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逼宮。
而我爸是個老江湖。
他跟瘋女人一打照面就知道對方的目的。
所以他才把舅舅的號碼給她。
讓製造麻煩的人自己解決麻煩。
回到家後,他假裝輕描淡寫地提起門口的女人。
我爸的目的是要敲打舅舅。
我爸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這裡已經不是正常世界。
舅舅也不是正常腦迴路的人。
他們這是個高端局,專挑我爸這種性格的人下手。
不過沒關係。
我表妹的腦子也好使不到哪裡去。
她聽到瘋女人的話,無論她是否決定給對方號碼,必定要把事情捅到舅媽那裡去。
7
我在陽台盯著舅舅一家互毆了一晚上。
最後,舅舅舅媽打得筋疲力竭,中場休息。
舅媽抱著表妹號啕大哭。
沒完沒了。
然而午夜十二點。
他們一家三口好像突然清醒似的,手忙腳亂地找出一塊晶體。
我認得出。
那是我爸身上掉下的晶體。
我看到舅舅一家小心翼翼地捧著晶體,進入書房。
他們把晶體擺放到一個神龕裡邊。
那神龕左右點著兩根紅蠟燭,映得整個房間都是暗紅色的。
燭光隨風搖曳,整個房間宛如翻湧的血海。
我頓時感覺頭暈目眩,胸口也悶得厲害。
我嚇得連忙收回視線。
可我的心臟仍在狂跳,幾乎跳到嗓子眼了——
舅舅家裡供奉了個什麼玩意?
他們一家三口突然變異,會不會跟神龕里的東西有關?
我趕緊回屋睡覺。
我昨晚一夜沒睡。
今天又折騰了一天。
我感覺自己已經在猝死的邊緣。
8
第二天。
舅舅一家三口突然再次找上門。
我本來不想開門。
但一扇普通的大門擋不住已經異化的他們。
原來。
昨天下午,舅母在單位上班時突然暈倒,被送去醫院後發現懷孕幾個月。
然而醫生給她安排產檢時,發現肚子裡的孩子存在嚴重的基因缺陷。
醫生建議她打胎。
他們一家三口堵在我家門口,對我虎視眈眈。
舅母過分熱情,用討好的語氣問我:「阿容,你是醫學生,你告訴舅母這孩子能不能留?」
家門口對面的牆上有一面玻璃。
現在,我通過玻璃上反射的影像,分明看到他們一家三口背後都握著染血的匕首。
神經。
都撕破臉皮了。
他們一家是死是活,關我屁事。
此時,舅媽頭頂又閃過一條彈幕:
【你勸舅媽打胎,她從此認定你害死來之不易的兒子,與你不共戴天!將把你大卸八塊!
【不要勸她!不要勸她!不要勸她!】
好傢夥。
這狗玩意只發滯後信息,好讓我抓瞎踩雷吧?
當然也不算滯後。
畢竟。
舅舅一家三口仍握著染血的匕首。
我嘆了口氣,說:「舅母你說笑了,我雖然是個醫學生,但我剛進學校學習一年,懂什麼呀!」
舅母神色著急:「你怎麼可能不懂?!你可是咱們家族第一個大學生!你還學醫!你那麼聰明,你的意見對舅母至關重要!」
我堅定地搖搖頭:「不行,我沒資格做臨床診斷,而且我大學選的專業是醫學檢驗技術。」
舅母不依不饒:「你學醫的你肯定比我們普通人懂得多!」
我差點氣笑了,糾正她的常識性錯誤:「舅母,醫學檢驗理解嗎?
「簡單跟你解釋,就是醫院護士抽你的血,把你們的血液樣本統一送到我這裡,我把樣本丟儀器里測一下,然後給你做出血常規報告。
「這就是我這個專業負責的工作,只負責檢驗不負責診斷病情。
「哦,你們以前不經常罵醫生亂開單騙你們錢嗎?
「不巧,我學的正是你們口中騙錢的勾當!
「你們想想,我這騙子能給你們好建議嗎?
「你確定要聽我這個騙子的話嗎?」
舅舅全家被我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氣勢震懾住了:「……」
我對他們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然後果斷地關上大門。
所以說。
普通人長命百歲的秘訣就是「三不」原則:
不懂,不知,不關我的事。
9
萬萬沒想到。
我在家裡吃著早餐,表妹又單獨來找我。
很好,她不來找我,我本來也要找她麻煩。
表妹一進門,徑直坐到我的對面,目光直勾勾地盯緊我。
她的眼神算不上友善。
我忍不住望向大門——
我家這個大門,什麼人都防不住,真是不要也罷!
