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的反擊,終於來了。
他沒有用一句話,一份文件。
他用一場真實的災難,把我和整個「硬骨頭聯盟」,釘在了恥辱柱上。
14
老周看著大群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辱罵,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搶過我的手機就要在群里跟人對罵。
我按住了他的手,搖了搖頭。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臟在瘋狂地擂鼓。
太狠了。
張偉這一招,簡直是絕殺。
他不再試圖說服我們,而是直接製造了一個「受害者」。
用一個無辜家庭的慘痛損失,來激起所有人的恐懼和憤怒,然後把這盆髒水,不,是血水,全都潑到我們頭上。
現在,我們不再是 ** 的英雄,而是「為了省錢,害鄰居家裡被淹」的自私小人。
「硬骨頭聯盟」群里,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但我能想像到螢幕那頭,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
過了很久,王姐才小心翼翼地發了一條消息。
「小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跟我們關地暖有關係嗎?」
她不敢在大群問,只敢在我們自己的小群里問。
這是信任開始動搖的信號。
我必須穩住陣腳,穩住我們這個最後的堡壘。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各位,出事了,但不能亂。」
「大家先想一個問題,為什麼出事的,偏偏是5樓?不是6樓,7樓,或者我們14樓?」
「為什麼爆管的時間,偏偏是在我們發了『催告函』,張偉走投無路的時候?」
「這一切,都太巧了。」
「我懷疑,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是張偉為了報復我們,為了逼我們就範,故意製造的『事故』!」
我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群里的沉寂。
法務李浩第一個反應過來。
「趙姐的意思是……人為破壞?」
「沒錯。」我回復道,「張偉之前用『爆管』威脅我們,我們不怕。
現在,他就真的給我們『爆』一個看看。
他就是要用5樓的慘狀來殺雞儆猴,告訴我們,這就是跟他作對的下場。」
王姐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這也太歹毒了吧!這可是犯法的!」
「所以他才不敢自己出面,而是借著『事故』的名義。」我繼續分析,「現在最關鍵的,不是在群里跟人吵架,而是要找到證據,證明這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我的分析,讓群里慌亂的人心,重新找到了方向。
大家不再糾結於「是不是我們的錯」,而是開始思考「如何證明我們是清白的」。
「對!要找證據!不能讓他們這麼冤枉我們!」
「可是……證據在哪啊?水都淹成那樣了,還能找到什麼?」
「是啊,供暖公司和物業的人肯定第一時間就去現場了,就算有什麼證據,也早被他們處理乾淨了。」
大家又陷入了新的困境。
我看著手機,腦子飛速運轉。
現場的證據,大機率是被破壞了。但有些東西,是他們無法輕易抹掉的。
「李浩,你在嗎?」我艾特了法務李浩。
「在,趙姐,你說。」
「你以5樓業主代理律師的名義,立刻給物業和德諾公司發一份律師函。要求他們封存現場,並立即提供兩樣東西:
第一,5樓和6樓之間管道井的全部監控錄像,時間範圍是過去72小時。
第二,德諾公司所有維修人員過去72小時內,在本樓棟的詳細工作記錄,包括進出時間、維修區域、工作內容。」
「他們不是說這是技術故障嗎?好,那就讓監控和工單來說話。我倒要看看,在『事故』發生前,有沒有什麼『鬼』,悄悄摸進了我們這棟樓。」
李浩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
「收到!我馬上就寫!用最嚴厲的措辭,告訴他們,如果不能提供,或者錄像、記錄有任何缺失,我們就有理由懷疑他們是在銷毀證據,妨礙司法公正!」
我們這邊在積極自救,而另一邊,張偉的「勝利遊行」,已經開始了。
他親自陪著5樓的孫先生夫婦,在物業錢經理的辦公室里「協商賠償」。
有人在現場拍了照片發到大群。
照片里,張偉一臉沉痛和關切,正拍著孫先生的肩膀,低聲安慰著什麼。
而錢經理則在一旁,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不停地給孫先生夫婦遞紙巾。
