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沈緣。
不,我也該感謝她,如果不是她早些下手,我還不知道怎麼先踏出一步。
那時的他像遙遠的星星,我只敢遠遠地看著,像陰溝里的老鼠窺探著人間。
我哼著歌給他送午飯,為了慶祝我終於拿下他的心。
可是我竟在他的診室看見了沈緣。
她又穿著她的超短裙,身子微微向前傾,讓 V 字領露出傲人身材。
「醫生,最近我胸悶氣短,你看看我的心臟是不是出了問題?」
她的腰好軟,都快扭出 S 形了。
舒煜的臉對著電腦螢幕,冷冷地回答:「沒病不要浪費醫療資源,下一個。」
我忍不住笑出聲。
他們倆同時扭頭,看見我的時候,沈緣起了身,又轉頭向舒煜拋媚眼:「原來是女朋友來了,沒什麼心思替病人看病,我明天繼續來掛你的專家門診。」
她帶上了診室的門。
上午的問診時間結束,後面也沒有病人,舒煜摘下眼鏡,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看見我帶的便當,笑得溫柔,嘴上卻說:「還這麼麻煩你,我們有食堂。」
「食堂飯菜哪有我做得好吃?」
我為他熬了雞湯,又炒了手剝蝦仁與蔬菜,另一個碗里是盛好的菠蘿飯。
我要讓他知道,我才是最適合他的人。
他夸著我的廚藝,還不忘寬慰我:「放心,我絕不會原諒背叛我的人。」
可是第二天沈緣又來了,依然挑選了上午的最後一個號。
她看見我又拎著飯盒站在診室門口,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你這女朋友的控制欲可真強,不像我,從來都信任你。」
舒煜冷笑:「你沒有資格不信任誰。」
第三天她又來了,衣著更加放肆,熱褲短到大腿根,上衣也只有短短一節,只要微微抬頭,便能將上半身一覽無遺。
舒煜依然沒有理她。
可我忍不了了。
不顧身後舒煜的阻攔,追上了離開單位的沈緣:「你到底要糾纏到什麼時候?」
「我說過,舒煜只能是我的。」
「少自作多情了,他根本就不想理你!」
「這麼自信的話,為什麼要天天來監視他呢?」她扶了扶墨鏡,勾起紅唇,「你根本沒有自信能贏我,不是嗎?」
我看著她,從頭到腳都精緻,每一寸皮膚都熠熠生輝。
站在她身邊,我就像個為公主提鞋的女僕。
她見我不回答,越發囂張起來:「你用季初瀚算計我,以為我不知道?」
「我……」我張了嘴,慌張得不知該說什麼。
怎麼回事,她怎麼發現的?
還是那該死的男人在床上管不住嘴,一不小心說漏了?
她冷笑:「這點小伎倆怎麼騙得過我的眼睛?林絮白,你倒是挺會自作聰明的。」
她怎麼這麼篤定,難道偷看了我們的聊天記錄?不可能,季初瀚處心積慮,不會這麼不小心暴露另一部手機。
沈緣湊近了我的臉:「你猜,如果我把你和季初瀚的小秘密告訴舒煜,會怎麼樣呢?」
一股寒氣從我的尾椎骨升起。
不行,不能讓舒煜知道,他如果知道自己被這麼算計,就不會再屬於我!
眼看她抬腳要往醫院走,我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她也停了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我:「要不你給我跪下道歉吧?我挺討厭被人耍的。」
我死死蹬著她:「你不能去。」
「呵,你威脅起我了?」
我用力扯著她的胳膊,扯得她尖叫出聲:「林絮白,你給我放開!」
「你不能去!」
她掏出手機:「再不放開我就給舒煜打電話!」
我去搶她的手機。
她比我高一些,將手機舉過頭頂,尖叫著「你這個瘋女人」。
我不管,我不能讓她聯繫舒煜,所以固執地要奪下她的手機。
「你給我放開!」
她猛地從我手裡掙脫,作用力之下,她往馬路中間倒去。我下意識地伸手要抓,卻抓了個空。耳邊卡車鳴笛急促,她在我眼中的最後影像是瞪大的驚恐雙眼。
卡車猛地急剎,她從空中飛出一道弧線。
我愣愣地看著她倒地的地方。
一片血泊從她後腦勺蔓延。
她渾身抽搐了幾下,四肢扭曲地攤著,眼睛死死地看著我,再沒了動靜。
11
血還在蔓延,流入了下水道。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失去生機的臉,感覺眼前有些發白。
身邊好像有行人在尖叫,好像也有急剎車的聲音,好像人群涌動,好像有人拿起了手機。
好像我的靈魂從身體里抽離,耳邊充斥著輕微的「嗡嗡」耳鳴。
不是的,我不想殺她的,不是,就算想過她死,也不會真的付諸行動。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我會被抓嗎?我會受人指指點點嗎?舒煜會離開我嗎?我該……跑嗎?
