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新房第一個冬天,我收到了電費帳單。
3127塊。
我看著帳單,又看了看穿著短袖的老公,突然明白了什麼。
地暖,我們小區統一安裝的"高端配置"。
物業當初拍著胸脯說:"冬暖夏涼,品質生活。"
我二話不說,找到開關,直接關了。
第二個月,電費帳單:289塊。
鄰居王姐在電梯里碰到我,小聲問:"你家也關了?"
我點點頭。
一周後,整棟樓的地暖指示燈,滅了一大半。
第十天,供暖公司經理親自上門,說要跟我"聊聊"。
01
帳單信息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點開。
電費,3127。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長到眼睛都花了。
老周在客廳喊。
「媳婦,把空調調高點,腳冷。」
他穿著短袖,盤腿坐在地毯上。
面前擺著筆記本,在打遊戲。
屋裡溫度28度。
外面零下5度。
我們搬進暉景苑,第一個冬天。
物業吹得天花亂墜。
德國進口地暖,智能恆溫,品質生活。
品質生活的代價,一個月三千多。
我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八千。
我站起來,走到玄關。
牆上嵌著一個白色面板。
地暖控制器。
上面亮著幾個小小的紅燈。
我伸出手,找到總開關。
按下去。
啪嗒一聲。
紅燈全滅了。
客廳里傳來老周的聲音。
「誒?怎麼回事?」
他光著腳跑過來。
「你把地暖關了?」
我嗯了一聲。
「關了幹嘛,多舒服。」
他搓著胳膊。
「一個月三千多,你覺得舒服?」
我把手機遞給他看。
他盯著螢幕,嘴巴半天沒合上。
「這麼貴?」
「就這麼貴。」
他有點不信。
「是不是搞錯了,物業不是說很省電嗎?」
「你也信?」
我拿回手機,走進廚房。
倒了杯水,一口喝完。
心裡的火還沒壓下去。
老周跟了進來。
「那你也不能全關了啊,這大冬天的。」
「凍不死。」
我說。
「孩子回來怎麼辦?孩子也跟著我們挨凍?」
他開始提孩子。
「孩子回來就開空調。」
「空調不也費電?」
「一個月能有三百?」
我看著他。
他沒話說了。
「就一個冬天,忍忍就過去了。」
他還在嘟囔。
我沒理他。
這個家,錢是我在管。
他只管舒服。
晚上睡覺,被窩冰涼。
老周翻來覆去。
「冷。」
「忍著。」
第二天,我翻出兩床厚被子。
又去買了電熱水袋,暖寶寶。
老周下班回來,看見這些東西,嘆了口氣。
但他沒再說什麼。
日子就這麼過。
在家要穿棉衣棉褲。
喝熱水。
看電視的時候,腳邊放個暖腳寶。
確實不如之前舒服。
但也確實,沒花那麼多錢。
熬了一個月。
新的帳單信息來了。
我有點緊張。
點開。
289。
我把手機拿到老周面前。
他正在穿毛衣。
看見數字,他愣住了。
「二百八?」
「二百八十九。」
我糾正他。
他一把搶過手機,反覆看。
「真的假的?」
「真的。」
他放下手機,把剛穿上的毛衣脫了。
「開空調,今天開空調慶祝一下!」
02
電梯里有暖風。
但是不強。
我裹緊了羽絨服。
電梯門開了,王姐走了進來。
她住我們樓上,15樓。
人挺熱情,就是嘴碎。
「哎喲,小趙,下樓買菜啊?」
她拎著個布袋子。
我點點頭。
「是啊,王姐。」
電梯門關上,緩緩下行。
鏡子裡映出我們倆的臉。
都凍得有點紅。
「你們家……那個地暖,還開著沒?」
王姐突然湊過來,小聲問。
我看了她一眼。
「關了。」
「真關了?」
她眼睛一亮。
「上個月就關了。」
我說。
「怪不得!」
她一拍大腿。
「我說怎麼上個月電費下來,群里都沒人吱聲呢!往常一出帳單,都炸了鍋一樣!」
我們小區的業主,有個大群。
五百人那種。
「你家關了,一個月能省多少?」
她還是最關心這個。
「上個月三百不到。」
「三百不到?」
她聲音高了八度。
電梯里有別人,都朝我們看。
她趕緊捂住嘴,又湊過來。
「之前呢?」
「三千出頭。」
王姐倒吸一口涼氣。