張偉甚至當場表態,德諾公司將「出於人道主義精神」,先行墊付孫先生家全部的裝修和家具損失。
他的這番表演,為他贏得了大群里的一片讚譽。
「看看人家張經理,多有擔當!」
「這才是負責任的大企業!」
「跟14樓那個女的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支持張經理!嚴懲那些害人精!」
他用公司的錢,收買了受害者,把自己塑造成了救世主。
而我們,則成了需要被「嚴懲」的魔鬼。
這一仗,我們輸得一敗塗地。
我關掉手機,不想再看那些污言穢語。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物業中心辦公室里透出的燈光,眼神冷得像冰。
張偉,你演得很好。
但是,你忘了。
再完美的表演,只要是假的,就一定會有露出馬腳的時候。
15
李浩的律師函以最快的速度發了出去。
這一次,張偉和物業不敢再裝死。畢竟,淹的是業主家,如果他們不配合調查,導致後續保險理賠和責任認定出現問題,他們也脫不了干係。
下午,物業錢經理就給我打來了電話,語氣前所未有的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趙女士,您看,事情已經發生了,孫先生家損失慘重,大家心裡都不好受。張經理那邊已經承諾會負責到底了,我們是不是……就不要再追究了?」
「錢經理,」我打斷他,「5樓被淹,我們也感到很難過。
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搞清楚,到底是真的意外,還是有人故意使壞。
這不僅是為了還我們一個清白,也是為了保證住在我們樓里的每一個人,以後不會再遇到同樣的事。
你們作為物業,難道不應該把業主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嗎?」
我一番話把他噎了回去。
他沉默了半天,才嘆了口氣:「好吧。監控和工,工單記錄,德諾那邊說正在整理,明天早上給你們。」
第二天,我們拿到了監控錄像和一份語焉不詳的「工單記錄」。
我和李浩,還有我們聯盟里一個在IT公司做程式設計師,懂技術的小伙子,三個人在我家,把過去72小時的監控,一幀一幀地看。
管道井的監控攝像頭,正對著6樓的管道間。這個位置非常關鍵,因為5樓天花板漏水,問題源頭最有可能就在6樓的管道系統里。
監控畫面很枯燥,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空無一人。
我們三個人眼睛都快看瞎了,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工單記錄」也一樣,上面只寫著兩天前,有維修工對主循環泵進行了常規巡檢,並沒有進入任何樓層的管道井。
「難道……真的是意外?」王姐在我們的小群里擔憂地問。
其他鄰居也開始動搖。
如果找不到任何證據,那我們之前所有的猜測,都只是空口白話。在5樓的慘狀面前,我們百口莫辯。
只有我,堅信自己的判斷。
「不對,一定有我們沒發現的細節。」我盯著螢幕,對李浩說,
「把前天下午兩點到四點,維修工進出大樓門口的監控調出來,再把同一時間段,電梯里的監控也調出來。」
李浩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很快,新的視頻片段發了過來。
下午兩點十五分,一個穿著「德諾」工服,戴著帽子和口罩,拎著一個工具箱的男人走進了大樓。
他沒有在樓下停留,直接進了電梯。
電梯監控顯示,他按下了18樓的按鈕。
半個小時後,他從18樓進了電梯,下到1樓,離開了大樓。
整個過程看起來毫無破綻。
「去18樓幹嘛?」程式設計師小伙子很奇怪,「18樓不是沒關地暖,也一直沒出問題嗎?」
「問題就在這裡。」我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李浩,你查一下,18樓的業主是誰,能不能聯繫上?」
李浩很快就查到了:「業主叫陳總,是個生意人。他家地暖一直開著,也沒參與我們的事。」
「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我語氣很堅決,「就問他,前天下午,他家有沒有報修?那個維修工在他家做了什麼?」
李浩立刻撥通了電話。
電話開了免提。
「喂,陳總您好,我是801的李浩……」
李浩把事情簡單一說,電話那頭的陳總愣了一下。
「報修?沒有啊。我這兩天都在外地出差,家裡根本沒人。怎麼會有維修工去我家?」
他話音剛落,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震驚和恍然大悟。
我們都被張偉耍了!
