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靈巧的手指精準地尋到了我的死穴。
緊緊用了一秒,就將我拋入高高的雲端。
我根本無法拒絕衛瀾帶來的歡愉。
喝醉了的衛瀾發了瘋地折騰我。
我不由得失聲求饒:
「衛瀾……你輕一點——」
他像一頭饜足的孤狼,慵懶地眯了眯眼,「你說什麼?老公聽不見……」
「真可惜……今晚什麼都聽不見了……」
5
這一晚,我夢到了從前。
剛認識衛瀾的時候。
他聽力不太好。
總是靠在窗邊,孤僻冷漠。
班裡的同學喜歡偷偷捉弄他,在他背後貼條,罵他小聾子。
我也喜歡背著他說話。
趁著下課,所有人吵吵鬧鬧的時候,貼在他耳邊,小聲說:
「衛瀾是我最喜歡的人。」
甚至因為他聽不見,還敢大放厥詞:「趙凡音將來要把衛瀾娶回家。」
後來某一天,衛瀾回過頭,語氣生硬,「你說了一個學期,還沒夠?」
我這才發現,他另一隻耳朵戴著助聽器。
很多年後的這個夜晚,我被衛瀾扣在落地窗前。
說這句話的人,變成了衛瀾。
「衛瀾是趙凡音最喜歡的人,騙人的當一輩子小狗。」
他的吻小心輕柔,到最後,只剩下哀求。
「趙凡音,我有錢了,真的不會拖累你,別丟下我,好不好?」
可是,倘若他知道,當初我把他賣進遊戲公司,換了二十萬,他還會喜歡我嗎?
……
一覺醒來,衛瀾不知所蹤。
打開手機,衛瀾的名字剛剛登頂熱搜——
他要與公司解約。
下面議論紛紛:「好好的,為什麼要解約啊?」
「應該是有女朋友了,『天鼎』公司的所有職業選手禁止談戀愛,你們不知道嗎?」
「當年拆了好多 CP,據說手段都挺極端的。」
「可是我哥剛奪冠,事業發展最好的時候,為什麼啊?」
「聽說是前任回來了,要復合。聊天截圖為證。」
網友掛出的圖片里,我的名字公然被安溪爆出。
安溪:「趙凡音當年嫌棄衛瀾聽不見,提了分手。現在衛瀾心軟,她求復合,衛瀾答應了。我希望粉絲能幫幫衛瀾。」
我已經無暇顧及網友的謾罵,緊急給衛瀾打去電話。
他不能腦子一熱,就拋下自己的前程。
可惜,衛瀾的電話一直處於通話中。
我抓起衣服,急忙下了樓。
可是等待我的,是密密麻麻的粉絲和記者。
他們把酒店大堂圍得水泄不通。
我現身的瞬間,一群人蜂擁而至。
「是她,我看過照片,真是前嫂子啊?」
「把安溪姐氣哭的人是你吧?你怎麼有臉回來?」
「滾吧,離我們哥哥遠一點!」
惡意撲面而來。
讓我措手不及。
我擋住刺目的閃光燈,卻被人抓住手腕拉開。
抬頭才發現,是安溪。
她一副老熟人的模樣,苦口婆心地勸道:
「音音,我知道你身上有污點,跟衛瀾結婚是你最好的選擇。可是我喜歡了衛瀾很多年,我求你……別害她。」
言辭懇切,引得粉絲群情激奮。
「污點?什麼污點?」
媒體紛紛把話筒湊過來。
我拚命側過頭,躲避著鏡頭。
對當年之事閉口不提。
那一年的保研名額,只有一個。
出結果前夕,我被人舉報學術造假。
失去了保送生名額。
再後來,安溪替補成了那一年的保送生。
然而僅僅入學兩個月,她就選擇了退學。
我還記得她當時的話:
「就算浪費掉這個名額,我也不會給你。」
「趙凡音,你喜歡的,我統統要拿走。」
而多年後的今天,安溪變成了弱勢的一方。
當著媒體的面控訴我的卑鄙。
我試圖解釋:「我沒有學術造假——」
安溪無情地打斷了我,壓低聲音問:
「要我把你背著衛瀾,收他公司感謝費的事說出來嗎?」
我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我自己跟他解釋。」
「不用了。」
安溪掏出了手機。
上面顯示已經通話三分十八秒。
通話對象是衛瀾。
安溪舉起電話,輕笑著問:「衛瀾,你聽清楚了嗎?」
「清楚了。」
冷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的心狠狠墜入了谷底。
回過頭,衛瀾戴著帽子和口罩,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之外,看著我。
他掛掉電話,用清晰平靜的聲音說:
「趙凡音,過來,親自跟我解釋。」
我愣在原地。
像個小丑一樣,忍受著眾人嘲諷的目光。
近乎崩潰。
衛瀾撥開人群,站在了我面前。
媒體瞬間舉起攝像機。
閃光燈此起彼伏。
「你收了二十萬。」
衛瀾說。
我死死咬著唇,眼淚砸在了手背上,「嗯,我……給自己交了學費,不過我已經攢夠了,會還你,對不起……」