表妹說:「阿容表姐,你這一回一定要幫我媽媽!」
我默默地仰頭喝了一杯水,主打一個不接話茬。
表妹自顧自地解釋:
「我爸的白月光初戀回國了,他倆搞在了一起。
「昨天我去小區大門口領你送我的禮物時,無意中撞見那個小三。
「但我不想沒有爸爸,我媽也不想失去老公。
「所以,我媽只要生下男孩,就能讓爸爸回心轉意。」
表妹說完一個滑跪,抱住我大腿。
她目光灼熱地抬起下巴,熱切道,「表姐,你是醫學生,你肯定在學校認識很多厲害的專家。
「你出手幫幫我和我媽,好不好?」
可我對這樣拙劣的陷阱無動於衷。
舅母肚裡的胎兒有基因缺陷,她不流產,將來大機率生下不健康的嬰兒。
到時候,舅舅全家有的是藉口賴上我。
所以,我得把皮球踢回去。
我反問:「人不能只知索取不知回報。要不我們等價交換,你幫我一個小忙,我就幫你,如何?」
表妹眼前一亮:「什麼忙?」
我神色冷淡地抬起手,指向不遠處的骨灰罐子。
我說:「你幫我報殺父之仇,我給你們推薦醫院產科專家。」
表妹驚悚地瞪我。
我的殺父之仇。
就是要她殺了舅舅和她自己。
她本人都不在了。
我幫不幫她的忙,還重要嗎?
這是其一。
其二,我只說推薦專家,可沒說一定保證能讓舅媽掛上專家號。
醫院的特殊專家號都不是什麼秘密,醫院公眾號可查。
我這話純屬漂亮的廢話。
與此同時,表妹頭頂又飄彈幕。
可彈幕的內容完全變了:
【鑒於玩家在怪談中,對因果規則的出色理解。
【現邀請玩家成為規則審判者,共同打造美麗的怪談世界!
【成為規則審判者,將能享受在怪談中永生的權利,同時也需履行每三日向主神上繳一枚因果結晶的義務。
【玩家是否同意將身份轉變為審判者:
【Yes or No?】
哦豁。
看來是我這兩天的出色反應,引起彈幕背後的神秘力量注意。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強烈意識到這段話的陷阱太多。
首先,在怪談中永生,那不就是被異化成為怪談的一部分嗎?
搞不好舅舅全家就是這樣被異化成惡魔。
其次,所謂因果結晶,興許就是昨夜舅舅一家上繳到神龕里的東西。
從他們一家對結晶小心翼翼,對我家充滿惡意的行事態度看。
如果不能按時繳納結晶,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最後,在這個怪談中。
原來玩家陣營和規則維護者陣營是可以相互轉化的。
舅舅全家或許進入怪談後,發現可以轉換角色陣營,保證自己不死,而選擇坑我全家。
不過這設定倒是挺新奇的。
不對!
超級不對!
我差點忽略最最關鍵的事情!
這個規則怪談中,還有第三方力量:
給我飄彈幕,提示規則,能夠轉換參與者身份的「它」陣營。
舅舅書房神龕里的「它」,究竟是個什麼玩意?
我得親自會會「它」。
綜上。
我權衡再三,選擇了 No。
因為我不是舅舅他們,做不到為了在規則怪談中保證絕對安全,而害他人性命。
10
我剛做出選擇,又有人來敲門了。
這個時候,除了舅舅一家誰還找我?
我果斷地把表妹提起來,推進書房。
我家書房在客廳旁邊,只有一扇並不隔音的玻璃推拉門。
我把表妹藏進窗簾後。
我含笑著囑咐她:「表妹不要出聲,不然高考報不了理想的專業,可不要怪我哦。」
表妹眼神動容了。
我知道,高考志願是表妹的軟肋。
不然她也不會走極端捅死我。
然後在對方破門而入之前,拉開大門。
來人是我舅母。
我下意識地往門外左右瞧,順嘴問道:「我舅舅呢,怎麼不見人?」
舅母笑容可掬:「你舅舅上班去了。」
很好。
1V1 勝算更大。
不等舅母開口詢問,我忙不迭地堵住她的嘴。
我說:「舅母,你懷孕一事,我實在幫不上忙,也提供不了任何專業意見……」
舅母神色微變,但下一秒便想出新對策。
舅母仍舊笑容滿面,說:「阿容,我這次來不是向你諮詢懷孕一事,這事的確超出你的能力範圍了。」
她頓了頓,忽然話鋒峰迴路轉。
「你去年剛高考,肯定對如何填報志願的事不陌生吧?