表情跟見了鬼一樣。
「我的媽呀,差這麼多!」
電梯到了一樓。
叮的一聲。
我先走了出去。
王姐跟在後面。
「小趙,小趙你等等。」
她小跑著追上我。
「你家關了,那怎麼取暖啊?」
「開空調,用電熱水袋。」
「行嗎?孩子不冷?」
「還行,多穿點,沒那麼嬌貴。」
王姐若有所思。
她搓著手,在原地踱步。
「不行,我也得回去關了!這哪是地暖,這是燒錢啊!」
她說完,轉身又進了電梯。
我笑了笑,去超市了。
當天晚上。
業主群里突然熱鬧起來。
是王姐。
她在群里發了一張截圖。
是她家地暖控制面板的照片。
上面一片漆黑。
配了一句話。
「姐妹們,我解脫了!」
群里一下子就炸了。
「王姐你關了?」
「15樓的也關了?」
「關了能行嗎?不冷?」
王姐開始在群里現身說法。
「冷什麼冷!多穿件毛衣的事!我剛問了14樓的小趙,人家上個月電費三百都不到!」
「真的假的?之前不都三千多?」
「騙你們幹嘛!人家小趙親口說的!」
我的微信馬上開始響。
全是群里鄰居加好友的申請。
我沒通過。
但群里的討論越來越激烈。
大家都在算一筆帳。
一個冬天四個月。
開地暖,一萬二。
關地暖,開空調,估計也就一千二。
能省一萬多塊錢。
一萬多,能買多少東西。
能帶孩子去旅遊好幾次。
沉默被打破了。
一個之前從不發言的業主,也發了張截圖。
他家也關了。
接著,第三張,第四張。
一棟樓,二十六層。
每層兩戶。
我偶爾會打開手機里的智能家居APP。
上面能看到整棟樓的設備運行狀態。
地暖那一欄。
在線設備的數量,在飛速減少。
從五十多個,變成四十多個。
三十多個。
一周後。
只剩下十幾個了。
整棟樓的地暖指示燈,滅了一大半。
03
物業的電話是第十天打來的。
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請問是1402的趙女士嗎?」
聲音很客氣。
「我是。」
「您好,我是物業客服中心的,我姓劉。」
「有事?」
我正在拖地。
「是這樣的,趙女士,我們接到供暖公司的反饋,說是您家的地暖設備離線了,想跟您確認一下情況。」
話說得很委婉。
「我關了。」
我很直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是設備有什麼故障嗎?我們可以安排師傅上門檢修的。」
「沒故障,我主動關的。」
「……是這樣啊。」
客服小劉的聲音有點干。
「趙女士,這個地暖是我們小區統一安裝的,也是為了提升大家的居住品質。
冬天天氣冷,您看,是不是還是打開比較好?」
「一個月三千多,我品質沒提升,血壓提升了。」
我又懟了一句。
小劉大概沒遇見過我這樣的業主。
又卡住了。
「可是……這個設備如果長期不用的話,可能會有損耗,影響後續使用效果。」
「那是我的事,跟你們沒關係。」
「趙女士,您看……」
「沒別的事我掛了。」
我不想跟她廢話。
直接掛了電話。
地板拖了一半,手機又響。
還是那個號碼。
我直接按掉。
它又響。
我再按掉。
第三次,我接起來。
「你還有完沒完?」
「趙女士您別生氣。」
小劉的聲音快哭了。
「是供暖公司的張經理,他想親自跟您溝通一下。」
「我跟他不認識,沒什麼好溝通的。」
「他就在我們物業,您看您方便下來一趟嗎?或者我們上去也行。」
「不方便。」
我說。
「我很忙。」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搶過了電話。
「趙女士,我是『德諾』供暖的客戶經理,我叫張偉。」
聲音聽著很沉穩,帶著笑意。
「你好。」
「是這樣的,從業主群里,我也了解到您的一些想法。我覺得,可能我們之間有些誤會。」
他連業主群都知道。
「沒什麼誤會,就是覺得太貴,用不起。」
「呵呵,趙女士快人快語。」
張偉笑了兩聲。
「費用問題,其實是有很多解決方案的。比如我們可以根據您的使用習慣,定製更節能的模式。
而且我們的設備有五年的質保,您這樣直接關停,如果出了問題,我們售後是不負責的。」
開始帶點威脅了。
「沒關係,壞了我就自己修。」