安溪勾起了一抹笑,低聲說:「衛瀾,公司那邊我拖著,沒必要為了她毀掉自己。」
我沒有反駁,靜靜等著衛瀾罵我噁心,再次失望離開。
衛瀾沉默地牽住了我的手,語氣平靜:「成,知道了,回去吃早飯。」
現場眾人都傻了眼。
「你瘋了?!」安溪的聲音尖銳刺耳,「你難道沒聽明白嗎?你這些年吃過的苦,全拜她所賜。她都把你賣了,你還幫人家數錢呢。」
衛瀾把我拽到身後,眼神又沉又冷,
「二十萬就二十萬,我賺錢就是供她花的,她拿來上學怎麼了?」
四周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衛瀾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他瘋了。
扔掉了自己的前途。
與公司解約,勢在必行。
安溪慘白的臉隨著閉合的電梯門,消失在視野里。
衛瀾回過頭,對上我濕漉漉的眼睛,嘖了一聲。
「趙凡音,缺錢你早說啊,我還能不去?」
「早知道這樣,第一年打比賽就給對面殺穿。獎金有十萬塊呢。」
我的眼淚刷得就落下來。
這些年來壓抑在心底的愧疚和委屈,頃刻間迸發。
電梯在慢慢上升。
衛瀾低下頭與我接吻。
在到達頂層的那一刻,旭日噴薄而出。
通紅絢爛。
我聽到了衛瀾的低語:
「有我在,不用怕。」
6
傍晚的時候,窗外下起了雨。
密集的雨滴敲打在落地上,帶來寧靜祥和的旋律。
我睡了很久,起床時,衛瀾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做飯。
他的手機扔在桌子上。
有人剛剛打過電話,螢幕跳出一百多通未接來電。
是衛瀾的經紀人。
我想起當年第一次接到對方電話的時候,場景跟今天一樣。
窗外風雨交加,蒸騰的水汽在窗戶上凝成一層薄薄的霧。
衛瀾在做飯。
經紀人在電話里逼我跟他分手。
「衛瀾會成為有史以來最耀眼的天才,如果你不答應,我保證,衛瀾永無出頭之日。」
彼時我剛失去保研名額,面臨處分和退學。
對方言之鑿鑿:「趙小姐,你連自己都保不住,怎麼給衛瀾更好的生活?他有更好的未來,甚至將來某一天成為萬眾矚目的明星,你不再配得上他,反而會成為他不堪提起的過往,污點,絆腳石。一個平庸的前女友,對他來說就是羞辱。」
我回看衛瀾忙碌的背影。
心如刀絞。
衛瀾很聰明,成績也不錯。
他的確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在他做紅燒排骨的半小時,我獨自做了一生中最痛苦的決定。
「分手可以,給我二十萬。」
我聽到了對方輕蔑的笑聲。
似乎在嘲笑衛瀾心中「堅不可摧」的感情,僅僅賣了廉價的二十萬。
那天的糖醋排骨,到底是沒能吃完。
熱氣還沒散盡,我提了分手。
我還記得衛瀾通紅的眼睛,他問:「是不是糖醋排骨做的不好?」
「你說,我一定改。」
思緒拉回,衛瀾抽走了手機。
把一盤熱騰騰的糖醋排骨擺在我面前。
比當年更加精緻。
香氣更加濃郁。
我咬下第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你是不是做了很多遍啊?」
衛瀾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心虛地移開視線,好半晌嗯了一聲。
「我……做了五年。我總覺得,當年那一盤糖醋排骨做的太難吃了,你才會跟我分手。」
我抱住了衛瀾。
把當年經紀人對我說的話和盤托出。
衛瀾呼吸壓得很輕。
「所以你就跟我提了分手?」
「是,你喜歡遊戲,那是你註定要走的道路。」
「我可以不打遊戲,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和你結婚——」
衛瀾說一半,突然頓住,「你早就知道我會這樣選擇。」
「嗯。我不能強行捆綁你的人生。」
我掏出一張銀行卡。
「二十萬,我抽出一部分用來交了學費,不過這五年已經補上了,現在是二十六萬。」
「我當時就想好了,資本家的話不能全信。如果你的路走不通,這些錢,就是你的後路。」
「趙凡音!」
衛瀾突然怒吼一聲,明顯生氣了。
「你腦子丟了?」
「什麼?」
衛瀾手都在顫,「你到底在幹什麼?一個分了手的男人,值得你這樣嗎?」
「可是那個人是你——」
衛瀾可以一天打三份零工為我賺學費,我為什麼不可以?