那個維修工,根本就沒去18樓!
他按下18樓,只是一個幌子,一個用來製造完美不在場證明的障眼法!
他在電梯上升的過程中,完全可以在任何一個樓層提前出去。
比如……在6樓和7樓之間,電梯沒有監控的死角區域,他可以扒開電梯門跳出去,進入管道井。
幹完壞事之後,再從另一部電梯下樓。
「查!立刻查另一部電梯的監控!」我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
果然,在另一部電梯的監控里,我們看到了那個維修工的身影。
下午兩點五十分,他從7樓進入電梯,下到1樓離開。
他手裡的工具箱,看起來比來的時候,要輕便了不少。
找到了!
雖然他全程戴著口罩帽子,但他的身形,他走路的姿勢,還有那個標誌性的工具箱,都和進入大樓時的監控對得上。
最重要的是,他去的地方不是18樓,而是出事的5樓、6樓所在的區域!他所謂的去18樓維修,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謊言!
張偉的陰謀,終於露出了最關鍵的馬腳!
16
我們都被張偉耍了!
這個念頭在我們三個人的腦海里同時炸開。
那個維修工,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演員!他去18樓是演戲,是演給我們看的,是演給那個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調查」看的。
他的真正目的,就是利用電梯的監控死角,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6樓的管道井,去執行張偉那個歹毒的計劃。
「這個人,就是『鬼』!」我指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身影,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程式設計師小伙子立刻動手,將兩段監控視頻剪輯到一起,做成了一個清晰的對比。
左邊是維修工走進A電梯,按下18樓;右邊是幾分鐘後,他從B電梯的7樓走出來。
鐵證如山!
「太好了!」李浩一拳砸在自己手心,「有了這個,張偉就再也別想抵賴!」
我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
我立刻拿出手機,在「硬骨頭聯盟」的小群里,發了一段話。
「@所有人,各位鄰居,關於5樓漏水事件,我們已經找到了關鍵證據。我現在需要大家絕對的冷靜和保密。
在接下來的行動中,請任何人不要在任何公開場合,尤其是那個五百人的大群里,透露半個字。我們的反擊,需要一個完美的時機。」
我的話讓原本死氣沉沉的群,瞬間活了過來。
「找到了?找到什麼了?」
「趙姐快說啊!急死我了!」
我沒有直接公布視頻,而是將我們的發現和推理,用最簡潔的文字,一步步地拆解出來。
從維修工的假工單,到18樓陳總的「不在場證明」,再到他從另一部電梯出現的鐵證。
每發一段文字,群里就安靜一分。
當我把最後一句「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嫁禍」打出去時,整個群,陷入了長達一分鐘的死寂。
隨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憤怒。
「畜生!簡直是畜生!」王姐第一個跳出來,發了一段帶著哭腔的語音,「為了逼我們就範,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毀了人家一個家!這還是人嗎?」
「太可怕了!這張偉的心是黑的!這是犯罪!」
「報警!必須立刻報警!把這個人渣抓起來!」
「幸虧有趙姐和李律師,不然我們這個黑鍋就要背一輩子了!還要賠得傾家蕩產!」
恐慌和委屈,在此刻全部轉化成了同仇敵愾的怒火。
之前那些動搖的,懷疑的鄰居,此時比任何人都激動。他們為自己之前的搖擺感到後怕和羞愧。
「趙姐,你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對!我們都聽你的!這次,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我們也跟他們死磕到底!」
聯盟的凝聚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我看向李浩:「李律師,從法律上講,我們下一步該怎麼做最穩妥?」
李浩推了推眼鏡,眼神里閃著理性的寒光。
「不能私下找張偉對質,那只會讓他有時間銷毀更多證據,甚至反咬我們一口。