「趙女士,這不是修不修的問題。我們整棟樓的供暖是一個大循環系統。
大多數人家都關了,會影響整個系統的運行壓力和效率,對還在使用的用戶,也不公平。」
「那你們去找還在用的用戶,別找我。」
「您是第一位關停的用戶,所以我們還是想先跟您聊聊。您看,您定個時間,我們上門拜訪一下,行嗎?」
他的語氣很誠懇。
但我聽著不舒服。
什麼叫我是第一個?
想抓個典型?
「行啊。」
我說。
「那就今晚七點,我老公也在家。」
「好的好的,太感謝您了,那我們晚上見。」
張偉很高興地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繼續拖地。
老周下班回來。
我把事情跟他說了。
他眉頭皺了起來。
「他們還真找上門了?」
「嗯。」
「這不就是欺負人嗎?用不用是我自己的權利,他們憑什麼管?」
老周有點生氣。
「我估摸著,是關的人太多了,他們急了。」
「急了也不能這樣啊,這是咱們自己家!」
晚七點。
門鈴準時響了。
老周去開的門。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三十多歲,戴金絲眼鏡,穿一身筆挺的西裝。
是張偉。
另一個是物業那個小劉。
手裡還拎著一盒水果。
04
老周把人讓了進來。
「張經理,劉小姐,快請進。」
他客氣地拿出兩雙新拖鞋。
「打擾了,周先生。」
張偉笑著點頭,換上鞋。
那個物業的小劉,顯得很侷促,跟在後面,把水果放在鞋柜上。
「趙女士,您好您好。」
張偉伸出手。
我正在擦手,沒法握。
「你好,坐吧。」
我指了指沙發。
客廳不大,他們倆一坐,就顯得滿了。
老周給他們倒水。
我坐在單人沙發上,正對著他們。
「趙女士家裝修得真雅致。」
張偉環顧四周,先是誇獎。
「隨便裝的。」
我沒什麼表情。
「德諾地暖是我們德國總部專門為暉景苑這樣高檔小區定製的系統,能裝在我們這套系統里的,都是對生活品質有追求的業主。」
他又捧了一句。
老周端著水杯,聽著這話,臉色有點不自然。
我不說話,等他進入正題。
果然,他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趙女士,今天來呢,主要是想解決一下誤會。」
他身體微微前傾。
「您覺得我們地暖費電,一個月三千多,這個費用確實不低。
但這是系統初裝第一個月的『喚醒模式』,能耗是最高的。
只要過了這個階段,後續進入智能恆溫模式,費用會大幅下降的。」
「是嗎?」
我問。
「那第二個月能降到多少?」
張偉頓了一下。
「這個……根據每家的使用習慣,大概能降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那就是還要兩千多?」
我幫他算了。
「差不多……」
張偉的笑容有點僵。
老周忍不住插嘴:「張經理,你們當時宣傳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們的銷售說,一天二十四小時開著,一個月也就千把塊錢。」
張偉立刻轉向老周,笑容又變得完美。
「周先生,您說的沒錯。理論上,在理想保溫環境下,確實可以達到這個能耗。
但我們這個樓,入住率還不滿,有些鄰居沒裝修,或者白天家裡沒人,就把地暖關了。
這就導致熱量流失嚴重,您家的地...暖系統需要不斷高功率運行來補償,費用自然就上去了。」
他把鍋甩給了鄰居。
「我們這是一個大循環系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一戶關了,就會加重其他所有住戶的負擔。」
他說得義正言辭。
好像我們關地暖,是什麼自私自利,損人利己的行為。
我聽明白了。
他這是在給我扣帽子。
「張經理。」
我開口了。
「你說的這些技術問題,我聽不懂,也不想懂。」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我們的購房合同,或者你們的供暖服務協議,哪一條,哪一款,寫著業主必須二十四小時開著地暖?