衛瀾突然別過臉去。
深吸兩口氣,才轉過頭,紅著眼兇巴巴地說:「我用你給我攢錢!」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吃飯都不重樣?我生活好的很,衣服都是名牌,一個月掙的錢幾年都花不完!而你在幹什麼?趙凡音,你在打零工,節衣縮食,為了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前任,吃苦受累,如果我不回來——」
衛瀾突然哭了。
將頭飛快地埋進我的頸窩裡,眼淚飛快打濕了我的肩膀。
「對不起,音音,我是個混蛋。」
夜幕漸漸降臨。
窗外的小雨仍然沒有停歇。
我和衛瀾吻在一起。
衛瀾顫抖著,輕輕哀求:「音音,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再來一個五年,我真的受不了。」
這天衛瀾哭了很久,也向我要了很多次承諾。
7
幾天後,遊戲公司的官方主頁掛出了和衛瀾解約的消息。
連帶著他的廣告和代言,全部取消。
粉絲們紛紛在底下痛罵:
「衛瀾,你瘋了,趙凡音給你下了什麼迷魂湯?你喜歡誰都行,就是不能喜歡趙凡音!」
「安溪姐,勸勸我哥吧,他終極戀愛腦吧?這輩子完了。」
「亂叫什麼?這幾年衛瀾被壓榨成啥樣了?你們沒看見?」
「不分晝夜的訓練,密集到窒息的比賽安排,全年無假,工作室也垃圾,早離開早好!」
衛瀾在晚些時候,發布了一條消息。
是一張我和他的牽手照。
一石激起千層浪。
網友紛紛惋惜,衛瀾的職業生涯就此終結。
與此同時,衛瀾在我學校附近租了個還算寬敞的房子。
買了一堆新家具。
像是要長期住在這裡一樣。
「你真的……沒錢了嗎?」
看著衛瀾大幾萬的電腦設備搬進了出租屋,我有些疑惑。
衛瀾靠在門框上笑,「是啊,我都被罵成什麼樣了,只能靠你養了。」
真正重新住在一起,我才知道,衛瀾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好。
長期高強度訓練耗空了身體。
剛閒下來就病了。
這天,我剛推開門,就看見衛瀾拖著病懨懨的身體,在廚房裡做飯。
多年過去,清瘦的少年已抽條長高。
肩寬窄腰。
圍裙在後腰紮成一個蝴蝶結,將白襯衣紮成窄窄一束,讓人莫名的……悸動。
我站在門口,看見躺在茶几上的助聽器。
鬼使神差地又說出了那句話。
「衛瀾,我要娶你。」
衛瀾切菜的手一頓,回過頭。
神情十分複雜,「你一定要在我做飯的時候說嗎?」
他洗了手,開始解圍裙。
我這才發現他換了新助聽器,臉頓時紅成一團。
「啊,我……我以為……」
衛瀾將我逼進沙發一角,慢條斯理地解開圍裙,「以為我聽不見?所以背後對我瘋狂表達喜愛之情?」
他低頭啄了我一口,「趙凡音,你表達方式怪浪漫的。所以你真的會養我嗎?」
我看著衛瀾帥到犯規的臉,心跳如雷鼓,「會……」
衛瀾不由得笑出聲:「我也是靠臉吃上飯了。」
後面的話衛瀾沒讓我說出來。
晚飯也沒吃上。
等再醒來,已經是半夜。
我迷迷糊糊聽見衛瀾正在外間打電話。
窗外風雨交加。
初冬的第一場冷雨,就這樣敲在了玻璃上。
我睜開眼,起身去找衛瀾。
他坐在客廳里,聲音全然沒有了平時的懶散,「再等等。」
對方苦口婆心,「衛老師,您這空窗期留得真夠長的,您不知道各大戰隊都搶瘋了嗎?」
「年後吧,我想跟我女朋友過個好年。」
「哎……成吧。」
掛掉電話,衛瀾轉身撞見了我。
一愣。
「怎麼醒了?」
「你為什麼不答應他?」
衛瀾走過來,自然地將我抱起,「要集訓,年前還有一場比賽,答應的話,過年就回不來了。」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其實你不用擔心我。」
「我在學校里,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宋老師已經答應幫我澄清謠言了。」
窗外雨聲淅瀝。
衛瀾明白了我的意思。
一個職業選手,就該回到屬於他的賽場。
兩個月的空窗期。
等再撿起來,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比現在辛苦的多。
我拿過衛瀾的手機,給剛才的人打了個電話。
等接起後,貼到了衛瀾的耳朵上。
他抿唇,半晌之後說:「我想清楚了,去『遠征』。」
8
深秋的時候,衛瀾加入新戰隊的消息再度衝上熱搜。
聲勢浩大,一如從前。
誰都沒想到,一個註定會隕落的天才,會突然加入不起眼的小戰隊。
粉絲們唏噓不已。
甚至有人嘲諷他是個滿腦子只有愛情的廢物。
衛瀾去集訓的第二天,安溪找到了我。
「音音,你為什麼不能安安靜靜地上學呢?」
「你把衛瀾害成這樣,滿意了?」
安溪舉著手機,還想刻薄地羞辱我。
我突然出手,打掉了她的手機。
揪住她的頭髮,彎腰把視頻刪掉了。
「上次當著媒體的面,我沒有動手,不是因為我怕你,而是我體會過網暴的滋味。」
安溪痛得臉龐扭曲,「趙凡音,你鬆開我!」
我把她摁到了牆上。
「有本事,你就再搶一次。」
「把我上學的機會,衛瀾,統統搶到你的手裡。」
幾天後,我本科階段學術造假的消息又被翻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