有人摟住了我搖搖欲墜的身子,溫熱的體溫從衣服上傳來。我抬頭,是舒煜來了。
「不、不是我……」我微弱地解釋,也不確定他會不會相信我。
如果我說,是沈緣自己摔出去的,他會信嗎?
交警來了,我的身子忍不住發抖。
「不要怕。」他輕柔地撫摩我的肩頭,「我相信你。」
我聽見有人對交警說:「哎呀,真是作孽,我看見她突然就對著馬路衝出去了。那個小姑娘還好心要拉她,結果沒拉住。」
她指向我,交警也朝我看來,我心虛地低下頭。
交警向我走來,也許是想問我當時的情況,但我突然彎下腰,對著地面吐了起來。
這個時候我的五感六識終於全部回籠,那攤血跡刺激著我的大腦,胃部一陣一陣翻滾,吐出了膽汁,還不夠,我扶著樹一下一下地乾嘔。
交警讓旁邊的同事給我拿瓶水,我擺手說不用。
他憐憫地嘆氣:「算了,看看監控吧。」
我的頭髮好像炸了起來。
如果他看到監控,是不是就可以看到我們推搡爭執的畫面,我會被當成殺人犯嗎?
可是我看不到監控,只能煎熬地等待通知。
出乎我的意料,他們的調查結果是,沈緣從醫院出來後,不知為什麼就沖向了馬路,好像是自己撞上卡車的。而我成了那個想要阻止她自殺的人。
舒煜告訴我,警察還去問他,沈緣最後去醫院看了什麼病。
因為她最近天天去,所以舒煜也有了人證,醫院的人說她是來勾引舒醫生的。
而每次勾引的時候,都被我這個前來送飯的正牌女友撞個正著。
「也許是羞憤自殺吧。」小護士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寫滿了不屑。
我的手機上又傳來簡訊提示音。
帳戶提醒:收到轉帳 200 萬元。
12
來不及思考,我又收到第二條簡訊:
代號 006 玩家闖關失敗,已死亡,她已獲得獎金將全部回收。經過上兩輪考核,我們認為您有資格進入遊戲,將繼承 006 玩家任務,代號 008,繼續闖關。
006 玩家已完成任務:
一、錄一個擦邊視頻並發表。
二、對陌生人完成一項惡作劇。
三、在公共場合惹哭一個孩子。
四、違反一次公序良俗,並大聲辱罵指責你的人。
五、搶走別人的男/女朋友。
六、殺死別人的寵物。
七、殺死一個人。
若您放棄闖關,300 萬元將從您帳戶原路退回;若闖過全部關卡,您最終將獲得 1000 萬元獎金,並且被抹消所有罪惡。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任務,請問您是否繼續?
我的指尖微微顫抖。
它什麼意思,它是說沈緣是我殺的?
這個簡訊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猛地把手機摜到地上,大口喘著氣。
我殺了她?
這不知道什麼東西還幫我抹消了罪證?
真好笑啊。
我不是在做夢吧?
怎麼會有這麼超現實主義的東西!
等我回神,我正雙手捂著臉,歇斯底里地大笑。
如果是做夢的話,我的帳戶上海明晃晃地躺著 300 萬元。
真好笑。
真好笑……
真好笑!
我難以抑制地大笑。
我殺了沈緣,再也沒有人和我搶舒煜。
而且,我不用負任何法律責任。
這個世界上有這樣的好事嗎?