我們也不能直接把視頻發到大群,那雖然能一時解氣,但在法律上屬於『私自發布』,反而可能讓我們陷入被動。」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拿著這份證據,立刻去派出所報案。
我們要報的案由,不是鄰里糾紛,也不是財產損失,而是『涉嫌故意毀壞公私財物罪』。
這性質就完全變了,這是刑事案件。一旦警方立案,他們就有權力去傳喚那個維修工,去搜查德諾公司的內部記錄。
到時候,就不是張偉想不想說的問題,而是他必須說!」
李浩的話,給我們指明了最精準的打擊方向。
「好!」我一錘定音,「就這麼辦。王姐,你在群里安撫好大家的情緒,記住,一定要保密。李浩,你現在就整理材料。我們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
窗外,夜色正濃。
但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黎明,就要來了。
而這一次,我們將不再是被動地等待光明。
我們要親手,把籠罩在這棟樓上的黑幕,撕個粉碎。
17
第二天一早,我和李浩帶著列印出來的所有證據材料,走進了離小區最近的派出所。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看起來很乾練的民警,姓王。
王警官聽我們是為小區漏水的事而來,一開始還以為是普通的鄰里糾紛,表情有些例行公事。
但當李浩把那份前後矛盾的監控視頻截圖,18樓業主陳總的通話錄音,以及德諾公司那份漏洞百出的工單記錄,
一一擺在他面前,並且條理清晰地闡述了我們關於「涉嫌人為破壞」的推論後,王警官的臉色,立刻嚴肅了起來。
「你們是說,這個維修工,偽造了工作地點和工作內容,並且在他真實出現過的樓層下方,就發生了嚴重的漏水事故?」王警官指著視頻截圖,問道。
「是的,警官。」李浩沉聲說,
「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次漏水並非意外,而是德諾公司的相關人員,為了達到某種商業目的,故意破壞管道,並試圖嫁禍給我們這些無辜的業主。」
王警官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他辦過無數案子,立刻就嗅出了這件事背後不尋常的味道。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民事糾紛的範疇。
「材料我收下了。」他站起身,「這件事,我們會立刻展開調查。請你們保持電話暢通,隨時配合我們的工作。」
從派出所出來,陽光正好。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好幾天的大石頭,終於被撬動了一角。
我們把警察已經介入調查的消息,在「硬骨頭聯盟」的小群里做了通報,並再次強調了保密的重要性。
大家的情緒都很振奮,都在靜靜地等待著張偉的報應。
與此同時,那個五百人的業主大群里,5樓的孫先生,依然在不遺餘力地對我進行著攻擊和辱罵。
「那個1402的女人就是罪魁禍首!現在躲起來當縮頭烏龜了!我告訴你們,這事沒完!我們家的損失,一分一毫都要她賠!」
很顯然,他還被蒙在鼓裡,被張偉當槍使。張偉許諾給他的「先行賠付」,估計一分錢都還沒到帳,只是吊著他,讓他繼續替自己衝鋒陷陣。
我看著那些辱罵,心裡已經毫無波瀾。
我知道,他現在罵得越狠,真相大白時,他的臉就會被打得越腫。
警察的效率非常高。
當天下午,我的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裡面傳來了一個我既熟悉又厭惡的聲音。
是張偉。
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沉穩和偽善,而是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焦躁和驚慌。
「趙女士!你到底想幹什麼?!」他幾乎是咆哮著開了口,
「你竟然報警?你知道你這是在幹什麼嗎?這是惡意中傷!是誹謗!我可以告你的!」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張經理,你是在說那個去18樓修水管的維修工嗎?」
電話那頭猛地一窒。
我的這句話,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他的要害。
他大概沒想到,我們竟然能查到這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還在嘴硬,「公司的正常工作安排,輪不到你來置喙!