「舅母希望你能指導甜甜如何正確填報志願,以免她行差踏錯,後悔一輩子!」
我:「……」
要不怎麼說姜還是老的辣。
舅母果然比表妹更難伺候。
我雙手交疊,似笑非笑:「選專業這事,需要根據表妹的性格,平時擅長什麼方面的事來決定。
「這不是我們外人一頭熱,能替她決定的事。
「比如站在我的角度,我想當世界頂尖科學家,拿諾貝爾醫學獎,在人類醫學發展史留下光輝的一筆。
「但我的理想套在表妹身上,現實嗎?」
舅母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我的理想對於普通人而言,就是天方夜譚。
別說表妹,我努力一輩子都未必能實現。
舅母哪裡敢跟著我一起吹牛。
我把皮球踢了回去:
「所以舅母,你才是和表妹朝夕相對,最了解她的人。
「你覺得她這樣性格的人,將來能夠從事什麼工作?」
舅母聽得乾笑幾聲,喉嚨發緊:「阿容你說笑了。就你表妹那個笨腦子,考個普普通通的本科,將來安安穩穩做個公務員,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我嘴角噙著笑:「自然,每個人有自己的活法。」
「可不是嘛!」舅母以為我認同她的觀點,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公務員工作穩定,工資也高,還能離家近,方便甜甜以後跟我一起照顧她弟弟。
「你說一個女人當科學家跑那麼遠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要給男人生孩子?
「你要嫁人,沒娘家人撐腰,那得在夫家受多少氣嘞!
「要我說,甜甜以後有多少成就,賺多少錢,那都是虛的。
「她只有和我一起,把她弟弟培養得出人頭地,有厲害的弟弟撐腰,她才能在夫家挺直腰杆做人!」
我下意識地瞥一眼書房:「……」
把重男輕女,吸血女兒說得那麼清麗脫俗,我舅母可謂是個中翹楚。
不過現在。
希望表妹考公務員的是我舅母。
重男輕女、吸血表妹的也是舅母。
不知表妹親耳聽到這番言論後,會如何反應呢?
舅母還在揚揚自得地闡述她一番奇葩言論。
我只聽著,絕不插一句嘴,更不提任何意見。
等舅母說得口乾舌燥時,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早已離題十萬八千里。
我趁她把話題繞回去前,客氣地將她請出去:
「舅母,快到中午了。你一個孕婦可不能餓著肚子裡的皇太子,趕緊回家吃飯吧。」
舅母不依不饒,跟牛皮癬似的趴在門邊,再次叮囑我道:
「總之選專業的事,你一定要幫舅母勸你表妹,萬不可讓她行差踏錯,後悔一輩子啊!」
我面無表情地關上大門。
現實中到處存在舅母這種人。
她們從不唱黑臉,也不自己做壞人。
但她們會指使身邊朋友、同事、親戚充當壞人的角色。
最後,讓別人來承擔當壞人的後果。
可我偏偏就是要讓表妹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惡人。
我走進書房,拉開窗簾。
只見表妹鐵青著一張臉,雙手死死地拽住窗簾。
她的力氣很大,生生把我的窗簾撕出一個大洞。
也不知她內心壓抑了多少憤恨。
我連忙給自己找補。
我說:「甜甜,你不要怪舅母,更別回去跟她鬧矛盾。
「當然作為你的表姐,我無權干涉你選什麼專業,將來從事什麼工作,但我永遠尊重並祝福你的選擇。」
所以。
想要在奇葩親戚怪談中活久一些。
就得把自己摘得乾淨,常說漂亮的廢話。
顯然,表妹對我的廢話十分受用。
她眼角微紅:「表姐,這個家裡,只有你為我著想。」
我拍了拍她的肩:「你們母女好好溝通,回家吃飯吧。」
說完我也把表妹客氣地請出門。
11
要不怎麼說,惡人還需惡人磨。
我太期待表妹回家後會發生什麼事。
所以午飯時,我一邊端著碗到陽台吃,一邊用望遠鏡觀察表妹家的情況。
現代高層小區就有這樣的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