哪一條寫著,業主不能關閉自己家的地暖開關?」
空氣瞬間安靜了。
張偉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旁邊的物業小劉,緊張地拿起水杯,嘴唇碰了碰,又放下。
老周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張偉沒說話。
他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鏡片反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趙女士,」他重新開口,聲音冷了一些,「合同里確實沒有強制性條款。」
「那就行了。」
我站起來。
「問題談完了。水也喝了,你們可以走了。」
這是逐客令。
05
張偉沒動。
他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趙女士,您先別急。」
他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那種熱情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而是一種平淡的,公事公辦的冷漠。
「我們作為一個負責任的企業,有些風險,必須跟您提示到位。」
「什麼風險?」
老周問。
「第一,安全風險。」
張偉看著我。
「我們的管道系統是恆壓循環的。像您這樣突然關停,如果長時間不用,管道里會產生氣阻。
等到天更冷的時候,您想再重新啟動,積壓的空氣可能會因為熱脹冷縮,造成管道局部壓力過高,有爆裂漏水的風險。
到時候泡了您家的地板,甚至殃及樓下鄰居,這個責任,我們公司是不承擔的。」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
旁邊的物業小力,臉都白了。
漏水殃及樓下,這是所有高層住戶的噩夢。
老周的臉色也變了,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擔憂。
我心裡冷笑。
終於開始嚇唬人了。
「第二,資產價值風險。」
張偉繼續說。
「暉景苑的定位是高端改善型小區,『德諾』全屋智能地暖是這個小區最大的賣點之一。
現在因為您帶頭,整棟樓,甚至整個小區的業主都在跟風關停。
這個消息要是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看我們小區?
『那個裝了德國地暖,結果沒人用得起的小區』。
您覺得,這會不會影響您房子的未來價值?」
他這番話,說得很高明。
把我和整個小區的利益都捆綁在了一起。
暗示我的行為,正在損害所有業主的利益。
「說完了嗎?」
我問。
張偉看著我,以為他的話起了作用。
「趙女士,我希望您能明白,我們不是在逼您消費,我們是在維護整個小區的公共利益和資產安全。」
「說完了就聽我說兩句。」
我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第一,關於安全。如果你們的系統,因為用戶正常開關一下,就有爆裂風險,那說明你們的產品本身就有嚴重的設計缺陷。
你今天提出來了,很好。
我會把你的話原封不動錄下來,發到業主群,同時向質監部門舉報。
看到時候是你們所謂的『氣阻』可怕,還是產品召回可怕。」
張偉的瞳孔猛地一縮。
「第二,關於房價。我花幾百萬買的房子,一個月八千的工資,要拿出三千多交電費。
如果人人都這樣,這個小區的房子,就不是高端資產,而是流血負債。
沒人用得起的東西,不管它來自德國還是月球,它都是垃圾。
你覺得,是『用不起』這個名聲影響房價,還是『收費離譜』這個名聲影響房價?」
我一句接著一句,不給他任何插話的機會。
「你所謂的『公共利益』,就是讓我們所有人,給你們的高額利潤買單。
你所謂的『資產安全』,就是用我們自己的房子來威脅我們。
張經理,你這套話術,對別人也許有用,對我,沒用。」
客廳里死一樣寂靜。
老周張著嘴,像第一次認識我。
物業小劉恨不得鑽到沙發縫裡去。
張偉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他猛地站起來。
「趙女士,看來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了。我的話已經帶到,希望您好自為之。」