我警告你,立刻去派出所銷案,否則……」
「否則怎麼樣?」我冷冷地打斷他,「否則你就讓那個維修工,再爆一根管子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粗重的喘息聲。
張偉徹底破防了。
「趙女士,」他的聲音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些誤會。
你聽我說,5樓孫先生的損失,我們公司可以全部承擔。
你們關地暖的事,我們也可以不再追究。
我們甚至可以談談那個……那個八折優惠的方案。只要你……」
「張經理。」我再次打斷他,「現在已經不是你我之間可以私下解決的問題了。
我的律師告訴我,我所有的訴求,都應該向警方和法庭提出。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或者有什麼『方案』想談,也請你直接去跟王警官談吧。」
「我還有事,再見。」
說完,不等他回應,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我仿佛能看到電話那頭,張偉那張因為驚恐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他想用錢來收買,用威脅來壓迫。
但他不知道,當他選擇用毀掉一個無辜家庭的方式來達到自己目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了任何談判的資格。
等待他的,只有法律的審判。
這張網,我們已經撒下。
現在,是時候收網了。
18
張偉的末日,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物業錢經理給我打來電話,聲音哆哆嗦嗦,像是天要塌下來一樣。
「趙,趙女士……您,您快來一下物業中心吧!警察,警察來了!把,把張經理和那個維修工都帶來了!」
我立刻叫上李浩,趕到了物業中心。
物業的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得像要結冰。
王警官和另一位民警坐在主位。5樓的業主孫先生夫婦也來了,兩人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張偉和那個在監控里出現過的維修工,則臉色煞白地坐在另一邊。尤其是那個維修工,雙腿不停地發抖,頭埋得快要到胸口。
看到我們進來,張偉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著我。
我沒有理他,徑直走到王警官面前。
「王警官,是有什麼調查結果了嗎?」
王警官點點頭,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我們傳喚了德諾公司的維修工劉某,也就是這位。」他指了指那個發抖的男人,「經過思想教育,劉某已經承認了全部事實。」
王警官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會議室里每個人的心上。
「根據劉某的供述,11月23日下午,也就是5樓孫先生家漏水的前一天,他受其上司,也就是張偉經理的指使,偽造了去18樓維修的工單。
實際上,他利用電梯監控死角,進入了6樓的管道井,使用專業工具,對連接5樓和6樓的一處地暖管道接頭,進行了人為的破壞性鬆動。」
王警官看向面如死灰的張偉。
「這種鬆動,在正常水壓下不會立刻顯現。
但隨著時間推移和水壓的正常波動,會在24小時內,造成接口崩裂,引發嚴重漏水。
而這一切,都會被偽裝成一場『意外事故』。」
孫先生的妻子聽到這裡,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整個人癱軟了下去。
孫先生更是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眼血紅,像一頭暴怒的獅子,指著張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那個一直對他「關懷備至」,承諾為他「討回公道」的張經理,才是毀掉他家的真正元兇!
「不!不是我!是他!是他血口噴人!」張偉還在做最後的掙扎,他指著那個維修工,「是他自己操作失誤,想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是嗎?」王警官冷笑一聲,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
是張偉和那個維修工的通話錄音。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辦,辦好了,張經理。就是……萬一查出來怎麼辦?」
「怕什麼!誰能查出來?到時候就說是那幫業主私自關地暖造成的!