手機螢幕停留在「請問您是否繼續」上。
接下來還有什麼離譜的要求?比殺人更離譜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討厭無法掌控的命運。
反正這 300 萬元我一分沒動,索性就不要繼續了吧。
正要回復這條簡訊,卻接到了我爸的電話:「你來醫院一趟。」
醫院裡,我拿著報告單,手又抖了起來。
我媽得了子宮癌,需要住院治療。
意味著,我們需要一筆大額醫藥費。
為了對症治療,接下來還要做不少化驗,還得連續幾天住院觀察。人一旦住到了醫院,身上的錢就不再屬於自己了。
我爸看著我:「你工作了這麼多年,應該有不少積蓄吧?」
我雙眼血紅地看著他,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能不救我媽。
不得已,我動用了這 300 萬元。
這意味著我得回復這條簡訊:繼續。
凝視了螢幕許久,我深吸一口氣,按下發送鍵。
很快,它送來了最後一個任務。
任務八:殺死一個親人。
13
我坐在醫院裡等化驗結果,心底湧上濃濃的絕望。
殺死一個親人。
要我殺誰?是父母,還是父母上面的四個老人?或是很久不聯繫的遠房親戚?我把所有親戚的名字輪番想了一遍,恍然回神,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找一個人殺的。
或者放棄任務吧。
辛苦點好了,我還有點積蓄,應該,還能付得起醫療費。
我有醫保,我媽也有,沒事的,我還能打工。
萬一她的病不嚴重呢?不需要化療,只需要吃藥呢?
沒有辦法靜下心來,我漫無目的地划著手機。
突然一條新聞標題闖入我眼中:震驚!已故 TOP1 女主播竟是殺人犯。
封面圖是一具被打碼的屍體。
即便打了全碼,我依然能認出這是季初瀚的衣服。
屍體被人從水裡撈出,泡出了巨人觀,即便打著碼,依然能看出被泡得碩大無比。文章說,是沈緣在數天前將他推入河中溺斃,但由於嫌疑人已身故,無法調查確切殺人動機,但從遺留信息推測,似乎是情殺。
一時間,關於沈緣的負面消息鋪天蓋地。
有人說,沈緣在爆火之前,一直在擦邊主播,還放出了她的擦邊視頻。
有人說,自己的孩子在 KFC 過生日,她路過時突然把整塊蛋糕拍到孩子臉上,惹得孩子哇哇大哭,她卻笑得前仰後俯。
有人說,她在景點售票處插隊,還大肆辱罵阻止她的人,大放厥詞:「怎樣,弄死我?」
有人扒出了她頻頻搶人男友的陳年往事。
還有人說,她看見了沈緣在季初瀚的小區虐殺了一隻狗。
006 號玩家沈緣,在任務失敗後,過往所有罪行昭於天下。
那麼我呢?
如果這個時候選擇放棄,退出遊戲,是不是意味著,那個顯示沈緣自殺身亡的監控視頻,會被我把沈緣拉扯出去的畫面替換?
其實我伸出手並不是想拉住她。
而是,鬼使神差,偷偷推了她一把。
我是殺死她的兇手,而現在因為神秘力量逍遙法外。
如果我因為這件事被抓,那麼我的媽媽怎麼辦?
外婆像失去了主心骨,在我身邊偷偷抹眼淚:「她才幾歲啊,怎麼會生這個病,要是能用我的命換她的命就好了。」
我猛地挺起背脊,用餘光偷偷打量她。
用外婆的命換媽媽的命,她能接受嗎?
沒關係吧,反正我殺人也不會被人發現。
最後一項任務了,不會再有為難我的東西了。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褲子。
「絮白。」舒煜從遠處跑來,「化驗結果出來了,可以靶向治療。」
外婆與我同時起身。
看見舒煜暗示我自己過去,我對外婆說:「外婆,你現在這裡坐著,我去拿報告單,順便問問醫生幾個問題。」
舒煜把我拉到沒人的角落,指向單子上的幾個指標:「我替你看了,可以靶向治療,而且因為發現得早,很大希望能治好。就是藥物有點貴,不能走醫保,你有困難的話可以告訴我。阿姨還得再在醫院住兩天,因為剛切片,得觀察一下身體。」
他垂了目光,又絮叨了幾句,才抬眼問我:「阿姨……最近有沒有去哪裡玩?」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茫然回答:「我媽下班就回家了,她不愛跑出去玩。」
他又頓了頓,眼神閃爍。
我知道他一定在瞞我什麼,便直接問他:「哪裡有問題嗎?」
「裡面有項指標異常,可能也是導致這個病的原因。」他移開目光,小聲說,「是性生活不幹凈導致的……當然,也可能是另一個人的……」
他是說,因為我的爸爸,所以媽媽才……
我氣血上涌。
爸爸工作很忙,總是有應酬,但是存不下錢,他說男人在外面總要交際,交際就要花錢,能留下生活費已經很對得起這個家了。
半夜回來的爸爸。
煙味與香水味混雜的襯衫。
領口抹開的一小條裸粉色。
那些被我忽視的異常現在一條條在我腦中清晰起來。
爸爸的信息適時傳來:你媽的指標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