像有人吵架。」
他和我奶奶住同一家醫院,不遠處就是奶奶的病房,我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去看望奶奶,往外面一看。
我妹妹焦急地跑回來跟爸媽說我跳樓了,那兩個人滿不在乎,罵罵咧咧:「死了算了。」
奶奶聽到,撐著剛做完手術的病體,抄起拐杖就追著他打。
這是一旁護士告訴我的。
蘇軟軟不久前推我下樓的帳還沒找她算呢。
要不是我之前自己偷偷做過親子鑑定,我還真會以為自己不是父母的親生女兒,之前他們說漏嘴,說讓蘇軟軟揪我幾根頭髮去做鑑定,但是她並沒有來找過我。
可能她覺得爸媽多此一舉,揪了幾根自己的頭髮應付交差,沒想到測出來不是親生的,她知道以後就慌了,害怕被發現,就假裝勸我,實則把我推下高樓。
小小年紀心思惡毒。
那頭奶奶打累了,被人攙扶著躺回床上,老太太下手是真的狠,我爸鼻青臉腫好不滑稽,我媽頭髮也被揪散了。
自從慢慢有錢以來,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狼狽過了。
然而這只是開胃小菜而已。
14
我回去一趟取了那份親子鑑定,還有我房間的監控錄像。
自從小時候被冤枉過偷妹妹的巧克力,我長大一點,就攢了點錢在房間裝了個監控,原來只是為了防止再被無緣無故構陷沒做過的事情。
沒想到意外拍到蘇軟軟那天來我房間轉悠了一圈,我不在,沒等到我人,不耐煩再等,隨手揪了幾根自己的頭髮。
之前我看過這一段,還迷惑過她在幹什麼。
讓人把這些東西交到了他們手上,我爸看完滿臉震驚,我媽搶過來:「怎麼回事?」
看完,失態地扯過一旁的蘇軟軟:「軟軟,這是怎麼回事?」
幾個人亂成一團。
我爸格外激動:「我竟然替別人養了十幾年孩子?」
他心情有點過分激動了,我媽感到不對勁,質問他是不是知道點什麼?於是兩人又吵起來。
爭吵中,我爸抖出了重磅炸彈。
原來如此啊……
原來蘇軟軟是我爸之前出軌的那個小三生的,他和小三合謀,把我真的妹妹和小三女兒換了,因為我家的條件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