公司那邊我來搞定,你只要把嘴閉嚴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錄音放完,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張偉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椅子上。
一切,都結束了。
王警官站起身,對張偉和維修工劉某說道:「張偉,劉某,你們涉嫌故意毀壞公私財物,
且數額巨大,情節嚴重,現在,請跟我們回所里接受進一步調查。」
兩個警察上前,給他們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在被帶出會議室的那一刻,張偉回頭,怨毒地看了我一眼。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說道:「你錯了。你不是輸給了我,你是輸給了你自己的貪婪和惡毒。」
張偉被警察帶走後,孫先生「噗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趙女士,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我被豬油蒙了心,冤枉了好人!」
我連忙將他扶起:「孫哥,你也是受害者,不知者不罪。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你家的損失問題。」
我看向一旁已經嚇傻了的物業錢經理。
「錢經理,現在事實清楚了。德諾公司,必須賠償孫先生家全部的損失,一分都不能少。
我們這棟樓所有業主,也會作為證人,支持孫先生 ** 到底。」
錢經理點頭如搗蒜:「一定,一定……」
我沒有再理會他們,而是拿出手機,打開了那個五百人的業主大群。
我將李浩整理好的,包含所有監控視頻、通話錄音、以及警方結論的證據文件包,直接發了上去。
然後,我打下了一段話。
「各位暉景苑的鄰居,關於5樓漏水事件的真相,以及我們與德諾供暖公司之間糾紛的始末,都在這裡了。公道自在人心。」
文件上傳成功的那一刻,我的手機,瞬間被成百上千條消息和通知淹沒。
整個暉景苑,徹底 ** 了。
我收起手機,走出物業中心。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很暖。
我知道,這場戰爭,我們終於贏了。
19
張偉和維修工被警察帶走的消息,像一場十二級的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暉景苑。
我在大群里發出的那個證據包,成為了引爆所有業主情緒的最終導火索。
長達數小時的死寂之後,那個五百人的大群,徹底沸騰了。
首先是排山倒海的道歉。
「@1402趙女士,對不起!我之前還罵過你,我真不是人!我給您道歉了!」
「趙姐,我給您跪了!是我們有眼無珠,錯怪了好人!您才是我們暉景苑的守護神!」
「是我們太蠢了,差點就被壞人當槍使,還攻擊自己的英雄!趙姐,求您原諒!」
之前那些對我惡語相向的,搖擺不定的,保持中立的鄰居,此刻都涌了出來,用最誠懇的言辭,表達著他們的歉意和愧疚。
緊接著,滔天的怒火,精準地轉向了下一個目標——物業。
「錢經理呢?姓錢的那個縮頭烏龜給我滾出來!德諾公司這麼害我們,你們物業就是幫凶!」
「查!必須嚴查!物業公司和德諾之間肯定有骯髒的利益輸送!我們交的物業費,就是讓他們找人來淹我們家的?」
「我們要求立刻罷免錢經理!解散現在的物業團隊!成立我們自己的業主委員會!」
曾經高高在上,對業主愛答不理的物業管理層,在群情激奮的業主面前,就像紙糊的老虎,一捅就破。
當天下午,開發商就緊急發布公告,宣布免去錢經理的一切職務,並承諾將配合業主,對物業公司的服務和帳目進行全面審查。
錢經理,這個一直試圖和稀泥,最終卻引火燒身的可憐蟲,被掃地出門了。
而我們那個最初只有三十多人的「硬骨頭聯盟」,則在一夜之間,成為了整個小區的核心。
幾乎所有業主都強烈要求,由我們這個聯盟來牽頭,組建暉景苑第一屆業主委員會。
我,這個最初只是想省點電費的普通主婦,被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位置上。
就在小區內部進行著天翻地覆的重組時,德諾公司總部,終於有了反應。
這一次,聯繫我的,不再是張偉,而是一位自稱姓何,職位是華北區市場總監的男人。
何總監的電話,與張偉的風格截然不同。他的聲音聽起來疲憊而謙卑,沒有一絲一毫的威脅和試探,開門見山就是求和。
「趙女士,我代表德諾公司,為張偉等人的個人惡劣行為,向您和暉景苑的全體業主,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趙女士,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公司這邊,希望能得到一個與您和業主代表們當面溝通,商討後續解決方案的機會。
關於賠償,關於道歉,關於未來的服務模式,所有的一切,我們都願意談,只求……只求能給我們一個彌補過錯的機會。」
他的話語十分懇切,甚至帶著哀求。
我心裡很清楚,他不是真的幡然悔悟,他是怕了。
張偉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刑事犯罪,一旦媒體曝光,對德諾這個所謂的德國高端品牌,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把這個醜聞的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
「何總監,」我的聲音很平靜,「私下談,就不必了。你們欠的,不是我一個人的道歉。」
「我們的要求很簡單。第一,德諾公司必須公開向暉景苑全體業主發布正式的道歉信。
第二,無條件賠償5樓孫先生家庭的全部財產損失和精神損失,金額必須讓孫先生滿意。
第三,關於地暖的使用和服務,我們不再接受任何口頭承諾和霸王條款。
我們業主方會草擬一份新的服務協議,如果你們想繼續在暉景苑做生意,那就帶著誠意,來和我們公開談。」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時間,地點,由我們定。屆時,我們希望不僅有你們公司高層,還要有物業和開發商的代表。
所有的談判過程,都將對全體業主公開。這是我們唯一的條件。」
電話那頭,何總監沉默了良久,最後用一種近乎虛脫的語氣說:「好,我們……接受。」
20
談判的地點,定在了小區的露天活動廣場。
這是業委會籌備組的一致決定。
我們不要在密閉的會議室里給他們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間,我們要讓所有的陽光,都照在這場遲來的正義審判上。
周末的下午,廣場上人山人海。
我們這棟樓的業主幾乎全到了,其他樓的鄰居也聞訊趕來,把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大家手裡都舉著手機,準備全程直播這場關乎自身利益的「世紀談判」。
廣場中央,擺著兩排桌子,涇渭分明。
一邊是我們業主代表,我坐在中間,旁邊是法務李浩,王姐,還有幾個新推選出來的,敢說敢幹的鄰居。
另一邊,德諾公司的何總監,帶著法務和技術主管,正襟危坐。他旁邊的位置,坐著開發商派來的一位副總,以及新上任的、戰戰兢兢的物業經理。
何總監看著眼前這幾百名業主組成的「人牆」,看著那一雙雙帶著審視和憤怒的眼睛,臉色蒼白,額頭冒汗。
他可能這輩子都沒經歷過這種陣仗。
我看了看時間,拿起話筒,敲了敲桌子。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各位鄰居,各位代表,今天我們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吵架,是為了解決問題。」
我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我們作為暉景苑的業主,從搬進來的第一天起,就經歷了一場由『高端地暖』引發的噩夢。
從一個月三千多的天價帳單,到上門威脅,再到人為製造漏水事故,
嫁禍無辜……德諾供暖公司張偉等人的所作所為,不僅是對我們業主權益的踐踏,更是對法律和人性的公然挑釁。」
我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敲在德諾公司代表們的心上。
「今天,我們業主給了德諾公司一個機會,一個解釋、道歉、彌補的機會。
下面,就有請德諾公司的何總監,給我們大家一個說法。」
我把話筒遞了過去。
聚光燈下,何總監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知道,今天不大出血,是絕對過不了關的。
他站起身,對著我們業主代表這邊,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又轉向廣場上的幾百名業主,再次九十度鞠躬。
「我代表德諾公司,向暉景苑的全體業主,鄭重道歉!」
「對不起!」
他的聲音,因為屈辱和緊張,微微發顫。
「張偉等人的行為,是公司的巨大恥辱,我們絕不姑息!
我們承諾,將無條件承擔505業主孫先生的全部損失,並在此基礎上,額外賠償五十萬元作為精神補償!」
「同時,我們將對公司內部進行徹查,開除所有與此事相關的人員!
並以公司的名義,向全體業主遞交公開道歉信!」
他一口氣說出了一系列的補救措施,姿態放得極低。
廣場上的業主們發出一陣騷動,但沒有人歡呼。大家的眼神依然銳利。
等他說完,我示意李浩。
李浩站起身,拿出一份文件。
「何總監,道歉和賠償,我們接受。但這只是你們為過去的錯誤買單。現在,我們要談的是未來。」
他將手裡的文件,人手一份,發給德諾、物業和開發商的代表。
「這是我們業主委員會草擬的《暉景苑地暖服務新協議》。」李浩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核心條款有三。」
「第一,選擇自由。地暖系統,作為房屋的附屬設施,其使用權歸業主所有。
業主有權根據自身需求,隨時開啟或關停,任何單位不得干涉或變相設置障礙。德諾公司,從服務商,回歸到服務商的本位。」
「第二,定價透明。我們廢除之前那個模糊不清的收費模式。我們提議,實行『基礎維護費 階梯使用費』的模式。
所有住戶,無論開不開地暖,每月繳納50元的基礎維護費,用於整個系統的日常保養。選擇開啟地暖的住戶,按照獨立的電錶計量,按使用量付費。
費率標準,必須對標市政供暖價格,每年由業委會和德諾公司共同核定,並進行公示。」
「第三,接受監督。德諾公司必須每季度向業委會,提交由第三方權威機構出具的系統運行報告和能耗分析報告,並隨時接受業委會的檢查和質詢。」
李浩每說一條,何總監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知道,這份協議,等於把德諾公司最肥的利潤,最核心的定價權,全部交了出來。
他們從一個躺著賺錢的壟斷者,變成了一個必須看業主臉色,勤勤懇懇幹活才能掙錢的服務員。
但他別無選擇。
他看了一眼身邊開發商的副總,對方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他拿起電話,走到一邊,低聲彙報了十幾分鐘。
掛掉電話後,他走回桌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們……原則上,同意這份新協議。」
他話音剛落,整個廣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這歡呼,不僅僅是因為省了錢,更是因為,從今天起,我們這些普普通通的業主,真正成為了這個家的主人。
這場戰爭,我們贏得了最終的,也是最徹底的勝利。
21
那場聲勢浩大的「廣場談判」之後,暉景苑迎來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德諾公司以最快的速度履行了所有承諾。一封措辭懇切的道歉信,貼在了小區最顯眼的位置。
5樓孫先生不僅拿到了全額的房屋修復款,還額外收到了一筆五十萬元的巨額精神賠償。
拿到錢的那天,孫先生在業主大群里,發了一個長長的紅包,並再次向我和「硬骨頭聯盟」的所有成員表達了感謝。曾經的怨恨,在 ** 面前,煙消雲散。
那份由我們業主主導的《地暖服務新協議》也正式簽署生效。
德諾公司徹底放下了高傲的身段,派駐了一個新的服務團隊,態度謙卑,隨叫隨到,定期向業委會彙報工作,老實得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
而張偉和維修工劉某,則因為「故意毀壞公私財物罪」,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這個案件,還被本地的法制新聞報道,成為了一個典型的「商業霸凌反遭法律制裁」的案例,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暉景苑第一屆業主委員會也正式掛牌成立,毫無懸念,我被大家推選為第一任主任。
李浩擔任業委會的法律顧問,王姐則成了鄰里糾紛調解中心的負責人。
我們這個因為「反抗」而聚集起來的草台班子,最終變成了真正為小區服務的核心力量。
我們不僅管地暖,還開始著手解決停車難、綠化差、電梯廣告收益不透明等一系列歷史遺留問題。
小區里的風氣,一天比一天好。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是一個冬天。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
但我家裡,溫暖如春。
老周盤腿坐在地毯上,穿著一件薄毛衣,聚精會神地打著他的遊戲。我窩在沙發里,蓋著毯子看書。
這個冬天,我們家的地暖開了。但不再是二十四小時的「品質生活」,
而是在晚上和周末,選擇性地開了幾個小時,讓屋裡保持一個舒適的溫度即可。
手機震了一下,新的電費帳單來了。
我點開,上面顯示著兩個數字。
基礎維護費:50元。
地暖使用費:562元。
加起來六百出頭,一個完全可以接受,並且讓人身心愉悅的數字。
我把手機遞給老周看。
他瞥了一眼,嘿嘿一笑:「不錯不錯,這個錢花得舒坦。媳婦,你真是咱們家的功臣,不,是咱們整個小區的女英雄!」
我笑著白了他一眼,心裡卻暖洋洋的。
周末,我去超市買菜。
在電梯里,又碰到了王姐。她剛從居委會開完會回來,正興奮地跟我討論著小區下個月要舉辦的迎春花卉節。
電梯門開了,一對年輕的夫婦,帶著幾個搬家公司的工人走了進來。他們看起來是新搬來的住戶。
男人有些拘謹地跟我們打招呼:「您好,請問,這裡是暉景苑吧?」
「是啊,歡迎歡迎!」王姐熱情地回答。
那個年輕的妻子,看著我們,有些好奇又有些嚮往地小聲問道:
「我聽中介說,我們小區特別好,業主們特別團結。他還說……這裡是業主說了算,是真的嗎?」
我和王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笑意。那是一種經歷過風雨,最終迎來彩虹的默契和自豪。
我轉過頭,對著那對充滿希望的年輕臉龐,微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
「歡迎來到暉景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